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茶还烫手。
赵桂芬把剥好的橘子往茶几上一放,抬起头时眼睛里有光。
“青梧啊,你那个车,四十多万呢。”
我点头。
“你以后嫁到我们家来,这车平时也不怎么开。不如卖了,补贴家用。你们小年轻,骑电动车挺好。”
她说这话时,周屿正在旁边剥第二个橘子。
他没说话。
手指甲嵌进橘子皮里,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茶很烫,我没喝。
“阿姨放心。”我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和玻璃茶几碰出清脆的一声。
“我这就跟您儿子分手,车我留着自己开。”
赵桂芬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从周屿手里掉下去。
在地板上滚了半圈,滚到茶几腿边,停住了。
“妈,你瞎说什么。”周屿终于开口。
我没看他。
我起身,把包拿起来。
“第一次见面就惦记我婚前财产。这婚结了,我是不是还得把房也卖了,给您养老?”
赵桂芬张着嘴。
像被人塞了一嘴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走到门口。
回头。
“橘子挺甜。”我看着周屿,“就是没挑。”
他追出来。
“青梧,我妈她不是那个意思——”
“对不起。”
电梯来了。
门开。
我走进去,按一楼。
他手插在电梯门缝里,死死撑着。
“给我三分钟。”
我按下关门键。
他的手指离门还有两厘米。
门合上了。
电梯往下坠,我听见他在外面喊了一句什么。
被金属门切断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消息:“那是她说的,不是我。你真不要我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没回。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
大厅里的感应灯亮着。
我往外走,车钥匙已经在手心里攥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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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周一上午。
沈青梧准时出现在公司。
她把车停进地库,熄火后坐了一会儿。
方向盘上还挂着周屿买的车载香薰,柠檬味。
她拔下来,丢进包里。
今天要跟一个新项目的甲方碰面。
电梯里,同事小敏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昨天不是去见家长吗?怎么样?”
“分了。”
小敏脚步一停,差点被电梯门夹住。
“什么?”
“分了。”沈青梧走出电梯,头也不回,“你那个报表,十点前给我。”
小敏在后面追。
“不是,你等会儿,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到底怎么了?”
沈青梧推开办公室门。
把包挂好。
坐下去,开电脑。
“他妈让我把车卖了,补贴家用。”
小敏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她有毛病吧。”
“没毛病。”沈青梧点了下鼠标,“一个退休教师,账算得比精算师还清。”
“那周屿呢?他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
沈青梧打开邮件。
“他全程在旁边剥橘子。”
小敏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活苍蝇。
“不是吧,他连个屁都不放?”
沈青梧笑了一下。
没吭声。
上午十点。
项目会。
甲方是德盛地产,来了三个人。
中间那个男人穿着深灰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
“程砚。”他递名片。
沈青梧接过来。
“沈青梧,主案设计师。”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头发扎得利落。
会议室里开了两小时。
程砚问得细,风格、动线、采光、储物、预算,一个点一个点地抠。
沈青梧对答如流。
她打开方案的时候,程砚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样板间的玄关,你做了双动线?”
“对。”沈青梧指了指图,“入户左边直接进厨房,适合买菜回来。右边进客厅,客人动线不穿厨房。”
程砚点头。
“你之前做过高端住宅项目?”
“做过三个。”
“跟德盛这次的产品定位挺像。”
会议结束。
程砚站起来,伸手:“沈工,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她把手伸过去。
干净利落地握了一下。
下午四点。
沈青梧正改图,手机响了。
是周屿的妈妈。
她没存这个号,但昨天刚见过,数字有印象。
她没接。
第二个电话又来了。
还是没接。
接着是一条短信。
“沈小姐,阿姨昨天想了一晚上,觉得你对我有误会。你今天下班方便吗?咱们见个面,好好聊聊。你是个好女孩,周屿特别喜欢你,我也很喜欢你。昨天的事是阿姨考虑不周,你别跟阿姨计较。”
沈青梧把短信删了。
接着写方案。
五分钟后,电话又响。
这次是周屿。
她想了想,还是接了。
“青梧。”
“说。”
“妈昨天真不是那个意思,她就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她今天给我发短信,说想见面聊聊。”
“那说明她服软了。”周屿声音里带着点希望,“你看,她这人就是要面子,不肯直接道歉。你跟她说两句好话——”
“周屿。”
“嗯?”
