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明对话中不断提升话语能力 | 社会科学报

“五色交辉，相得益彰；八音合奏，终和且平。”为了让当今世界繁荣和平发展，共同迎接挑战、迈向美好未来，既需要经济科技力量，也需要文化文明力量。“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打造多层级多领域文明对话交流机制和平台，共同构建全球文明对话合作网络。为深入践行全球文明倡议，我国在大力推动中国文化出海的同时，把世界优秀文化成果引进来，推动中外文明交流对话，为大众提供了丰富的文化产品。

原文 ：《在文明对话中不断提升话语能力》

作者 |本报记者 杜娟

图片 |网络

博物馆中的世界对话

在全球化和多元文明共存的背景下，博物馆是文化交流最重要的窗口之一。国家文物局发布的《中国博物馆事业发展报告（2024）》显示，全国备案博物馆已达7046家，接待观众近15亿人次。文化交流是双向的奔赴，我们不仅让文化“走出去”，还要把国外的优秀文化“请进来”，通过文化交流在全球文明版图中主动发声。“十四五”时期，我国在4个国家开展6处文物古迹保护修复，49项中外联合考古项目涉及28个国家和地区。在推动“秦汉文明展”“丝绸之路”等文物外展的同时，引进“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等重磅文物进境展览。

今年是国际博物馆协会(ICOM)成立80周年，国际博物馆日确定了“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这一主题，旨在强调博物馆在全球化背景下促进文明交流、打破隔阂的作用。与此相呼应，与境外文博机构合作，以跨域视角呈现和深度解读域外文明的展览今年纷纷亮相国内各地博物馆。中国国家博物馆与意大利特雷卡尼百科全书研究院联合推出“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展，展示了庞贝自1748年首次发掘至今近三百年的考古历程；首都博物馆举办“玉米·黄金·美洲豹——玛雅与安第斯古代文明大展”，汇集墨西哥、秘鲁两国20余家文博机构约800件馆藏精品；苏州博物馆主办的“鹰徽与月桂：拿破仑与法兰西变革时代特展”，集中呈现拿破仑时代波澜壮阔的法兰西变革图景。中国航海博物馆主办的“远征大洋：库克船长环球航行特展”，则以多学科视角解读世界航海的丰富内涵。最近，迄今规模最大的美洲文明专题展览“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在上海博物馆开幕，来自墨西哥、秘鲁与中国文博机构的1129组、近3000件文物以全景式呈现近3000年历史的美洲文明谱系。

这些引进展览主题精彩多样，设计理念从“展品陈列”转向“文明对话”，体现了“联结世界”的不同侧面。不同文明有何差异性和共性，如何通过比较对照，让世界看到中华文明的独特性，如何通过文博热潮推动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对这些厚重课题的解答，并不仅仅停驻于专业的学术考量。从中国视角出发去关照异域文明史，通过具象化的文化交流，打破隔阂、凝聚共识，这是推动文明交流理解的重要桥梁。四川博物院副院长钟玲认为，博物馆的价值在于“跨越分歧、促进包容，让多元声音被倾听，让不同文明被理解。那些凝结人类智慧的文物，可以让全世界的人们在展览和文化体验中实现情感联结。”

在全球文明版图中主动发声

在中美洲先民的宇宙观中，世界并非静止的疆域，而是一个由“世界树”贯通天界、人间与冥界的流动空间。世界树的形象频繁出现在玛雅石碑和壁画中——一根通天巨木，树冠栖息着神鸟，根部深入冥界之水。中国先秦典籍中同样记载了“建木”“若木”等通天之树，三星堆遗址出土的青铜神树更是这一观念的物质实证。两种文明、两个大陆、互不相知，却产生了几乎相同的宇宙模型。

这正是上海博物馆的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的源起。从文明史和文物考古的层面来看，展览让人们触摸到美洲完整自洽的原生文明体系，在向人们证明美洲古代辉煌文明的同时，也体现了宏大的中国视角与学术考量的眼光，即中国如何理解和讲述世界文明。此次美洲大展策展人之一、美国加州大学河滨分校中美洲考古学博士葛韵表示，中国学界近年来开始逐步进入田野实践与实证研究阶段，这不仅意味着研究对象与方法的拓展，更意味着中国正在从传统的知识接受者与区域性研究参与者，正在转变为全球考古知识的生产者。当中国能够立足自身的学术研究、考古实践与博物馆展示，系统阐释古代美洲文明时，其意义已超越一次展览本身，而体现出中国在全球知识体系中不断增强的研究能力与阐释能力。如葛韵所言，展览不仅连接了中国与古代美洲，还展现了中国在世界文明研究中的持续参与，以及在全球文明叙事中不断增长的话语能力，进而通过文明研究的路径寻求在全球文明版图中的主动发声。

受访学者对此也形成了共识。上海外国语大学欧洲学院张礼骏博士认为，上世纪中叶，周有光先生对玛雅文字破译的译介与研究标志了我国中部美洲研究的开端，基于我国多元的少数民族语言文字，他还提出了具有全球视野的比较文字学，这是当时极具前瞻性的研究。随着科研实力和全球影响力的增加，我国也开始参与美洲的文化研究和考古发掘。当然，这不代表我们要把对美洲的认识完全放在中国文化的透镜之下，而是应该还原文化的本质，即人类共同的“文化基因”。这一认识体现了当代中国学人更加宽阔的国际视野，即尊重文明的多样性。

