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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元电费
开始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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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 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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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八十有几,银发如霜,见人总爱搭句话,相识的都喊她向婆婆。
初识是六七年前,我刚搬来这栋楼。我住十楼,她在六楼,上下楼常打她门前过。偶尔撞见,准是她先开口招呼,声音里带着点老人特有的温吞。
一天傍晚,门铃响了。开门见是向婆婆。她是来收楼道声控灯电费的,说每户一年十元,大伙儿均摊。我没多问,当即给了钱。她接钱时手指微顿,带着丝迟疑。几天后在小区碰见,她才念叨:楼里大半租户不愿缴,好几户拖着不给,她也没法子。像我这样爽快的不多,反复谢我“通情达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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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孩子真好。我老婆子俩儿子、仨闺女,可全不在身边。”
有回经过她家,门敞着,她见了我,一把拉进屋,把跟老伴絮叨了无数遍的话,一股脑儿道给我听。
原来向婆婆的俩儿子在城市另一头,忙得脚不沾地,一年难见几回;仨闺女里,俩在外地安了家,大女儿更嫁去了海峡对岸的台湾。孙辈们也只逢年过节来瞅一眼。儿子劝过老两口去养老院,向婆婆不肯,她守着婚后单位分的老房子,跟老伴住了大半辈子。
“这里是我的家。那时候一家七八口挤两居室,睡不下就买简易床……”
说起拉扯五个孩子的年月,她眼里亮起来,话也密了。一旁驼背的老伴嘟囔两句,那模样,像是听惯了她的唠叨,又忍不住嫌弃两句。
一来二去便熟了。我喊她向婆婆,喊她老伴向爷爷,她总叫我“你这孩子”,有时索性喊“儿子”。我倒不觉得突兀——经了些世事,早习惯了陌生人之间这种带暖意的称呼。只是偶尔有旁人在,她这么喊,引来些诧异目光,我难免心里发紧:论年纪,我既当不了她儿子,也算不上孙辈。
“儿子啊,别嫌婆婆絮叨。当年我就是嘴笨,怕多说惹儿女烦,将来不待见我,啥都由着他们,结果……”许是瞧出我的不自在,再遇着时,向婆婆攥着我的手,又打开了话匣子,可话说了一半,就又生生咽了下去。
其实,在这陌生的城市里,能有位老人拿我当“儿子”,跟我敞开心扉,我自然不会嫌话多。
转年中秋,朋友送的月饼吃不完,我分了一半给向婆婆。刚进门把月饼放下,我还没来得及关门,她就追上来,塞给我一袋一斤装的米花糖。
“你这孩子,婆婆哪能白要你的东西。”丢下这话,她转身便下楼了。
从那年起,逢年过节——端午、中秋、春节,我总送点东西过去,她也必回份礼,一来一往,倒成了习惯。
三年后我搬了家,虽还在这片区,离原先那栋楼却远了。加上工作忙,便再没去过她那儿。
直到2021年冬天,一个雨天的傍晚,我抄近路赶回家,突然被人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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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婆婆,是您吗?”
我带着惊异与迟疑,看着眼前这位头上套着塑料袋的老人:一只手在垃圾桶里翻找,另一只手提着蓝色大胶袋,里面零零星星地装着几个瓶罐。真是向婆婆!她看出了我眼中的诧异,露出尴尬的笑容。
那天的天气又冷又潮,见她没带伞,我提议送她回去。
“天还早,趁雨不大,我再忙会儿,自个儿回就行。儿子啊,你搬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没见着你?”她直了直佝偻的背,问道。
我把新地址细细告诉她,她反复确认后,才执拗地催我赶紧回家。离开时,回头望见蒙蒙细雨中那熟悉的背影,心里满是疑问:向婆婆二老平日里虽有些节俭,但也有着比较稳定的收入,为什么开始拾荒了呢?
时间在惦念中飞快流逝,很快便到了腊八节,我熬了一锅香喷喷的腊八粥,装在保温容器中,还带了两份点心,专程去了向婆婆家。开门见是我,向婆婆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向爷爷也从里屋走出来,摸出零食往我兜里塞。
我们像久别的亲人一般,聊着这几年各自的生活。我心头的结,也在谈话中慢慢解开——原来前两年老两口轮番生病,住了好几回院,开销不小。病稍好后,向婆婆便开始拾荒,一来能补贴生活,二来也想为儿女分担些经济压力。
几天后,向婆婆凭借记忆中的地址,寻到了我家,还带来一包吃食。
工作一直忙到除夕前一天,除夕一早,我便买了年货登门,给向婆婆二老拜年。向婆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硬要留我在家吃饭:“我的孩子,婆婆做不来山珍海味,只能用家常便饭招待你。”尽管向婆婆一再挽留,我还是婉拒了。
回老家过年时,我把和向婆婆的故事讲给母亲听。母亲听完眉眼都亮了,说农村有个讲究:年轻人能跟老人处得近,还被老人打心眼儿里待见,是桩顺顺当当的福气,就像未满周岁的娃娃总黏着要谁抱,那人必定是性子温和、让人亲近的。母亲还说,这缘分难得,可得好好守着。
于是,年后回城之时,我带了一些家乡特产去看望两位老人。他们照例回了礼,我乐呵呵接过来,心里暖融融的。临别时,向婆婆送我到楼下,站在楼道口望着。我走出老远,回头一看,那身影还固执地站在原地。
那一刻,忽然想起远方朋友的话:快节奏的城市里,陌生人之间要建立点可靠的情分多不容易,人人心里都揣着层天然的防备。可眼前这位老人,跟我没半点血缘,却一口一个“儿啊”地唤着;我也自然地喊她“婆婆”。这份细水长流的牵挂与帮衬,早已漫过血缘的堤岸。
记得熟识之后,向婆婆曾跟我有过一次长谈。她说自己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地方,守着老房子过了大半辈子。早先认识些邻居、同事,后来城市化的浪潮涌来,熟人们不是撒手人寰,就是跟着儿女搬到了别处。到了她这把年纪,身边几乎找不到能说贴心话的老伙计;年轻一辈里,又有谁会肯匀出时间,耐着性子陪一个老婆子唠嗑呢?
她说自己也曾试着跟几个新搬来的年轻人热络些,可人家都躲着她,那模样像是怕沾上边似的。这点我能理解,毕竟起初我也想不出,自己会与向婆婆有什么话可说。但每次望见她佝偻着背、步履蹒跚的样子,外婆的身影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在眼前。外婆生前总说,逢年过节不用惦记买这买那,能来看看她、陪她说说话,比啥都强。所以,即便知道向婆婆不算孤寡,有儿女孙辈在,我也实在狠不下心拒绝老人的这份善意。
这人烟稠密的城市楼群间,人与人的关系常常像缺了盐的饭菜,寡淡得尝不出滋味。若每个人肯多匀些理解与善意,那亲仁善邻的暖意,或许便能在更多街角巷弄里扎下根来,慢慢抽出新绿。
想明白这些后,我便格外珍视与向婆婆这份特殊的情分。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2025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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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内蒙古妇女媒体网络工作中心
编辑:吴日东
校对:王娇、赵静炜、张裹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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