“你妈昨天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怎么不替我说两句好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沈青梧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继续握鼠标。
“那你现在反应过来了吗?”
“反应过来了。我错了,真的错了。你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当赔罪。”
“今晚没空。”
“明天呢?”
“周屿。”她停下鼠标,“你要道歉,先把你妈那关过了。她只是发条短信说想聊聊,连句‘对不起’都没有。这算什么服软?”
“她那人就那样,嘴上不肯说,心里知道自己过了。”
“那等她肯说的时候,再来找我。”
她挂了电话。
手机撂在桌上。
电脑屏幕上的图还停留在客厅区域。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没看进去。
晚上七点。
沈青梧从公司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走到车边,发现左前轮被划了一道。
从轮胎侧面到轮毂,一整条白痕。
她蹲下去看。
不像是路上蹭的,太深了。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地库很安静。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正要开车门,余光扫到车顶上贴了张便利贴。
粉色的。
她撕下来。
上面写着:“二手车不值钱,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没落款。
沈青梧捏着那张纸,在手里团成一个球。
她坐进车里,锁好车门。
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分钟。
然后她打开手机,给周屿发了一条消息:“你妈知不知道我住在哪个小区?”
周屿回得很快:“不知道吧,怎么了?”
“没事。”
她启动车,从地库开出去。
车轮碾过减速带,车身颠了一下。
她随手打开音乐。
电台里在播一首老歌,女声低低地唱“我以为我会哭,但是我没有”。
她伸手关掉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
沈青梧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小敏从工位探头出来:“青梧姐,你车怎么了?我在地库看见,轮胎上面一大条刮痕。”
“被人划了。”
“谁啊?这么缺德。”
沈青梧没答。
她打开手机相册,把昨晚拍的照片调出来。
“你会查监控吗?”
“物业那边能查,但得报警才行。”
沈青梧没说话,把手机收起来。
“先上班。”
上午十一点。
茶水间里。
沈青梧在倒咖啡,小敏端着水杯凑过来。
“青梧姐,我问了保安,昨晚六点到八点之间的监控,地库有一台外来车辆进来过。白色凯美瑞,车牌号是本地牌。”
“查到是谁了吗?”
“保安说进出登记的是访客,备注写‘找沈女士’。”
沈青梧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找我的?”
“嗯,那保安还问她,你住哪个单元。她说不用了,放了东西就走。”
沈青梧喝了口咖啡。
苦。
“把车牌号记下来了。”
“已经发你微信了。”小敏压低声音,“你要不要报警?”
“再看。”
她端着咖啡回办公室。
坐下后,把车牌号到微信搜索框。
没搜到。
又用支付宝搜。
也没结果。
她截了个图,发给周屿。
“这个车牌,眼熟吗?”
周屿过了两分钟才回。
“不认识。怎么了?”
“随便问问。”
她锁了屏。
中午。
沈青梧刚走到公司楼下,就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赵桂芬。
今天换了一身暗红色外套,头发盘得溜光。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青梧!”
她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阿姨给你炖了汤,你工作忙,肯定没好好吃饭。”
沈青梧站在台阶上,没动。
“您怎么知道我公司在哪?”
“周屿说的。”赵桂芬笑得自然,“你这孩子,也不回我短信。阿姨只好来单位找你了。”
“有事吗?”
“还能有什么事?来给你送汤啊。”她把保温袋往前递了递,“昨天的事,是阿姨不对。你大人大量,别跟阿姨一般见识。”
“好。”
“真的?”赵桂芬眼睛一亮,“那今晚跟周屿一起回家吃饭?阿姨给你做几个好菜。”
“不用了。”沈青梧把保温袋推回去,“汤我收了,吃饭免了。”
赵桂芬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你这孩子,还跟阿姨赌气。”
“没赌气。”沈青梧看着她,“赵阿姨,您今天来,是想让我别跟周屿分手吧。”
“哎,小情侣吵个架,哪就到分手的地步了。周屿昨晚饭都没吃,在家蔫头蔫脑的。”
“他昨天说,您知道错了。”
“对对对,阿姨知道错了。”
“那您错在哪了?”
赵桂芬张了张嘴。
没接上来。
沈青梧等着。
台阶上人来人往。
“错在……不该第一次见面就说钱的事。阿姨太心急,没顾虑你的感受。”
“还有呢?”
