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宏翔长篇新作《喜乐会》：于迷雾消散处“喜相逢”

在人与人的关系不断发生流动、错置、隔膜与亲密纠缠的数字时代，青年作家周宏翔的长篇小说新作《喜乐会》聚焦如何缔结超越血缘的情谊共同体这一现实议题，讲述了一个深具当下感的故事。小说不断穿行于重庆和大连这两座城市之间，经由飞机的往返航线写下一位失去丈夫的都市青年女性与一位失去儿子的中年妇女在开启新生活的过程中遇到的种种风波。在不断延展的现实生活、隐秘的情感经验与尘封多年的身世秘密之间，这对昔日的婆媳寻找着爱与自由的多种可能，也在迷雾丛生的日常里结成一种新的女性情谊。

小说以充满悬疑感的句子开篇：“所有的人都以为她想死，结果楼下的女人却先死了。”从沿江老城区破旧楼房里的凶杀案件，到服用过量安眠药被送往医院的经历，再到发现家里被陌生人入侵的痕迹，这些充满悬疑色彩的元素敏锐地捕捉到当代都市女性独居生活的真实困顿，这些虚掷在空中的一连串问号随即为读者开凿了一条通往故事里形形色色的人物的日常生活的入口。于是，身为空姐的都市女性黄梓彤的琐碎日常以及她去大连看望婆婆叶永珍的经历，勾连出这位山城女子的日常生活见闻与她在大连这座滨海城市的婚姻前史。同样置身于亲密之人病逝的阴霾下，当黄梓彤和叶永珍这两位女性向对方倾诉着结婚与生育的新生活计划时，她们开始结成一种独特的同伴关系。通过互相鼓励、互相支持、互相理解，小说里的两位女性人物的情感行迹如柳暗花明般迎来了新的生机与新的挑战：一位失去丈夫的青年女性开始放下防备试着接触热烈的追求者，一位中年丧子的女性满心筹备着再次生育一个孩子。也许从世俗意义上来看，这对婆媳之间的交集已渐渐走向尾声，而在长篇小说《喜乐会》里，她们的互助情谊与行动恰恰构成了新故事的起点。

在飞机航线的地理时空辗转、手机消息的迅捷传递与双足的行迹之间，迷雾般的混沌气氛始终笼罩着整部小说。尽管小说的女主人公黄梓彤与婆婆叶永珍、闺密唐影、新男友萧琰、弟弟蒋源等人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日常交集，但每个人物都背负着情感奇遇、家族秘闻或名利场的算计等难以启齿的秘密，携带着自己的前史独自前行。与此同时，互联网时代便捷的数字媒体技术与被窥探、被监测的复杂情绪感受一同进入日常生活中，小说由此深度凝视着当代情感症候的漩涡场。值得关注的是，周宏翔有意在这部长篇小说中重塑一种理解家庭关系的当代性视角。当沉静机敏的都市女性黄梓彤与她的婆婆叶永珍、她男友的女儿萧逸瑶在同一空间里相处时，这三位毫无血缘关系、素不相识的祖孙三辈女性在讨论踢足球的兴趣爱好等日常话题时意外契合的欢乐姿态，使小说《喜乐会》深有意味地搭建起一个超越家庭伦理亲缘关系的理想意义上的女性情谊共同体。正如他在创作谈里所说，“我所写的，其实是在探索当下生活中一种新的关系、新的理念、新的展望和新的自由。”故事里不同人物之间的聚合离散交织而成的人际关系网络，在“反套路”的书写中逐渐勾勒出某种不局限于传统认知的新型人际交往形态。

作为长期生活在京沪两地的重庆籍青年作家，周宏翔在书写重庆这座城市的烟火日常时兼具“老重庆人”与“新外来者”的观察眼光。具体到这部小说里，他有意发掘在诸多悬疑事件之外重庆普通市民所熟识的真实城市地理风貌。相较于赛博朋克风格的魔幻都市景观，他关注的是重庆老城区的破旧楼房、浊腻的油烟扇、裂口的外墙和楼宇角落等场景。在此基础上，通过融入“晓得”“啷个”“唛”“洗白”等具有典型性的川渝方言，重庆本地市民文化生动、泼辣、热烈而诙谐的气质跃然纸上，这些情境亦更加贴近“90后”一代青年群体对重庆这座城市的前现代一面的青春记忆轮廓。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诸多悬疑元素层层包裹的谜样核心里，当《喜乐会》最终揭开多年前的身世秘密与神秘闯入者的真实意图，它们指涉的并非平庸之辈，而指向了叶永珍和叶敏、黄梓彤和蒋源这两对生活阅历迥然不同的兄弟姐妹之间默默体谅对方的温暖情感内核。正是站在喧闹、破败、充斥着江湖气息的老城区地带，重新观照这座迅速发展的现代城市美学的“变”与“不变”，作家周宏翔的都市世情书写酝酿着一种别具新鲜感的青年气质。

在讨论小说的美学之谜时，奥尔罕·帕慕克将其比作穿越森林寻找光源的旅途：“小说的中心像一种光，光源尽管模糊难定，却可以照亮整座森林——每一棵树、每一条小径、我们经过的开阔地、我们前往的林中空地、多刺的灌木丛以及最幽暗、最难穿越的次生林。只有感到中心的存在，我们才能前行。”（《天真的和感伤的小说家》）某种程度上，阅读长篇小说《喜乐会》带来相近的情感体验。尽管环环相扣的戏剧化情节制造了如此多的巧合，但在小说结尾处，故事的叙述从繁复的情节枝丫中回归了某种复杂的纯净感。随着身世秘密的相继揭开以及人际关系网络的重新疏浚，在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之际，各自怀揣着秘密又在绵密世情里结成深厚情谊的女性即将重逢，准备坦诚地讲述自己的故事。这正是大雾即将弥散的时刻——面对未知的前路，无论是面临流言蜚语仍继续前行的黄梓彤、沉静地接纳儿子身世真相的叶永珍，还是看似潇洒风光却有情有义的叶敏，一股暗自生长的温柔纽带将她们与远方无数的人们连接在一起。因为诚挚地面对生活，这些褪去假面的人们将于迷雾消散处“喜相逢”，一步一步携手走向光的所在处。

（作者系青年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