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岁半路入行，一位中年女律师的奥德赛 | 律师投稿

截图自《未生》

编者按：

5月，我们写过一篇关于」的文章，谈论法律人这场漫长的远行。奥德修斯打完特洛伊战争，以为归乡即是终点，殊不知真正的磨难，才刚刚扬帆起航。

今天这篇来稿，正是一位中年半路转行女律师真实的奥德赛航行。从被一部律政剧点燃向往，到数次折戟考场，再到人到中年才挤进行业大门。她不是天赋型选手，会失意、会怀疑、会想要打退堂鼓，但始终没有选择化作泡沫消失在人海。

这篇内容没有鸡血，是一个中年律师，面对没有舞台、没有案源、生存压身的日与夜，她希望通过法律先生的平台，获得一些同行的建议。

如果你读了她的故事，有一些实务经验、拓客思路或者人生建议，欢迎在评论区留言，把你的想法留给她。

奥德赛的真谛，从来不是一路乘风破浪凯旋，而是明知前路巨浪滔天，依然保有选择继续航行的勇气。

文 |一娴

点燃我对法律行业向往的，是一部老电影《律政俏佳人》。

我本科读的是新闻学，和法律毫无交集。2005年9月，23岁的我第一次踏进司法考试的考场，600分满分的卷子，我只考了八十多分。

我那时不知道，这糟糕极了的成绩只是起点，一场航行开始了。

后面十几年，我的主业一直在采编、文案岗位打转，律师这个职业，离我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我也曾抱着一丝侥幸投递律师助理岗位，邮件投出去，大多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响。

由于职业规划的一再误判，转眼就到35岁，我依旧在为一份合适的工作四处奔波。机缘巧合之下，简历投到了家附近的一家律所，主任和我年岁相仿，看过我的经历，给了我一个宝贵的机会做文职工作。

这个契机，让我重新思考从事律师工作的可能。

那些年我看了不少律政题材的影视作品，《SILK》里玛莎深夜伏案阅卷，《波士顿法律》里那句「We are lawyers，we sue people」，字里行间的力量感，一次次撩动我的内心。

可真正走进律所才发现，现实里律师的日常，和影视剧演绎的光景相去甚远。

《波士顿法律》中超有魅力的雪莉·施密特

即便看清现实，心底的念头依旧蠢蠢欲动。我把自己写的法律文章拿给同事，请他们不必客套，直言不足，同事很善意，说文章框架不错，反复鼓励我：去备考吧，还来得及。

真正戳中我下定决心的，是律协发放的那本金黄色笔记本。我好几次旁敲侧击，想让同事送我一本，都没能如愿。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自己考过，堂堂正正领到属于我的那一本。

文职工作朝九晚五，但下班回家还要打理家务，辅导孩子，时间充裕谈不上，有时候面对法律条文也发怵，那些字每个都认识，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却很难在短时间内搞清楚，那年是最后一届司法考试，仍然又是没过，240分左右，心里十分难过。

再一次参加已经是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分为客观题和主观题两个阶段，这一次我十分努力地准备了，原本爱美爱俏爱自由，喜欢走走看看。但有半年时间，除了工作和生活必要，几乎闭门不出，靠着两件T恤度过备考期，结果比之前司考时代的240分左右还让人难过，主观题合格线108分，我考了106分。

两分之差就是两种人生，有那两分我可以投实习律师岗，正式开始以律师身份在社会上活动；没有那两分，意味着我离基本线还有距离，这两分像千斤重担压在心头，实在是无法缓解那遗憾和难过，我连续几天徒步，大概走了一二十公里路。

其实我不止一次怀疑过，自己是否适合从事律师工作。律师不仅需要法律思维、法律知识、还需要社会活动能力，但残酷的事实是，能办案的律师不是不能替代。

每年都有许多年轻人进入这个行业，其中不乏专业素质好、人品端正、能吃苦的，而他们中的一部分，缺少资源的那部分，注定在未来某个时刻被淘汰。

怀疑和自我否定，在往后备考的日子里如影随形。好在几经沉浮，我终于跨过法考大关，主观题一举考到130多分，对比早年80多分的成绩，恍如隔世。

可和同行聊起，他们却淡淡地告诉我：法考主观题高分，说明不了什么。后来我慢慢读懂了这句话。真实人生中多少都会有值得庆祝的时刻，可放下酒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到来。

木马计成功后，奥德修斯返程，海浪、巨人、妖怪、神都在前路等候，这些磋磨让他加深反思，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吗，我也一样。

当我开始执业律师生涯，有很多挑战在等着我。

考过法考之后，我花了将近半年寻找落脚的律所，经同行推荐，进入杭州一家区排名前三的综合性百人大所，外省也设有分所。

这里的氛围出乎意料的温暖，新人入所，大家会带着四处聚餐，业务上也愿意倾囊相授。承蒙大家指教，我接触过不少民商事案件，也参与处理帮信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组织卖淫罪等几起刑事案件。