“还有?”
“您是不是找人划了我的车?”
赵桂芬的表情变了。
不是心虚的变,而是被冒犯的愤怒。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昨晚我车停地库,轮胎和轮毂被划了。还留了张字条,说二手车不值钱。”
“我没有!”赵桂芬声音拔高,“沈青梧,你年轻人别血口喷人!我赵桂芬活到五十五岁,没干过这种下作事!”
“那字条上的字,跟您昨晚发的短信,用词风格挺像的。”
“我发短信都是手写输入,不会用‘二手车不值钱’这种话。我再没文化也是退休教师,说得出这种字条上的话?”
沈青梧沉默了。
赵桂芬把保温袋往她手里塞:“你不信就报警。查监控,看是谁干的。我赵桂芬行得正坐得直!”
沈青梧没推辞,接过保温袋。
“我会查的。”
“查!必须查!”赵桂芬拍拍胸口,“查出来要是我家亲戚,我给你磕头赔罪!”
她说完就走了。
背影怒气冲冲。
沈青梧站在台阶上,看着赵桂芬走远。
手里提着那袋汤。
还有点温。
下午三点。
沈青梧去物业办公室。
保安调了监控。
白色凯美瑞是下午五点半进的岗亭。
驾驶座上坐了个女人,戴着口罩和墨镜。
看不清脸。
从驾驶座窗缝里递出访客卡的时候,手指头又白又细。
涂了指甲油。
鲜红色。
赵桂芬手指头短粗,指甲剪得秃秃的,不涂指甲油。
沈青梧把监控画面放大。
那个女人还戴着一串手链。
金色的,上面有颗珠子。
她截图存下来。
走出物业办公室。
手机响了。
是周屿。
“青梧,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去你公司找你了。”
“来了。送了锅汤。”
“她也是好意。你别太那啥。”
“你妈昨天真的不知道自己来我公司会是什么效果?”
“什么意思?”
“算了。”沈青梧按了电梯,“今晚你过来,我公寓楼下。有东西给你看。”
“好。几点?”
“八点。”
挂了电话。
电梯门开。
她走进去。
第三章
晚上七点半。
沈青梧提前回了公寓。
她把车停好,专门在轮胎旁边蹲下来看了看。
新刮痕在灯下更明显了。
一道白,从轮胎侧面一直拉到轮毂。
她拍了张新的照片。
手机里已经存了十几张。
八点整。
门铃响。
沈青梧从猫眼看出去。
周屿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她开了门。
“进来。”
周屿进门,往沙发上一坐。
“你给我看什么?”
沈青梧没坐。
她把手机递过去。
“自己看。”
周屿翻了翻。
照片、监控截图、字条。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有人划你车?”
“昨晚。”
“谁啊?这也太缺德了。”
“你来之前,我一直以为是你妈。”
“不可能!”周屿站起来,“我妈虽然嘴碎,但干不出这种事。她要是想对付你,肯定当面来,不会干这些阴的。”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喜欢当面来。”
“她去你公司,其实是想跟你和好。”
“和好就得堵在单位门口?让全公司的人看着我被人送汤,像什么话。”
周屿叹了口气,坐回去。
“你这人就是太要强了。我妈她也不是坏人,就是说话不过脑子。”
“周屿。”
“嗯?”
“你妈说让我卖车的时候,你真的没听到吗?”
周屿的表情一滞。
“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我怕说了,你跟我妈当场翻脸。”
“现在没翻吗?”
周屿沉默。
沈青梧看着他。
“你怕的是你妈难看,还是怕我走?”
“都怕。”
“但你昨天选了让她舒服。”
周屿不说话了。
茶几上放着她带回来的保温袋。
袋子歪着,里面的汤洒了一点出来。
沈青梧盯着那个袋底。
“青梧。”周屿低声说,“我知道你委屈。我给我妈说了,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你原谅我妈,也原谅我,行不行?”
“还有件事。”
“你说。”
“你大学时跟我借的五万块钱。”
周屿抬头。
“那钱我一直记得,最近手头紧——”
“我不要钱。”
她看着他。
“我要你跟你妈当面说清楚,就说那五万块是你跟我借的,不是白拿的。”
周屿的脸色变了。
“这都多少年的事了,还提它干嘛。”
“不干嘛。”沈青梧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
周屿站起来。
“沈青梧,你今晚叫我来,就是为翻旧账?”
