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中永生》我小时候看过很多遍,里面有几个镜头,到现在都还记得。尤其是“绣红旗”这一段。于蓝演的江姐坐在那里,手上缠着纱布,几个女同志围着一块红布,针线在手里慢慢走,嘴里轻轻唱着“线儿长,针儿密”。那时候哪懂这些,我就觉得这段特别好看,歌也好听,至于江姐为什么要绣一面旗,更深一层的东西,其实完全没想过。电影这种东西就是有这个本事,小时候看进去一个画面,几十年以后它还在脑子里,只不过那时候看的是热闹,后来再看,才开始琢磨里面到底有多少是真事,多少是艺术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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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搞收藏,接触老照片、老影像多了,也跑过不少历史现场。有一次到重庆,我专门去了歌乐山的白公馆。本来以为去了以后,大概就是看看牢房、听听讲解,跟过去在电影里看到的差不多。结果到了现场,感觉完全不一样。那地方其实很小,牢房也没有电影里那么有戏剧感,就是一间一间低矮、昏暗的屋子,木地板,墙面,铁门,站久了人会有点不自在。讲解员说到“绣红旗”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她告诉我,这面旗是真有其事,但不是江姐绣的,也不是在女牢里绣出来的。我当时还真愣了一下,因为这个场景在我脑子里已经固定了几十年,突然告诉你不是那么回事,一时还真有点接受不过来。
回去以后我又专门查了一些资料,才慢慢把这件事情捋清楚。真实发生的时间是在1949年10月,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进了白公馆。罗广斌外出放风的时候听到了这个消息,回来以后非常激动,和陈然、丁地平、刘国鋕等人商量着,想做一面红旗出来。现在的人听到这个故事,可能第一反应是“没有红布怎么办”,其实当时他们连这个问题都没怎么讲究,有什么用什么。罗广斌拿自己的红花被面做旗面,陈然拿了一件旧白衬衫,几个人找东西磨成小刀,当剪刀用,再根据自己的印象做五角星。他们并没有见过标准的五星红旗,只能凭着听说和想象来做,星星自然不会有多规整。没有现成浆糊,就拿剩饭想办法。最后做出来以后,也没敢公开拿出来,而是把它藏到了地板下面,想着等重庆解放的时候再把它取出来。
这个细节特别有意思。因为他们当时做的,其实不只是“一面旗”,而是在给自己想象一个还没来到的场景:重庆解放了,牢门打开了,他们把这面旗拿出来,带着它走出去。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可他们还是把旗做出来了。人到了那种环境里,还愿意做一件只在将来才有意义的事情,这个心思,比一面旗本身更值得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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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后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1949年11月27日,白公馆、渣滓洞的屠杀发生,很多人再也没有等到重庆解放。罗广斌幸存了下来,后来回到白公馆,把藏在地板下面的那面红旗取了出来。真实历史说到这里,其实已经很动人了,而且越是这种没有经过修饰的细节,越让人心里不舒服:几个被关押的人,拿旧被面、旧衬衫和临时磨出来的小刀做了一面并不漂亮的旗,藏在地板下面,想着等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亲眼看到的明天。
可是我们今天熟悉的“绣红旗”,却完全是另外一个画面。电影里是江姐,还是在女牢中,几个女同志围在一起,一针一线地把红旗缝出来。这个情节后来不光出现在《烈火中永生》里,歌剧《江姐》也把它唱成了家喻户晓的经典。那么问题来了,既然真正做红旗的人不是江姐,为什么后来偏偏让江姐来做这件事情?
