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之美的合法化
——谈白明学《电机》、《瓶花》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白明学的“铁锈地带”系列油画,是朝鲜油画走向本体化探索的标志性视觉坐标。作为朝鲜新绘画最具体系性的创作实践,这一系列,以工业器物为母题,以超写实语言为媒介,强调器物实用性淘汰和审美置换。把视觉经验不关切的锈蚀物件及质感,作为新绘画思辨的载体,从题材边界、语言形态、观念领域、文化意味上,实现多重突破。《电机》、《瓶花》这两幅作品,便是这种以工业器材电机表现新的审美校准,以金属线材重构瓶花母题的艺术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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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机》是这一系列中,直面工业遗存的典型之作。画面是一台褪去生产功能的老旧三相电机,静置于布满碎石、尘垢的背景。他以近乎现象学的精准笔触,表现出机器在漫长时间中,被氧化侵蚀的状态。电机外壳原本的青绿色漆层基本剥落,斑驳的锈迹,从漆面缝隙中渗透、蔓延,形成褐、赭、橙红交织的复杂锈层;散热鳍片的边缘因磨损、锈蚀变得圆钝模糊,残留的漆块与锈痂凹凸错落,呈现出钢铁材质,被时间逐渐酥化的微妙质感;右侧带轮的轮槽积满尘垢与锈屑,金属的冷硬质感,被岁月的沉积物层层包裹,原本硬朗的工业轮廓,变得无用而郁沉。
画面背景处理成匀净而朦胧的暖棕色调,没有具体的环境交代,也没有叙事性的情节暗示,通过自上而下的微妙光影过渡,将电机从现实空间抽离,变成独立的凝视对象。这种去场景的处理,消解机器的昔日语境、工业属性,迫使观者的目光落于物件本身时,产生问询。这不再是一台用于动力输出的设备,而是一件承载旧日身份的器物镜像。背景散落的碎石与尘粒,强化了画面的真实感与重量感。细碎的颗粒质感,电机主体厚重的锈蚀肌理,以一种微观与体积的呼应,生成沉滞、肃穆的陈旧氛围。
这件作品中,超写实不再是炫技的手段,而是识别物体的方式。画家没有刻意渲染破败感,也不赋予机器象征性的批判意味,只是以冷静、精确的笔触,还原物体被时间打磨的本然状态。电机的功能退场了,但物体形态,仍在画面中获得新生 。因为这个电机,己经从生产链条中的环节,变成时间的容器,承载着工业体系的生产记忆、使用痕迹与耗损历程。
如果说《电机》是对工业器物的直接凝视,那么同系列的铁丝瓶花作品,则是一次对传统静物母题的视域创新和诗意重构。画中没有真实的花瓶与花卉,是以一根弯折的粗铁丝,勾勒出花瓶的轮廓线。瓶口处随意弯折的线头、瓶身两处固定的绳结、底部自然垂落的曲线,以极简的线性造型,完成 “瓶” 的意象处理。铁丝本身,布满深浅不一的锈迹,金属的坚硬、线条的柔婉,形成第一层视觉张力。
瓶身轮廓的上方,数十团大小错落的白色泼溅状痕迹,如同自上而下散落、盛放的花簇。每一团白色,都带有自然飞溅的毛刺、晕染的边缘,形态各异、疏密有致,在深褐斑驳的锈蚀底色上,显得轻盈而明亮。这些白色花形,没有具象的花瓣结构,只是以泼洒的瞬间形态,完成 “花” 的意象暗示,与铁丝构成的 “瓶” ,形成多重虚实对应。瓶是实的线条,花是虚的色块;瓶是纤弱的金属材质,花是轻盈的瞬间形态;瓶是时间沉淀的锈迹,花是瞬间迸发的绽放。
画面的底色也不是平整的画布基底,而是模拟了锈蚀金属表面的斑驳肌理。褐、赭、土黄交织的色块层层叠叠,带有氧化层特有的颗粒感与晕染感,局部透出的冷灰色调,如同金属底层的微光,让整个背景成为一块巨大的锈蚀平面。铁丝瓶的轮廓,落于这块锈蚀基底之上,仿佛从金属板面中生长出来,而白色的花簇,则如同锈面上迸发的异质光芒,在沉郁的时间底色中,开放雏菊的诗意。
这件作品的巧妙之处,在于以工业语境的废弃材料,改写东方静物画中,最经典的瓶花母题。传统瓶花所承载的典雅、精致与生命意象,在这里变成粗粝的金属线条、瞬间的泼溅痕迹。古典的审美意趣和工业的噐物质感发生碰撞,最终在时间的维度定格。无论是鲜花还是铁锈,都处于生长与消亡的过程,都是时间的显形。
朝鲜油画的传统脉络,静物处于从属地位,一般以花果、器皿为稳定范式,服务于装饰性与象征性的表达,很难承载深层的思想与历史重量。“铁锈地带”系列根本上跳出这一惯性,将工业生产语境的遗弃、锈蚀的金属、老化的工具等等,纳入静物绘画的母题,朝鲜新绘画的视觉拓展谱系。