“旧账不翻,永远是账。”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这里有一份借条,你签个字。钱还不还无所谓,事实得写清楚。”
“你疯了?就五万块钱,至于吗?”
“五万块不多。但你妈拿去给你表弟凑彩礼,跟我说的是借,后来一个字没提。这笔账我今天想把它结了。”
周屿没接文件夹。
他盯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变了。”
“嗯。”沈青梧点头,“昨天你妈让我卖车的时候,我就变了。”
门铃又响了。
沈青梧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
“沈女士,我是物业的。您之前反映车辆在地库被划的事,我们查到了。”
“是谁?”
“外来访客。白色凯美瑞,车牌号跟您昨晚拍的一致。我们查了访客记录,留的姓名是赵桂芬。”
沈青梧回头看向周屿。
周屿的脸一点点白了。
“但登记的人不一定就是开车的人。”保安补充。
“监控里开车的是个年轻女的,涂红指甲油,戴了金手链。”
周屿一步步走到门口。
“那条手链,是不是带一个金珠子的?”他问。
“对。”沈青梧说,“你认识?”
周屿闭了闭眼。
“那是我表弟媳妇。”
沈青梧笑了一声。
没说话。
保安走后,她关上门。
“你现在还要我原谅你妈吗?”
周屿低着头,拳头攥得发白。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
赵桂芬又来了。
这次直接闯到沈青梧办公室。
前台拦都没拦住。
“沈青梧,你什么意思!在背后污蔑我划你车?还闹到物业去?”
办公室里同事全看过来。
沈青梧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赵阿姨,我从没说是您划的车。”
“可物业说你昨晚拍的车牌——”
“那个车牌,是您表弟媳妇的车。”
赵桂芬噎了一下。
“那也不可能!小慧老实本分,干不出这种事!”
“监控拍到了。涂红指甲、戴金珠子手链。您表弟媳妇手上戴什么,您比我清楚。”
赵桂芬嘴张了又闭。
最后憋出一句:“那车是我让她开去办事的。她去看个朋友,顺便去你们那个小区。什么都没干!”
“顺便把轮胎划了,也顺便留了张条子。”
“什么条子?”
沈青梧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被捏皱了又展平的便利贴。
递过去。
赵桂芬接过来,上下看了几遍。
“这不是小慧写的。”
“我没说是她写的。”
“那谁写的?”
沈青梧没答。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了半秒。
小敏和其他同事装作埋头工作,耳朵全竖着。
“赵阿姨。”沈青梧语气平和,“如果那个车不是您让开的,那您的电话号码,她哪来的?”
“周屿他表弟肯定知道啊。”
“那您承认是您把这事告诉她了。”
赵桂芬顿住了。
她意识到说错话了。
“我就是在家念叨了几句,说现在小姑娘都不懂事,第一次见面就甩脸子。”
“然后她开着车来划我的轮胎,还留张条子。您觉得这跟‘念叨几句’有没有关系?”
赵桂芬不说话了。
她的手指头在保温袋上捏了又捏。
“这也不是我的意思啊!小慧平时挺老实的,谁知道她会去干这种事!”
“您来之前,周屿跟您说过了吗?”
“说什么?”
“我昨晚跟他提分手了。”
赵桂芬脸色刷地白了。
“你这孩子,闹别扭归闹别扭,怎么真分啊!周屿哪点不好?”
“赵阿姨,我不是在跟您闹别扭。”
沈青梧看着她,一字一句。
“从您让我卖车的那一刻起,我跟周屿就没有以后了。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我为什么要分手。”
“周屿昨天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连饭都不吃。这孩子是真心喜欢你。你就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我给了他很多次机会。”沈青梧说,“他每次都在选,可惜选的从来不是我。”
赵桂芬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程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黑西装,手里拿了个文件袋。
“沈工,会开了。”他看了眼赵桂芬,“有客人?”
“没有。”沈青梧从桌上拿起方案本,“走吧。”
她走出办公室。
经过赵桂芬身边时,脚步没停。
赵桂芬急了,在后面喊了一句:“青梧,阿姨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沈青梧没回头。
会议室里。
程砚坐在对面,翻开方案。
“刚才那位,是你朋友?”
