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 | “团宠”富贵

柴犬富贵一度成为月亮湾商场员工的“共享宠物”。文汇报记者 周俊超摄

一个多月前，富贵有了新主人，离开了瑞虹新天地月亮湾——这个改变了它，也被它改变了的地方。

2024年夏天开始，人们在月亮湾常能见到一只拴着“月亮湾最靓的仔”绳套的柴犬，它就是富贵。

每天遛富贵的人不固定，但大多穿着商场工作服。月亮湾是座半开放式商业体，富贵机缘巧合被物业员工王琦（化名）领养，在得到携宠上班允许后，它渐渐成了更多员工的“共享宠物”。

在瑞虹新天地相关负责人看来，富贵的意外加盟，不仅触发了商场的业态调整，带动了客流和营收增长，更重要的，让人们意识到“宠物友好”不是一句口号，不是促消费的幌子，而是一整套需要由内而外重构的运行逻辑与商业体系。

在半开放式的月亮湾，常能见到携宠消费者。文汇报记者 周俊超摄

这也与近期上海发布《宠物友好型商业场所安全运行管理指南》的初衷一致。作为国内首个由地方政府部门发布的适用于宠物友好型商业场所的标准文件，这份“上海标准”从日常运营管理指南、服务指南、卫生防疫指南、安全保障指南、人员及培训指南等维度，提出了宠物友好型商业场所运行管理的建议。

“上海作为国内宠物经济发展较成熟的区域，探索一套地方标准先行先试，既是现实所需也迫在眉睫。”上海市市场监管局标准化处相关负责人说，近年上海多家商业场所在宠物友好服务方面积累的经验，让这份地方标准具备可操作性、复制推广性，更具有引领性——达成三个平衡：养宠市民出行消费需求和不养宠人群安全感受的平衡、商业场所经营活力和公共秩序的平衡、行业发展趋势高位和城市治理边界的平衡，最终实现人宠友好消费环境，接轨国际“人宠平等共存”的共识。

“最靓的仔”与逆袭的商场

2024年春天，王琦第一次见到富贵，是去虹口区嘉兴路派出所办事。民警告诉他，这条走失的小狗才几个月大，没人认领，“可怜兮兮”。

王琦听完心生怜悯，当天就为小狗办好证、打完疫苗，带回了家。但很快，早出晚归的他发现，小狗在家和在派出所一样“可怜兮兮”——无人陪伴。他想着自己工作的月亮湾是宠物友好商场，便向上级提出诉求，携宠上班，更好地照顾小狗。他没想到，很快被批准了。

上级领导用两个字解释点头同意的原因——刚需。这与月亮湾为什么要打造宠物友好商场的内核一模一样。养宠遛狗是王琦的刚需，也是月亮湾周边瑞虹新城养宠家庭的刚需。“月亮湾探索宠物友好的背后，是周边居民给予的推力和信心。”

探步宠物友好，月亮湾是顺势而为，也是被迫转型。

2021年9月，与月亮湾一街之隔的太阳宫开业，“月亮”的光芒瞬时被“太阳”掩盖，店铺撤租、消费者离场、商铺空置率高……2022年年中，瑞虹新天地项目一场内部沟通会提出月亮湾要与太阳宫错位竞争，主打“月亮经济”，也就是夜经济。不久后，商场着手调整业态，在一楼、地下广场集中引进一批轻食简餐商户，并开设外摆位。

那时，为提升人气，月亮湾每周末都会在户外区域办一场宠物公益领养市集。渐渐地，周边居民也把自家“毛孩子”带来市集现场。随着越来越多小狗出现在这片半开放场域中，回归的客群也填满了新开的外摆位。

2023年前后，“宠物友好商场”概念冒出，月亮湾成为最早一批实践者。作为一家主打社群经济的商业体，月亮湾没有城市地标商场的虹吸效应，“守城难”成为新挑战。

恰在这个节点，富贵出现了。它为商场带来的积极影响，远大于当初商场接纳它的善意，“富贵让大家相信，月亮湾真想做成宠物友好”。

2025年，月亮湾客流量较上年增长33%。截至目前，宠物相关商户有8家，是除餐饮外占比最高的业态。

数据的上行不能说完全归功于富贵，但项目市场部、商户运营人员恰是从“共养”富贵的经历入手，找到了新增长点。

譬如，本着“别人家小狗有，富贵也要有”的想法，商场除引入宠物包装食品外，还增设了宠物鲜食、宠物甜品店等新潮业态；怀着“让毛孩子交到更多好朋友”的想法将心比心，引入人宠社交空间，举办宠物相亲、婚礼；从小狗刚需出发，引入宠物服装、宠物洗护等。

