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衣柜里总有一件白衬衫。它不挑年纪，二十岁穿是清爽，四十岁穿是干净，六十岁穿是精神。白色大概是衣橱里最沉默也最长情的颜色，不争不抢，却怎么也穿不厌。时尚来来去去，白衬衫始终在，像一位从不缺席的老友。翻开衣橱，它总是第一个被看见，也是最后一个被想起，可真正需要体面的场合，人下意识伸出的手，往往还是朝向它。白衬衫洗得多了，领口会泛出温润的光，那是时间给它上的釉。它是衣橱里的定海神针，不知道穿什么的时候，选它，总不会错。它也不挑场合，通勤能穿，赴约能穿，连去菜市场都穿得有理有据。
白色的好，在于它的包容。配牛仔裤是休闲，配西装裤是利落，配裙子是温柔，怎么搭都不出错。脏了要立刻洗，皱了要慢慢熨，它挑剔，却也诚实——你认真待它，它便还你体面。穿白色的人，总是不自觉地挺直脊背，因为那点干净，值得人郑重其事。白色教给人的第一课，是干净；第二课，是自律。白鞋子、白袜子、白帽子，白色的单品总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能力，穿在身上，连脚步都轻快了。黑白是永远的经典，可比起黑的神秘，白更多一分坦荡，坦坦荡荡地站在光里，不遮不掩。白最怕什么？怕被比下去，又最不怕什么？不怕被比下去——因为它根本不屑于比。
白色也住在家里。白墙、白桌布、白窗帘，素净得让人安心。老房子重新刷了墙，白得发亮，屋里顿时亮堂起来；阳台上晒着的白床单，在风里鼓成帆，远远看去，像一片片小小的云。家有了白，就有了呼吸的空间，物件再多，也不觉得乱。墙上的白，是一家人心照不宣的底色。下过雨的白墙最耐看，水痕浅浅的，像水墨画里的晕染，风一吹，又干透了，恢复如初。窗台上摆一盆白花，栀子也好，茉莉也好，花开的时候，满屋都是清淡的香，白色连香气都是素的。白色还是很好的镜子，灯一开，哪里落了灰一目了然，逼着人勤快，也逼着人清爽。
白色还盛在碗里。清晨的一碗白粥，米粒开花，冒着热气，配一碟咸菜，就是最踏实的早餐。白粥不张扬，却最养人；日子过到深处，也多半是这样——不需要浓油赤酱，清淡自有清淡的滋味。大病初愈的人喝粥，长途归来的人喝粥，粥里没有秘密，只有恰到好处的温度，和恰到好处的耐心。粥要慢慢熬，火不能急，人也要慢慢养，急不得。把一碗粥喝出滋味，把一天过出从容，都是功夫。深夜的食堂里，一碗白粥是很多人的归处；异乡的清晨，一碗白粥也能喝出故乡的味道。白粥配白煮蛋，白馒头配白开水，最朴素的一餐，往往是一天里最稳的一餐。熬粥的人都知道，水要一次加够，中途不能添，做人做事，也讲究一气呵成。
中国画里讲究留白，人生也是。话别说满，事别做绝，路别赶太急，给明天留点余地，给彼此留点空间。白，是颜色，也是态度——在花花绿绿的世界里，懂得留白的人，心里自有一片干净的地方。白不是空，是满的另一种形态：满怀着可能，满怀着余地。写字的纸要留天留地，画画的布要留出呼吸，说话的人也要学会留半句，弦绷得太紧，容易断。日子也一样，太满的日程、太满的心，都需要定期清一清，清出白来。真正的从容，不是把时间填满，而是懂得让时间留白。
所以不妨多穿穿白，也多给生活留点白。衣橱里挂一件白衬衫，厨房里熬一锅白粥，墙上留一面白墙，心里留一寸白地。白色从来不是单调，它是把喧嚣过滤之后，剩下的那份笃定与干净。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件永远穿不腻的白衬衫，也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留白。日子过到后来，最珍贵的，往往都是那些白的时刻——无事发生的下午，无人打扰的清晨，无话可说的沉默。白色不言语，却什么都说了；留白不解释，却什么都懂了。愿你今天，也为自己留一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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