实习期结束顺利通过考核，终于要独立执业。我选了一个天气晴明的日子，来到西湖边乘船，我和来自全国各地的陌生人挤在船尾一个角落，为的是看见一大片水面，船前行的时候我心生感慨，希望我未来的执业生涯也能如此乘风破浪，我想象着我站在法庭上慷慨陈词的样子。

可现实是残酷的，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舞台，舞台上站的是那些优秀的同行，仿佛近在眼前又非常遥远。所里两位主任曾经跟我说过，任何人想要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吃苦是必修课。

其中一位前辈讲起自己创业初期的往事：手里没有半点人脉资源，就跑到市场、公园摆摊做法律咨询；收摊回家，对着镜子独自演练演讲打磨表达；收入不足以糊口，处处压缩开销；出庭的正装舍不得干洗，甚至要去向房东借熨斗。

听完这些故事，我早已经预知前路坎坷，等到自己真正独立执业，才体会到这份艰辛有多具体。

如今成为执业律师也快两年了，我大量的精力耗在拓客、节流，还要想办法开辟副业补贴生活。

我试过很多办法，最先考虑过公益法律，做大众看得懂的普法漫画，自己负责选题文案，网上对接插画师，产出十几期民商事、刑事普法内容。成品质量尚可，但想要传播就离不开推广费用。彼时我到手收入仅有3000元上下，要维持生活，还要支付插画师酬劳，根本拿不出预算做投放。结果，分发下来，全部内容总阅读量不到两万。

我又想出个成本降低的法子，就是一家家小区跑，重点关注那些居住人群多样化，刑事案件频出的公寓，把我的名片带过去发放，想铁鞋踏破总会有成果。结果第一批跑小区，有一半被保安大叔拦住了，根本不让进，另一半即便进去发了名片，也没有一个联系的。

看到别的律所去地铁站做法律咨询，我联系多家地铁广告代理商咨询投放。有位代理商的工作人员，家里就有法律行业从业者，好心劝我不要投钱，说这样的投放很难产出效果。一开始我还觉得对方太过悲观，多听几个人相同的劝告，才读懂这份善意，就此作罢。

一个半路转行的中年女性，拼尽全力才游到行业岸边，迎面却是狂风大浪。用自己的法律知识替他人化解纷争、获取报酬、有尊严地生活，这一切远得像梦一样，拓展业务十分困难，没有业务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还要想办法过日子，房租、吃饭、乘车、电话等等，这些基本的硬性支出没有一样可以总是赊欠着，经济上极度紧张，我无法自欺欺人地作出松弛状态，精神上压力很大。可我依旧不肯就此化作泡沫无声消失，绞尽脑汁寻找出路。

去年春天去银行办事，一场偶遇，让我真切看见普通老百姓的维权困境。

一位老人正要转账，银行工作人员苦苦劝阻。我听出老人提到 「法律咨询公司」，便上前自我介绍是执业律师，提醒她对方大概率打着法律服务的幌子实施诈骗，收费远超行业正常标准。

银行工作人员补充，这位老人此前就发生过异常转账，报警都没能劝住。我们两个人，站在各自的角度，劝了一个多小时，老人才终于放弃转账。事后才知道，就算钱转出去想要追回，证据薄弱、家人无暇帮忙，维权的关卡重重。老人反过来宽慰我：你已经做得够多，有些事情太难，也就算了。

这句话听得我满心酸涩，那是历经生活磨难之后才沉淀出来的感慨，这句话，也时常会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从不否认律师这份职业本身的价值。身边不少同行，心怀柔软，专业过硬，默默无偿帮助困境当中的普通人，不求曝光，不求回报。

我怀疑的，是我自己走这条路的选择。我依旧相信个体对于社会的价值，只是会反复叩问，我继续坚持的意义在哪里。我已经开始规划，如果主业收入覆盖不了生存成本，就再去找兼职维持生活。

8月14日，诺兰的《奥德赛》国内上映，那一天刚好是我44周岁生日的前一天。在此之前，我已经反复刷过好几遍《星际穿越》。库珀、奥德修斯，还有我，何其相似。

那些看上去激动人心的目标，无比诱人；可当真踏上旅途，迷茫、懊悔、自我怀疑接踵而至，但航程还在继续，总要寻找到可以靠岸的地方。

我汇入人群，乘坐电梯，离开商场，步行回家，路边是树冠茂密、树身粗壮的大树，这些大树所经历的岁月也许比我多，它们的痛苦是风吹雨打时寸步难移，而我还可以选择。也许《奥德赛》真正的落点不在于迷茫本身，而在于选择，选择以哪种方式参与战争，选择回 家路线，选择和谁站在一起，选择重新开始。

我仍然在努力想办法，希望找到某种方式，每周都能认识几位新朋友。不光是为了业务、为了生存，也是为了自己的人生充实、时间不虚度，能真正地学有所用、发热发光，但不知以后将会怎样。

航程尚在中途，

也盼各位同行留下你的经验与建议，

给同路人一点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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