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拜占庭学团队亮相维也纳：第25届国际拜占庭学大会侧记

2026年8月24-29日，第25届国际拜占庭学大会在奥地利维也纳大学主校区举办。这是拜占庭学研究五年一届的全球顶级学术盛会，时隔45年重返1981年的举办地维也纳，汇聚来自全球40余个国家约1500名学者，大会主题为“拜占庭之外的拜占庭”。

8月24日上午10时，开幕式于维也纳大学大会堂举行。大会组委会主席、奥地利科学院中世纪研究所主任、维也纳大学拜占庭学教授克劳迪娅・拉普（Claudia Rapp）主持开幕式。奥地利国家女性、科学与研究部、奥地利科学院、维也纳大学、国际拜占庭学会代表依次致辞。致辞回顾了维也纳深厚的拜占庭学研究积淀：维也纳大学、奥地利科学院、中欧大学组成本地核心拜占庭学研究机构，《奥地利拜占庭学年鉴》等刊物与系列研究项目，为本届大会奠定扎实的学术基础。

法国卢浮宫博物馆拜占庭与东方基督教艺术部主任马克西米利安・杜兰德（Maximilien Durand）作主旨演讲。他剖析拜占庭艺术在文物保护、博物馆实践当中面临的现实难题，讨论新技术如何赋能学术研究与公众科普，提出应当把握学术严谨性与大众接受度之间的平衡。随后，国际拜占庭学会主席、威尼斯大学教授安东尼奥・里格正式宣布大会开幕。依托维也纳“音乐之都”的文化特质，开幕式特别设置拜占庭主题音乐演出，由巴洛克阿拉伯风乐团演奏《黑海之舞》等曲目，演绎拜占庭文明在当代的传承创新。

在为期五天的会期内，大会开设上百场全体会议、圆桌会议与专题分会，共开展900余场学术交流，覆盖拜占庭学研究多元议题。首日议程结束后，维也纳市政厅举办官方招待会，为世界各地研究者搭建线下沟通的平台，促进跨国学术对话。本届大会重返维也纳，既是对中欧拜占庭学术传统的接续，也以“拜占庭之外的拜占庭”为导向，推动学界突破传统地理与时间边界，开展跨时代、跨地域的拜占庭文明研究。

中国学者的深度参与

自2001年东北师范大学徐家玲教授首次参加国际拜占庭学大会以来，中国学者已经多次出席各届大会（2006年英国、2016年塞尔维亚、2022年意大利）但本届大会是中国学者参与度最高的一届，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东北师范大学、南开大学、复旦大学、北京大学、上海大学的教师、博士后研究人员、学生以及牛津大学、伦敦国王学院、科隆大学、慕尼黑大学、东京大学等国内外机构的在读学生，近20余名中国学者参会，其中东北师范大学和南开大学的拜占庭学团队分别组织了“拜占庭学在中国的接受”“拜占庭与丝绸之路”以及“拜占庭与其周边文明的对话”等三场专题讨论与圆桌论坛。

8月27日，东北师范大学李强副教授作为中国学者代表，受邀在全体大会上做了题为《西望大秦：中国古代天下秩序中的罗马—拜占庭帝国》的大会主旨发言。他跳出以往单纯考证“大秦”“拂菻”具体所指的实证考辩，提出中国对罗马—拜占庭帝国的认知本质上是一种“建构性吸纳”：在观念层面，汉唐文献将“大秦”“拂菻”理想化为与儒家德政相呼应的远方文明；在物质层面，罗马—拜占庭的玻璃器、钱币、香料等传入中国后，经过使用方式的改造与本土化融入；在宗教层面，东叙利亚基督教进入中土后借助佛教、道教术语进行表达，最终趋于边缘化。李强认为，这些现象体现了中国古代天下秩序的弹性——它能够容纳远方文明实体，却并不动摇以华夏本土为中心的秩序内核。该研究挑战了以欧洲为中心的“后罗马世界”叙事，为理解罗马文明的全球遗产与欧亚大陆的多元历史提供了东方视角，引发与会学者的广泛关注与讨论。