“前男友的母亲。”
“前男友。”程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尾音微微上挑。
“对。”沈青梧把手里的方案翻到第三页,“程总,我们继续。昨天讨论了玄关,今天看客厅。”
程砚没有追问。
只是多看了她一眼。
会议中途。
沈青梧手机震了。
是小敏发来的消息:“那个阿姨在前台坐了半小时了,还不走。”
她回了句:“随她。”
接着讲方案。
快结束的时候,程砚合上本子。
“这个项目的工期比较紧,下周就需要进场。你能尽快出全套施工图吗?”
“能。”
“那加个微信,方便沟通。”
沈青梧把二维码调出来。
程砚扫了。
“你工作状态不错。”他说,“不过我建议,私事先放一放,别影响进度。”
“不会影响。”
“那就好。”
会议结束。
沈青梧先离开。
她回到工位时,前台已经没人了。
桌上多了一个保温袋。
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青梧,阿姨先回去了。汤还是热的,你喝点。”
她打开保温袋。
里面是排骨玉米汤。
还冒着热气。
她没喝,把它放到一边。
小敏探头过来:“这阿姨还挺执着的。”
“执不执着不重要。重要是她始终觉得自己没错。”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跟周屿已经说清楚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屿。
“青梧,小慧刚才来我家了。她跪下给我妈道歉,说划你车是她自己干的,没人指使。那个条子也是她写的。你信吗?”
沈青梧看着屏幕。
她信。
那个条子上的字歪七扭八,确实不像赵桂芬这种教师出身的人写的。
但那又怎样。
她回:“你妈今天来我公司了。”
“她说不放心你,想再当面跟你道个歉。”
“这叫道歉?”
沈青梧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周屿,你妈今天在公司里对着我所有同事的面,说我污蔑她,说我不懂事,说我看不起你们家。”
“她只是急了。”
“什么时候轮到我急?”
发完这条,她关了手机。
电脑屏幕上,施工图的线条密密麻麻。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改图。
第五章
周五。
德盛项目的首次现场踏勘。
沈青梧带着小敏和施工主管到样板间。
程砚已经到了,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打电话。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灰色大衣。
看见她,点了点头。
电话还没挂。
沈青梧带着人开始量尺寸。
“客厅面宽四米二。”小敏报数。
“层高两米八五。”施工主管接上。
沈青梧一边记,一边拿激光测距仪核对。
“这里窗台高度不对,跟图纸差了四公分。”
施工主管过去看。
“果然是,图纸上标的三十,实际是二十六。”
“改。”沈青梧在图纸上划了一笔,“窗台石要重新定,跟工厂说按二十六做。”
程砚挂了电话走过来。
“发现问题了?”
“小问题。有偏差,但能调。”
“沈工眼力不错。”
“做这行,眼力不好就吃大亏。”
她说完继续干活。
两个小时后,踏勘结束。
程砚说顺路送她回去。
沈青梧本想拒绝,但小敏已经坐上了施工主管的车。
“好吧,麻烦程总。”
车里很安静。
程砚开车很稳,不太说话。
“德盛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怎么会亲自到现场踏勘?”沈青梧问。
“你觉得奇怪?”
“有点。一般这种级别的,派个工程总监来就足够了。”
程砚笑了一下。
“这个项目是我的一个实验。我想亲手跟完全程,看看一个高端产品从图纸走到现实,中间会丢多少东西。”
“所以你每个环节都盯着?”
“对。”
车拐上主路。
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
沈青梧微微眯了眯眼。
“你那个前男友,今天又给你打电话了?”
“程总,这不属于工作范畴。”
“当然不属于。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一个会在母亲面前装死的男人,是怎么追到你的。”
沈青梧笑了一声。
“他也不是一直这样。以前在学校,他挺能说的,什么都挡在前面。后来工作了,反而越来越缩。”
“妈宝不是天生的。”程砚眼睛看着路,“是慢慢磨出来的。他妈越强,他就越弱。”
“程总经验挺丰富。”
“我前妻也这么说我。”
沈青梧没接话。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离婚,不是因为她跟别的男人跑了。”程砚突然说,“是因为我妈生病的时候,我每天在医院陪床,她却跟我说‘你妈什么时候能好,我想去旅游’。”
沈青梧转头看他。
“后来呢?”