更多的变化，藏在商场员工的态度里。

保洁在清洗宠物排泄处，一套流程下来，哪怕熟练工也得近10分钟。 文汇报记者 周俊超摄

富贵也曾作为“聪明的工作犬”，能嗅闻识别不易察觉的尿渍“通知”保安。 文汇报记者 周俊超摄

过去两年，每到周末晚上，月亮湾内犬只峰值数量超过200只，保安、保洁压力陡增。尤其是保洁员，高峰时段常半小时走不出5米远——没走几步，就能看到狗狗的排泄物，用专业工具冲刷、去渍、消毒、除味，一套流程下来，哪怕熟练工也得近10分钟。一名保洁员坦言，若在周末晚上轮到在一楼打扫，“谁心里都得怨几句”。这些想法，在富贵出现后悄然改变——大家闲暇时同它玩耍、带它回家，自掏腰包买狗粮、玩具、床铺，渐渐有了感情。富贵的生理特性和生活习惯被大家接受，推己及人，也理解了别人家的宠物犬。

保安小张喜欢狗，是积极的“遛狗”员工之一。巡逻时，他时常带着这只“聪明的工作犬”。那些大狗撒在灯杆高处、座椅侧边不易察觉的尿渍，富贵都能嗅闻识别。这时，小张就会立马掏出手机将点位拍下发到工作群，再拿起对讲机通知保洁员——原本这种添麻烦的活儿大家都不爱干，但富贵改变了大家看问题的视角，“不能让富贵白忙活！”

商场里，饮水机、灭火器等设施也以“狗狗视角”换了个遍：饮水机用了脚踏式，根据大狗、小狗身高设计两款尺寸；灭火器改成底部抬升的不锈钢定制版，不怕小狗呲尿留记号。

月亮湾物业工作群里，消息间不时会穿插进“我去遛富贵”“富贵喝过酸奶了”“新开的宠物店让富贵去试菜”……月亮湾物业经理徐玮统计过，富贵日均要遛6次，是商场内所有宠物业态商铺的第一位顾客和忠粉，固定的“兼职主人”超过20人。

然而，对富贵来说，“团宠”身份并不利于成长，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久前，一位居家工作的朋友向王琦提出想收养富贵。尽管不舍，大家讨论半天，还是同意了。“从长远看，这是对富贵更友好、妥善的决定。”王琦说。

宠物友好不是“宠物优先”

在月亮湾通往太阳宫的3楼户外连廊，见到携宠消费者，太阳宫入口处的保安便指着宠物禁入的牌子，礼貌地阻止。商场内，所有宠物业态商铺均已撤出。

同属瑞虹新天地，同在一条马路，两家商业体对宠物友好的态度为何截然不同？

“太阳宫是封闭型商场，不适合做宠物友好。”徐玮说，人宠矛盾除了显见的爱狗人士与怕狗、厌狗、过敏人士之间的冲突，更在于宠物毛发、气味等难以规避的问题。

开业初期，太阳宫也曾引入宠物相关商铺，并在服务台配套宠物推车、便袋等，还设计了携宠客群去相关商铺的指定路线。在宠物业态商铺结束经营后，太阳宫就禁止宠物犬进入了。

苏河湾万象天地打卡点“潦草小狗”旁专设有“宠物清洁屋”，配备宠物清洗用品、急救包等。文汇报记者 周俊超摄

在保利时光里B2盒马鲜生入口处，设置有宠物寄存处。 文汇报记者 周俊超摄

今年2月起，上海部分商场取消宠物友好政策。人们普遍认为直接动因是今年1月1日起执行修订版《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其中提到养犬干扰他人正常生活将受到警告，拒不改正或放任犬只恐吓他人的处罚款，驱使犬只伤害他人的将拘留并处罚款，违规携带犬只外出可能面临警告或罚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些商场便收紧了宠物友好的口子。

“在商言商。”也有业内人士提供了另一种解释。一家商场要做宠物友好，需要在空间动线设计、商户沟通、保安保洁安排等方面做足准备，投入大量资金、人力、精力。其中，仅与各商户沟通宠物友好准入规则，就“永远在路上”。

首先，每家商户对宠物友好接受度不同，如是否允许宠物落地、是否只能出现在外摆区、是否有指定活动区域等，需要细化拟定。其次，商户会因时因势不断调整规则。而这些都必须及时更新至商场宠物友好方案，并在平台、宠物友好地图上公开。“那些起初把宠物友好作为揽客生意经的商场，发现根本划不来，就干脆取消。”

究竟怎样的商场适合推行宠物友好？透过此次出台的宠物友好商场“上海标准”，可见一斑——在宠物友好型商业场所的定义中，首次限定提出“开放及半开放商业场所”，并提出“宜设置宠物专用的出入口、通道或电梯”。

围绕这些空间标准，上海部分宠物友好商场近期进行了“内外有别”的调整。以苏河湾万象天地为例，“小狗客人”目前能落地的活动区域仅限户外，在打卡点“潦草小狗”旁还专设了一间扫码即可使用的“宠物清洁屋”，配备宠物清洗用品、急救包等。而一些原本对宠物友好态度不明朗的封闭型商场，也主动在各入口处增设了醒目的宠物犬禁入指示牌。即将开业的百联青浦奥特莱斯二期则提前规划业态空间，引入新型宠物综合体商户，尽可能实现携宠客群与普通顾客的体验平衡。