在专题研讨环节，中国学者的参与尤为集中。8月26日上午，南开大学团队组织了“拜占庭及其邻居：冲突与合作的辩证”专题会场。其中，朱子尧博士对1171年拜占庭逮捕威尼斯人事件提出新解释，认为该事件或与皇权宣示及继承问题相关；庞国庆教授探讨了12世纪拜占庭史家如何运用“帝国转移”理论维护帝国权威与正统性；复旦大学吴刚副教授以科林斯为例，重新梳理建构威尼斯在拜占庭的贸易物流网络；硕士研究生杜雨润以10世纪意大利—希腊圣徒传为核心材料，结合行政文书与帝国叙事，考察南意大利政治罗马性的制度表达、“罗马”语汇的具体指涉以及圣徒介入世俗权力的叙事机制；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孙思萌副研究员则从钱币入手，考察拜占庭与拉丁文化之间的交融与身份建构。

8月29日上午，东北师范大学团队组织了“拜占庭学在中国的接受”的专题会场。波兰科学院研究员、东北师范大学客座教授马雷克·扬科维亚克（Marek Jankowiak）结合在华教学经历，比较了中西方拜占庭学研究的问题意识与方法差异；徐家玲教授梳理了中国拜占庭学的接受史，从苏联影响、早期译介到八十年代以来的学科建设与国际化合作；李晓嘉博士回顾了1949年以来中国拜占庭法律研究从起步到繁荣的三个阶段；硕士研究生刘健昌介绍了数字人文方法在中国拜占庭学中的应用，包括东北师范大学拜占庭金币数据库建设与研究生培养，并展望了未来的学术规划。

在自由通讯及其他专题研讨中，中国学者的报告同样丰富多元：复旦大学周之桓副研究员比较了君士坦丁堡与西西里政治人物马赛克图像，探讨拜占庭权力表现模式在地中海世界的传播与接受；上海大学郭子然博士分析了帕奇梅雷斯对蒙古人（吐火罗人）的描述，揭示蒙古扩张对拜占庭政治格局与知识精英心态的影响；东京大学胡昶旭以536年宗教会议中的叙利亚修士祖拉为例，重新审视君士坦丁堡一性论派网络与卡尔西顿派的修辞策略；东北师范大学李晓嘉博士从“丝国”概念的误置入手，考察早期拜占庭史家对萨珊波斯认知的转变；科隆大学博士研究生王欣妤通过12世纪女性威尼斯商人阿布丹提亚的案例，探讨性别、边缘性与跨国商业之间的复杂关系；牛津大学博士研究生张凯悦研究了6至8世纪拜占庭意大利奴隶制与人身依附形态的延续与演变；北京大学助理教授褚敏绮考察了10至11世纪南意大利希腊语地区的拜占庭法律手稿及其地方实践。这些报告从政治史、宗教史、法律史和中西交流等多个维度，展现了中国拜占庭学者宽广的学术视野与扎实的研究能力。

主要成就与展望

8月29日下午，第25届国际拜占庭学大会胜利闭幕。现任国际拜占庭学会会长安东尼奥·里格教授，以及本届大会组委会副主席安德莱亚斯·鲁比（Andreas Rhoby）博士先后致辞致谢。大会公布了第26届国际拜占庭学大会的会标，确定下届会议将于2031年在希腊雅典举办，主题为“不朽的拜占庭”（Enduring Byzantium）。维也纳大学克劳迪娅·拉普教授当选国际拜占庭学会新任会长，并发表就职讲话。本届大会同时表决通过，接纳智利成为该学会正式成员国。

此次中国拜占庭学者深度参与国际拜占庭学大会，标志着中国拜占庭学研究国际化进程的持续深化。上述报告既展现了中国学者在具体历史问题上的前沿探索，也系统呈现了拜占庭学在中国的发展脉络与学科特色。欧美多所高校学者对中国报告给予关注并提出专业问题，同时也对中国拜占庭学的发展与未来合作表现出积极友好的态度，显示出国际学界对中国拜占庭学研究日益重视。此次中国学者的集体参会也显示出，持续参与国际拜占庭学大会，在推进国际学术对话的同时，也为中国学界超越欧洲中心主义叙事、参与国际拜占庭学术话语体系建设提供了重要机遇。

东北师范大学世界古典文明史研究所 刘健昌 李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