“后来我妈走了。她也走了。”
他没再往下说。
沈青梧也没问。
车到了公寓楼下。
沈青梧下车前说:“程总,你既然要跟全程,那就别当程总了。我干活的时候,你提意见。我休息的时候,你别提。”
“行。”
他看着她。
“下周见。”
“下周见。”
沈青梧走进单元门。
电梯里,她打开手机。
周屿的未接来电有七个。
最新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青梧,我妈被你同事看到在前台哭了。你能不能跟她说两句,让她回家。”
沈青梧慢慢打字。
“她儿子在旁边,自己不能说吗?”
发出去。
电梯到了。
她开门进屋,把包挂好。
鞋没脱,先坐到了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屿的语音。
她没点开。
去厨房倒了杯水。
喝了一半。
还是点开了。
周屿声音疲惫:“青梧,你这样我很累。我妈现在不吃不喝,说你要逼死她。你要是真在乎我,就低个头,行不行?”
沈青梧捏着水杯。
手指头慢慢收紧。
“你说她不吃不喝,那今天中午前台看到的汤,是你熬的?”
她没有发这条。
删了。
重新打。
“周屿,你还记不记得你上次说过,你会跟你妈说清楚那五万块的事?”
“你又说那五万块。钱我现在就转给你,行不行?”
“不是钱。”
“那到底是什么?你现在到底要什么?”
沈青梧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
窗外的天色暗了。
她把水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第六章
周六清晨。
沈青梧还在睡,门铃响了。
她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
才七点过五分。
门铃又响。
她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是周屿。
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微信二维码。
“青梧,开门。”他说。
她没开。
“青梧,你开门。我就在门口说。”
“你说。”
“小慧已经被我逼着写了保证书,以后不会再碰你的车。我妈也答应了,再也不干涉我们俩的事。你还要我怎么做?”
“你妈答应了,是她亲口对你说的吗?”
“她昨天睡前跟我说的。”
“所以她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
“你为什么非要她认错?她能保证以后不插手就行了!你就退一步不行吗?”
沈青梧靠着门板,没说话。
“青梧,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周屿的声音低下去,“你记得你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吗?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是我帮你找的房子,帮你搬的行李。那会儿你什么都不挑,能省就省。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难伺候?”
沈青梧闭了闭眼。
“周屿,那时候你帮我搬家,我很感激。但这不代表你妈现在可以让我卖车。”
“她说了不插手了。”
“那她今天会来吗?”
“来哪儿?”
“我住的地方。我待会儿要去加个班。你让她中午来,我当面跟她聊最后一次。”
门外的周屿沉默了几秒。
“好。”
“中午十二点。”
“行。”
他走了。
沈青梧松开撑着门板的手。
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鞋柜上的车钥匙上。
上午九点。
沈青梧到公司。
只有几个加班的同事在。
她打开电脑,继续画图。
十二点差五分,手机响了。
是周屿:“我们到你楼下了。”
沈青梧收拾了一下桌面,坐电梯下楼。
公寓楼下的咖啡店里。
赵桂芬坐在靠窗的位置,周屿坐在她旁边。
沈青梧走进去。
赵桂芬今天穿了件灰色外套,头发有些乱,脸色也不太好。
“青梧来了。”她挤出个笑。
沈青梧坐下。
“赵阿姨,今天我只说两件事。”
“你说,阿姨听着。”
“第一,您表弟媳妇划我车的事,我不再追究了。但车损维修费一共两千四,我发票已经寄到您家里了。”
赵桂芬笑容一顿。
“这个……小慧她家里条件不好。”
“她划的时候没想过我条件好不好。”
赵桂芬没接话。
“第二件事。”沈青梧看了眼周屿,“当年你儿子跟我借了五万块,钱是拿去给表弟结婚凑彩礼的。现在我不缺这五万,但事情得说清楚。借款就是借款,不是白拿。”
“这钱是我跟青梧借的。”周屿突然开口,“妈,当年你还让我别在青梧面前提。你还了没有?”
赵桂芬脸色变了。
“什么我让你别提,你自己借的钱,你自己不还,还怪我?”