这种题材拓展不是形式的猎奇,而是对现代性进程,对物质存废周期的认知。遗弃物是工业文明的 “物质化石”,承载着生产、使用、耗损、废弃的一个生产轨迹,暗含着技术迭代、时代变迁的底层逻辑。画家将这些视觉冷落的物象,拉回审美中心,并赋予审美合法性及精神主体性,让静物画从装饰性的唯美,进入思辨性的人文空间。《电机》直面工业生产的器物本体,瓶花则重构经典母题,二者从不同维度,印证这种题材突破的深度与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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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新绘画的特征之一,是坚守写实主义根基,并完成艺术语言的当下转化。“铁锈地带”系列构建的观念化的超写实语言体系,从技法呈现,到意义生产的都有跨越,这也是与普通写实区别和艺术史价值。
这种语言体系,呈现出鲜明特质。其一,质感的绝对优先。画中造型、色彩与光影,都服务于材质真实性的表达,让视觉经验直通触觉感知。《电机》中锈层的酥松感、漆面的龟裂感、砂石的颗粒感,瓶花作品中铁丝的韧度、锈底的斑驳感、白色花簇的薄透感,都达到极致精微的程度。其二,色彩的去情绪化。他的作品以低饱和度的赭、褐、灰、黑为基调,弱化装饰性与表现性,强化肃穆、沉静的时间重量,避免工业题材常见的批判式夸张。其三,构图的去场景化。将作品物象从现实环境中抽离,以极简或空寂的背景,形成孤立的凝视结构,迫使观者直面物本身。
这种超写实,不是照相化的机械复刻,是对物质肌理与时间痕迹的细微察觉,将写实技法,从外在的技术展示,提升为一种认知世界的方式,真正实现以技载道、以实写真,为朝鲜写实油画的语言升级,提供可参照的路径。
传统的审美体系往往以完整、均衡、光鲜为准则,破损、老旧、废弃的事物,一般会被排除于审美范畴。“铁锈地带”系列的重要贡献,正是确立以残缺、老旧为特征的新审美形态,拓展了当代朝鲜新绘画的审美维度。也就是说,残缺不是价值的匮乏,而是时间的刻痕;废弃不是功用的终结,而是物体在场的开端;老旧不是衰退的象征,而是历史沉淀的证明。白明学以艺术的方式,将世俗价值的 “无用” ,转化为存在层面的 “有意义” ,这是深层呼应东方美学的 “无用之用” 。这种审美转向,没有落入西方当代艺术常见的批判、解构逻辑,没有固守传统写实绘画的唯美惯性,是以内敛、包容与敬畏的东方态度,重新定义审美的边界。将艺术之美从光鲜的表象,指向蕴藏于真实、沧桑、沉默等等,被时光打磨的存在本身。
在朝鲜新绘画的转型语境中,“铁锈地带”系列具有标志性的创新意涵。这一系列通过弱化意识形态符号、艺术程式化表达,回归绘画本体、物质语言、个体精神世界,以中性、纯粹、具有跨文化可读性的视觉形态,打通朝鲜艺术的在地性,与国际当代艺术的对话通道。
并以在地性,彰显朝鲜新绘画造型严谨、刻画深入、态度真诚的艺术底色,呈现朝鲜本土艺术教育,在民族艺术传统、西为朝用的教育体系带来的可持续发展;同时,这一系列作品,也呈现为普遍性。因为时间、物质、记忆、存在等,是人类共通的命题。作为精神内核,不依赖地域性的文化标签,就可以理解与共情。这种平衡,为朝鲜当下油画的现代性,提供极具参考价值的样本,证明朝鲜艺术可以在保持自身品格的前提下,进入更广阔的国际艺术视野。
朝鲜新绘画的艺术特点之一,是朴素的人文关怀,这种关怀在“铁锈地带”系列中,在消费主义追求速成、光鲜与即时满足的语境中,这一系列的创作,呈现出一种稀缺的慢与真。画家以平视、冷静、尊重的态度,凝视每一件锈蚀之物,不夸张、不煽情,只是呈现物的本然。画中的沉静与肃穆,来自对时光流逝的接纳,对平凡存在的肯定。《电机》作为沉默的工业遗骸,瓶花锈底上开出的轻盈花簇,都指向同一个命题,即所有的存在都有遗存,所有的时间都有重量,即便是被遗忘、被废弃的事物,也值得被凝视。
这种人文深度,不是通过人物形象或故事情节来表达,而是寄托于物的肌理与形态,寄托于画面的氛围与气场。因此让冰冷的工业残余拥有温度,让被遗忘的器物获得尊严,也让转瞬即逝的时间,凝固为审美的视觉肌理。以东方的人文智慧与新的语言方式,回应现代性的存在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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