“打造宠物友好商场是一件非常专业的事。”长期关注宠物行业发展的德国俊宝宠物食品中国区CEO陈宝金认为，方案越细化越有利于长期发展，“没有边界的友好，最后很容易变成冲突。”她感到，近年来因宠物友好而发生的人宠冲突，如“宠物友好区”不能坐非携宠者，宠物友好商场必须无条件接纳宠物犬等，折射出的是理念偏差——宠物友好不是“宠物优先”，而是让养宠人、非养宠人、宠物和商户能安心共处。除了空间标准，她建议商场提前确认有多少商户具备承接宠物友好的意愿和能力，还要对商场员工、商户进行培训，并确保商场管理层有长期经营的准备。作为宠物主，享受携宠出行友好的同时，更要有规则意识和自律性，不损害其他人的公共利益。

不过，也有主打宠物友好的商场既满足上述条件也做得用心，但商业业绩就是“带不起来”。市中心某宠物友好商场商户认为，近年来城市更新力度大，商业体周边缺乏“含宠量”高的居民区是症结所在，仅靠逢年过节办几场活动，热闹可以，引流很难。

一场不断完善的探索

在市中心某商场户外区域，一家商户外摆位太阳伞下，主人喝着咖啡，宠物犬趴在一旁享用餐厅特制的鸡肉丸。离开后，餐厅服务员收拾完客人的餐具，再戴上手套清理狗狗留下的食物残渣、一次性宠物餐具。

对照宠物友好商场“上海标准”来看，这家餐厅的操作完全符合：在服务指南中，标准建议“向携宠顾客提供宠物食物、玩具或其他用品”；在卫生防疫指南中，标准明确“宠物活动区域相关卫生防疫工作宜由区域内场馆独立负责”。

但曾参与多个人宠友好项目第三方审核的香港中华厂商联合会顾问邓启良，还是看到了风险点：“如果宠物食用特制餐食后出现不适或食物中毒，消费者如何维权？”

业内人士透露，“上海标准”中建议向携宠顾客提供的宠物食物，主要指包装类狗粮、猫粮，出现问题可向市农业农村委员会投诉。但如果是鲜食，针对这样的新业态，目前还没有对应的处置部门。

邓启良认为，这类问题的暴露不是坏事，因为宠物友好商场标准的建立是一场不断完善的探索，是持续识别风险、降低风险的过程。

多部门协同尽可能为践行宠物友好保驾护航，围绕防疫安全、治安秩序、消费环境等作出行为指引。 文汇报记者 周俊超摄

事实上，上海已努力通过多部门协同尽可能为践行宠物友好保驾护航。“上海标准”由市农业农村委员会提出，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发布，市农业农村委员会、市公安局、市商务委员会共同组织实施，市畜牧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归口。从发布内容看，围绕防疫安全、治安秩序、消费环境等方面作出行为指引，以柔性建议引导共建宠物友好环境。

当然，要及时跟上新业态的迅猛发展，还有很多路要走。

市市场监管局标准化处相关负责人坦言，“上海标准”早在2023年就开始研究，2024年立项，其间根据上海宠物友好商场发展现状、现行法律法规要求数易其稿，直至今年7月出台。编写过程中，争议点的确存在。

以现行的《上海市养犬管理条例》为例，这份2011年实施的地方性法规明确禁止携带犬只进入商场等公共场所，并对携犬外出有相应规定。如果完全按照15年前的要求执行，那么“宠物友好商场”这个概念无法落地。一份地方标准，理应是综合当前市民需求、行业发展、城市治理等各方条件的产物。

《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消费报告）》显示，当前宠物主对携宠出行的意愿和需求占比达71%。这份期盼落入“上海标准”，最终体现在适用边界上：不是一味把犬只排除在商场外，而是为自愿打造宠物友好专区的商业主体划定合规运营细则，提出在户外或半户外专属区域有限开放携宠服务，室内全域仍执行《上海市养犬管理条例》禁止性规定。

作为地方标准，宠物友好商场“上海标准”是推荐性的指南标准，提供的是指导、建议、信息，不规定要求、不推荐具体的惯例或程序。陈宝金觉得，有意愿提供宠物友好服务的商场，可围绕标准中的各项指南配套适合的做法。譬如，“人员及培训指南”，在培训规范操作以外，还要培训对宠物犬基本行为的认知，包括识别宠物应激、排泄、准备攻击等行为。在她看来，富贵作为商场“共享宠物”的经历，就是一场成功的沉浸式员工培训。

富贵作为“共享宠物”的经历，无异于一场成功的沉浸式员工培训。 文汇报记者 周俊超摄

在月亮湾，物业工作人员发现有小狗原地转圈，会建议主人将其引入绿化带，那是它要排便的信号；保洁员扫落叶时看到小狗径直跑来，会将扫把藏到身后，避免挑起犬只的攻击欲；遇上两条狗互相扑咬，保安赶紧上前，引导双方宠物主收紧绳子，避免冲突升级……

“这些都是富贵教会我们的事。”徐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