“不是您说,青梧家不缺这点钱,先缓一缓。”
“你!”赵桂芬拍了下桌子。
咖啡店里的其他客人看过来。
沈青梧没动。
“我今天不是来要钱的。”她说,“我是来把账算清楚。钱不要了,字得签了。”
她把欠条推过去。
“周屿,你签个字。咱俩从今天起,两清。”
周屿盯着那张纸。
没拿笔。
赵桂芬突然哭了。
不是假哭。
是那种眼泪混着鼻涕的哭,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
“青梧啊,是阿姨对不住你。阿姨真的是把你当女儿看,才会说那些话。我老了,脑子不好使了。你不喜欢听,阿姨以后都不说了,行吗?你跟周屿好好的,别因为阿姨这点破事把感情搞没了。”
周屿的脸色很难看。
他拿起笔。
在欠条上签了字。
“钱我下个月转你。”
“不用。”沈青梧把欠条收起来,“我说了,不要了。”
她站起来。
“赵阿姨,别哭了。再哭,咖啡店的老板该请你们出去了。”
赵桂芬哽咽着抬起头。
“那你们……”
“我跟周屿,早在他妈让卖车那天就结束了。”沈青梧看向周屿,“以后,你自己保重。”
她转身往门口走。
周屿追出来。
“沈青梧!”
她没回头。
“你真的不要我了?”
这次,她回头了。
“周屿,你签那张欠条的时候,手抖了吗?”
周屿愣住。
“没有吧。”沈青梧说,“你签字的时候比跟我表白还利索。”
她推开门。
走了出去。
第七章
一周后。
德盛项目正式进场施工。
沈青梧忙得连轴转。
周屿的微信和电话渐渐少了。
赵桂芬也没有再出现。
只有一次,小敏跟她说,周屿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失去才懂得珍惜。”
配图是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沈青梧没评论。
只点了赞。
小敏问她为什么。
她说:“他妈让他别再说这种话了。”
小敏没听懂。
沈青梧也没解释。
施工第三天。
现场出了点问题。
客厅背景墙的岩板尺寸跟现场不符,短了三公分。
沈青梧到现场量了三遍。
确实是厂里出错了。
她给工厂打电话,对方支支吾吾,说加急重做也要一周。
工期等不了一周。
沈青梧蹲在客厅里,盯着那面墙。
程砚来了。
“怎么了?”
“岩板短了。工厂扯皮,说是我报的尺寸有问题。”
“你报了原墙尺寸,还是留了安装缝?”
“留了八毫米。现在的问题是,工厂下料少了三公分,跟安装缝没关系。”
程砚蹲下来看了看。
“我认识一家做岩板的,可以插个队。两天出货。”
“靠谱吗?”
“欠我个人情。”
沈青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程总帮个忙。”
“行。”
程砚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新工厂的师傅到现场量了尺寸。
“后天中午前能到。”师傅说。
沈青梧松了口气。
“谢谢程总。”
“这个项目你负责,出了问题不用自己扛。该找我找。”
“我不习惯麻烦别人。”
“这不叫麻烦。”程砚说,“这叫合作。”
沈青梧没说话。
下午。
她正跟工人交代收口细节,手机震了。
是赵桂芬打来的。
她没接。
接着又来了一条消息。
“青梧,听说你那个新项目做的不错。阿姨替你高兴。周屿最近瘦了很多,工作也丢了。你能不能给他介绍一个工作?阿姨求你了。”
沈青梧把手机放进兜里。
过了十分钟又拿出来看。
赵桂芬又发了一条。
“周屿说那个项目是德盛地产的。你跟那个程总熟,随便开个口就行。这是他简历。”
附件是一份简历。
沈青梧没下载。
回了句:“赵阿姨,周屿的工作,他得自己找。我跟德盛只是合作关系,没资格替人安排职位。”
赵桂芬秒回:“你就帮个忙吧。以前你在周屿那儿住过半年,吃的用的都是他出的。现在他落难了,你不该帮一把吗?”
沈青梧看着屏幕。
她打了一行字:“以前他失业的时候,房租水电是我交的,您知道吗?”
想了想,删了。
又打:“赵阿姨,周屿是成年人了。您别什么都替他张罗。他得学会自己站起来。”
这次发出去了。
赵桂芬没有再回。
过了大概半小时。
周屿发来一条消息。
“我妈又给你发消息了?对不起。你别回她。”
沈青梧没回。
晚上收工。
沈青梧站在样板间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工人们都走了。
程砚从门外进来。
“还不走?”
“再看看。”
“看什么?”