以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为代表的重大研究工程，为世界文明起源研究作出了原创性贡献。由我国牵头发起的世界丝绸互动地图、“瓷器起源、传播与全球化”等国际文物科技合作计划也吸引了国际学术界的广泛参与。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王巍在今年3月接受《瞭望》新闻周刊访谈时指出，近年来中国与境外的合作发掘和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展示了中国考古人良好的学术意识和独特的发掘技术与方法，同时也将中国考古的理论创新与丰硕成果不断宣介出去，表明我国考古学界积极参与人类起源和世界其他古老文明研究的意愿和能力，呈现中外互动交流的良好态势。

近些年，中外学术交流早已跳出单向引进的模式，形成双向赋能、互补共生的良性互动。宁波大学副教授金露对此深有感触。她所长期深耕的文化遗产与博物馆学领域，充分体现了文明互鉴的核心价值。从宏观文明视角与学术话语建构来看，生态博物馆和文化遗产研究是中国对接世界文明体系的绝佳窗口。长期以来，国际遗产评价体系多由西方标准主导，难以适配我国“天人合一、和而不同、活态传承”的文化传统。我们立足中国文化语境，以民族共生、生态优先、全民共享的本土经验阐释遗产保护逻辑，跳出了西方固化的博物馆研究框架，将中国活态传承、社区共建共享的实践成果转化为标准化、可对话的学术成果。如此，既吸收国际先进研究方法，又坚守本土文化内核，用中国遗产实践回应全球文化保护难题，持续提升中国在世界文化遗产、生态文博领域的学术阐释力和国际话语权，助力世界多元文明交流共生。

在世界知识体系中提升学术话语能力

在融入世界文明的过程中，关于文明的交往、文化的理解，始终源自本民族独有的文化历史内涵，也为我们在世界知识体系中明确话语身份标注了中国注脚。在世界知识体系中展现中国学术特色并加强话语叙事能力，是践行全球文明倡议、与各国文明“美美与共”的中国路径。

中国外文局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院副院长、研究员孙敬鑫对记者指出，改革开放40多年来，中国大致经历了别人讲中国故事、自己讲中国故事的阶段，现在进一步转向向世界介绍世界的过程。中国的知识体系不仅在描述和解释自己，也在越来越多地解读外部世界和中外关系，这反映出中国学人愈发自信，中国话语体系愈发拓展，深层次体现了中华文明的对外影响力。在这一过程中，中国学者要进一步提高议题制造能力、解释能力和表达能力。具体来说，一是在话语选题方向上，要多选择全人类共同面临的问题，对这些共同问题做研究和阐释，让话题的关照能力更强。二是加强话语的对外转化性，要构建融通中外的话语，不仅要能够说出去，还要别人能够听得到、听得进和听得明白。三是要提高对话能力，多采用平视的表述方式，留出探讨空间。清华大学国家遗产中心主任吕舟认为，应采用国际通用的话语体系，对标国际遗产领域前沿趋势与核心关切，并立足人类共同价值开展共情传播，跳出本土单一视角，实现文明互鉴与价值认同。

在中外学术交流中加强语言能力建设，提升区域国别语言的研究实力。四川外国语大学原校长董洪川认为，加强语言/外语能力建设对推动文明交流互鉴具有十分关键的作用。“没有语言的桥梁，我们很难进入一个民族的精神世界。”同济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沈骑在采访中认为，文明互鉴有赖于语言的基础。当前我们面临着语言如何作为文明互鉴和知识生产媒介的核心命题。这也是他近年来一直在思考的区域国别语言学研究的议题。区域国别语言学关注的是语言如何塑造文明理解，文明如何通过语言进入知识体系。因此，中外学术交流实际上就是不同文明语言系统之间的持续互动。世界知识体系本质上是通过语言建构的。当前，中国学术经验进入国际学术界，并不是政策走出去，而是要提升知识话语能力，能够提出国际学术界接受的新概念。从语言学角度看，只有当“文明互鉴”“国家语言能力”“数字中文”这些标识性中国概念成为国际学界的分析工具，才意味着中国开始参与世界知识体系建构。

我们还要秉持包容和开放的心态。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辛鸣在近日的《经济日报》上撰文指出，新时代的文明交流互鉴是对等的、平等的，是多元的、多向的，而不应该是强制的、强迫的，不应该是单一的、单向的。孙敬鑫强调，在世界交流的舞台上，不能自说自话，不要过于强调自己的特色，一定要有互动性，并留有余地。要让话语与实际相符，做到言行一致。此外，还要适应人机协同时代的话语需求，把自然语言、机器语言和可见可感的物的表达结合在一起。这样，中国话语的表达能力、穿透能力就会更强。张礼骏认为，专业的话语能力与全球胜任力不等同于话语霸权和全球霸权。应认识到，不同文明拥有共同的“文化基因”是人类命运共同体意识的基础，只有这样才能达成文明互鉴和“美美与共”。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16期第1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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