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记虚构与小说纪实——读帕特里克·德维尔《瘟疫与霍乱》

帕特里克·德维尔

传记与小说，曾经代表纪实与虚构的区隔。事实上，传记如同历史的个体化切片，同时依赖作者的创造。无论对作家还是读者，文学虚构融入传记都是一种诱惑。20世纪70年代末，法国文坛兴起了“传记式虚构”新浪潮。与传统传记力图客观还原传主线性生涯不同，传记式虚构更加主观地把握人物心灵，以自我的移情，想象他者人生，从而潜在性构建了记忆的共同体。

法国作家帕特里克·德维尔的《瘟疫与霍乱》，在小说、传记与历史的杂糅中获得了极大的书写自由。这本获得2012年费米娜奖，并进入龚古尔奖决选的作品，重塑了鼠疫杆菌之父耶尔森的人生历程。在书中，人物的生活、事件与书信材料，如同洗牌，穿插闪回。德维尔将自我大胆投射在耶尔森身上，人物剖析如同作家自叙传。我们发现了作家与传主叠合所发出的多重“和声”。

耶尔森来自瑞士，熟知德国和法国两种文化，更理解二者之间的恩怨。作为遗腹子，他完全承袭亡父的名字，还继承了遗物——显微镜和手术刀。父亲生前酷爱植物学和昆虫学，为耶尔森的人生提供了范式与原型。我概括为一种“解剖的人生”（以解剖学态度看待世界），坚持实证主义、实验性的追求。“他渴望观察、触摸、操纵”。他将19世纪英国传教士利文斯通视为偶像，因为此人集合了探险家、实干家、牧师、医生诸多身份。耶尔森致力于临床、实验与旅行三位一体的生活，也正源于此。从柏林到巴黎，耶尔森走进巴斯德实验室，见到了巴斯德。在这位前辈学者身上，他发现了他父亲的影子，并成为巴斯德团队里的一员。这种心灵奠基与精神溯源，正是作家对人物的知识考古。

从越南到香港、孟买，耶尔森与病人、病菌、原住民打交道，在殖民地与宗主国之间腾挪，耶尔森厌倦了战争与政治。他被迫在英国、日本同行的挤压中，抢夺资源，分离样本。作家强化了一种“历史遗存者”形象——在遥远亚洲躲过两次世界大战，远离尘嚣的独居者，如何超越政治。其人道主义倾向，直接影响了加缪《鼠疫》的立场。书中并未极力描摹这些荣耀，而是彰显他对医学的理解：“我认为医学是一种神职，像牧师一样。向病人索取治疗费，有点像要求他们在金钱和生命之间做出抉择”。这种理想也伴随着对新乌托邦的实验执着。作者写道：“他在芽庄创建了一种类似社区的模式，一个隐居世外的世俗修道院。”

德维尔将故事的互文性发挥到极致。耶尔森的抉择瞬间、生活场景，几乎都在与先驱的生平隔代对话，与同辈作家的经历同声呼应。这种“对位”重新编织了时空坐标与共时性想象，置身亚非深处的游弋观察，又是对西方中心主义的反向凝视。孤傲笃定，懂得拒绝，友谊归友谊，志趣是志趣，是耶尔森的强大根源。一种强力意志下的自由，可将世界作为幕布。耶尔森的狂傲背后，是只看重职业责任，不近人情的洒脱。科学家和冒险家，看似追求不同，却深层相通：极度依赖内心召唤，具有屏蔽他者的定力。两种平行人生在耶尔森身上交汇，恰恰说明研究需要刺激，科学需要冒险，理性需要激情。他敢于真刀真枪，和匪帮火拼；常年航海，穿越雨林，开辟陆路通道，无惧生死。这些是实验室里、科层制中的技术官僚望尘莫及的。用“科学硬汉”来给他的人生下定义或许更贴切，他总让我想起扛枪打猎的海明威。

此书深度也在于探讨“天选之人”与“自由意志”如何统一。耶尔森身上随处写着天命，有“凡尔赛式的轻巧成功”，大难不死的天意眷顾。但好运气说到底又是由胆气、魄力和好学成就的。他在兔子身上发现伤寒杆菌，那时他还不是医生，更不是法国人。日本人霸占设施齐全的实验室，把肺炎链球菌误认为病原体。耶尔森在缺乏培养箱的条件下，却分离出真正的鼠疫杆菌，只因为香港当季的平均气温恰好最适宜鼠疫杆菌生存。因此书里写道：“没有偶然与幸运，天才便一无所成。”

作家对人物心灵分析深刻而繁复，达到书写个体精神案例、媲美心理小说的境界。这一切源于德维尔抓住了耶尔森的生存样态——混沌性、僭越性和流变性。耶尔森总是在可是可不是、可选可不选的界限上生存。这决定了他愿意随时僭越身份角色，同时干不同职责范畴的事业；更可以放下已获成就，永远富于好奇心、追求新鲜感与历险欲。吊诡的是，作家意识到这位毕生摆脱陈腐生活的智者勇士，在他人眼中却如此乏味无趣，充满笨拙的严谨，枯燥的偏执。耶尔森会把所有诗意见闻都写成考察报告、航行日志和民族志调查。我们很容易想到康拉德的海洋小说、毛姆的南太平洋故事、吉卜林的丛林冒险，耶尔森像这些作家的“背面”。

在我看来，德维尔的写作与耶尔森的人格密切关联，都受到“全知欲”的驱动。耶尔森什么都要知道，什么技艺都想学习，什么数据都要记录的“强迫性人格”，也影响了德维尔的写法。作家执着于全能调度，将人物生前身后所有因果、不同时空都集置于文本中。上帝视角与“事后诸葛”，是两种不同的评议手段，前者是预见，后者是复盘。二者结合，就是对人物一生的理解与阐释。这里潜藏着对人生假设、可能与改写的欲望。换言之，德维尔在替耶尔森回望，为他忧虑，代他思索，这正是传记式虚构最具共情的魅力。

（作者系青年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