“看这面墙。”沈青梧指了指,“新岩板到了之后,这里会不一样。”
“你挺较真。”
“不较真,四十万的车怎么来。”
程砚笑了一声。
“你说话带刺,但你人不坏。”
“谁说我好了。”
“你前男友他妈都那样了,你不也给她留了面子。”
沈青梧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那天在你办公室门口,我都听见了。”程砚靠在门边,“你把她的话头堵回去,但没说一句重话。换了我,做不到。”
“所以你离婚。”
程砚没生气。
“是。所以我离婚。”
沈青梧笑了笑。
两个人站在空房子里。
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第八章
两个月后。
德盛项目的样板间正式对外开放。
业内来了不少人。
沈青梧站在门口,看着络绎不绝的访客。
小敏凑过来:“青梧姐,刚才有个客户问,这个项目是不是你设计的。我给了名片。”
“哪个客户?”
“一个女的,短头发,带着个男人。那男人一直夸。”
沈青梧没在意。
中午。
她躲开人群,到样板间后门的台阶上坐了会儿。
手机里有条未读消息。
是程砚发来的:“活动结束后,有件事跟你说。”
她回:“好。”
下午三点。
活动结束。
程砚把沈青梧叫到车里。
“这个项目,德盛内部定了下一期。一共八栋楼,样板间和公区全做。你接不接?”
“接。”
“条件你开。”
“设计费上浮百分之十五。”沈青梧说,“施工由我指定。”
“可以。”
程砚看着她。
“还有件事。”
“说。”
“我不是以德盛项目总经理的身份说,是以个人身份说。”
沈青梧心跳快了一拍。
“我喜欢你。从你在办公室跟那个阿姨对峙那天起,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
车里安静了几秒。
“你倒是直接。”沈青梧说。
“我离过婚,没时间绕弯子。”
沈青梧没答。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
停车场上,有人在拍照。
“先别急着答应。”程砚说,“我有个女儿,我跟你说过。周末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带她去看个展。她喜欢画画。”
“你这是在约我?”
“看你怎么理解。”
沈青梧笑了。
“程总,你今天没穿高领毛衣,我看着不习惯。”
程砚笑出声来。
“那下次穿。”
“先谈合同吧。”沈青梧说,“个人感情的事,我想缓一缓。”
“行。”
车外。
一个女人从不远处走过。
短头发,红指甲。
沈青梧的目光跟着她。
那女人转过身,对着手机讲话。
手腕上,金色的珠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沈青梧认出来了。
是周屿的表弟媳妇。
她没说话。
看着那女人走到停车场的另一边。
一辆白色凯美瑞停在那里。
“怎么了?”程砚问。
“没事。看到一个认识的人。”
“要打个招呼吗?”
“不用。”
她收回目光。
“程总,下期的合同,三天内出方案。”
“没问题。”
白色凯美瑞倒车离开。
沈青梧没有再看。
晚上。
沈青梧一个人在公寓里。
她换了身衣服,准备做点简单的晚饭。
手机响了。
是周屿。
她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青梧。”
“嗯。”
“我今天看到德盛项目的新闻了。”
“嗯。”
“恭喜你。”
“谢谢。”
短暂的沉默。
“我妈回老家了。”
“嗯。”
“我……也准备离开这座城市。”
沈青梧没说话。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个番茄。
“青梧,你还在听吗?”
“在。”
“你真的没有喜欢过别人吗?就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没有。”
“那现在呢?”
沈青梧把番茄放在案板上。
“周屿,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走得那么快吗?”
“为什么?”
“因为再待下去,我怕自己会心软。”
周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橘子挺甜,就是没挑。”
“什么?”
“你分手那天说的。”他停了一下,“我后来把那个橘子捡起来吃了。确实甜。”
沈青梧握刀的手停了。
“周屿。”
“嗯?”
“照顾好自己。”
她挂了电话。
案板上的番茄还没切。
她把刀放下。
转身走到阳台。
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
她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程砚的消息:“合同我拟好了。你明天来我办公室看?”
她打字:“好。”
发完。
她回到厨房。
重新拿起刀。
番茄切下去,汁水沿着案板流开。
她往锅里打了个鸡蛋。
窗外的风从纱窗吹进来。
轻轻掀起了桌上一张纸的一角。
那是那张欠条。
上面有周屿的签名。
歪歪扭扭的,像他这个人。
她看了一会儿。
把纸折好,收进了抽屉最里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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