我觉得这个问题,不能拿“历史是不是被篡改了”一句话就盖过去,因为这里面其实牵涉到文学是怎么处理真实历史的。
罗广斌参与创作《红岩》,他当然知道白公馆发生过什么,也知道这面红旗是谁做的。可《红岩》不是档案材料,它是一部小说。小说写人物,总要有所取舍,有时候还得把原本分散在几个人身上的经历集中到一个人物身上,这样人物才立得住。江姐这个人物,本来就是《红岩》中最容易被读者记住的人物之一。她的丈夫牺牲了,她自己又遭到酷刑,在这样的处境下,她还保持着一种非常坚决的状态。如果让这样一个人物在牢房里缝一面红旗,把几个人对新中国的期待集中到她一个人身上,文学效果当然比几个男人蹲在那里裁布、粘星星要强得多。
这其实就是文学和历史最大的区别。历史追究“到底是谁做的”,文学更在意“把谁放在这个位置上,能够让读者更强烈地感受到这件事情的意义”。从史实的角度说,江姐没有绣那面红旗,这一点应该说清楚;但从文学的角度说,江姐绣的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心情,而是那个牢房里很多人的心情。所以后来大家记住了江姐,也记住了《绣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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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姐》里那首《绣红旗》,也是这个道理。阎肃写词的时候,曾经出现过“热泪随着针线走,说不出是悲还是喜”这样的句子,后来又作了修改,最后唱成“与其说是悲不如说是喜”。我以前年轻的时候听这个地方,只觉得歌词写得漂亮。现在回头想,真正让人难受的恰恰就是那个“喜”字。一个人明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新中国真正站起来的那一天,为什么还高兴?因为她知道自己等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自己走不到终点是一回事,知道后来的人终于要过上另一种日子,又是另一回事。这两个情绪放在一个人身上,本来就不矛盾。
所以后来再看于蓝演的江姐,我已经不太注意她手里的针了。小时候看电影,注意的是动作,是歌,是整个场面好不好看;现在再看,会觉得真正有分量的还是人物脸上的那股劲儿。那不是简单的“高兴”或者“悲伤”,而是一种已经知道结局,却还是替后来的人高兴的心情。这个东西不是靠化妆和台词就能完全演出来的,演员自己得先相信这个人物,观众才会相信。
这么多年过去,《绣红旗》为什么还会让人有反应,这件事情我以前也想过。现在的年轻人没有经历那个时代,甚至很难想象牢房到底是什么样,可他们看到这段戏,还是会有人鼻子发酸,还是会在弹幕里说“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我觉得原因并不复杂。历史的环境变了,人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但人对“盼头”这个东西并不陌生。谁都有过觉得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工作不顺,生活有压力,遇到一堆麻烦,那个时候真正支撑人的,往往不是一套大道理,而是心里想着,这件事情过去以后,后面是不是会好一点。
当然,今天的压力和那个年代的生死关头,不能拿来简单类比。我们不能因为现在的人看一段电影流泪,就说他已经理解了那个年代的苦难,这样反而轻了历史。但人与人之间,确实存在一些很朴素的感情。害怕失去,想活下去,想看到事情有个结果,想让后来的人过得比自己好,这些东西并不会因为时代不同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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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现在再说“绣红旗”,会把两个层面分开。一个层面是史实,这个不能含糊。真实的红旗是谁做的,怎么做的,藏在哪里,后来又是谁把它取出来,这些都应该尽量讲清楚。另一个层面是文学和艺术怎么把这段历史留给了一代又一代的人。这也值得尊重。毕竟很多人认识江姐、认识《红岩》、认识那段历史,并不是先读档案,而是先看电影、听歌,然后才回过头去找史料。艺术有时候就是历史记忆的一扇门,门开了以后,后面的东西才慢慢进去。
我真正到白公馆看到那面红旗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一点失落。因为它不像电影里那么漂亮,也没有我小时候想象得那么鲜艳。就是一块旧被面,星星做得也不算规整,跟今天我们熟悉的标准国旗差得挺远。可站在那里看久了,反而觉得这种“不漂亮”挺好。因为它没有经过后人的美化,就是几个身处牢房的人,凭着自己的印象,匆匆忙忙做出来的东西。做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把它真正挂出去。
说到底,电影里的江姐没有绣过那面真实的红旗,这是史实;但电影为什么要让她来绣,也不是毫无来由。文学把原本属于几个人的经历,集中到了一个最能承载这个情绪的人物身上。于是我们后来记住的,就不再只是“谁拿过针,谁剪过布”,而是一群已经走到人生尽头的人,居然还在为一个自己很可能看不见的明天,认真准备着。
我觉得这才是“绣红旗”这个故事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小时候看,我记住的是那句“线儿长,针儿密”;后来去白公馆,才知道那面真正的红旗并不是江姐绣的;再往后想,才慢慢明白,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事实和记忆并不完全重合,可两者并不是非得互相否定。该还原的史实要还原,该尊重的文学也可以尊重。最重要的是,我们别把那些人在黑暗里做过的事情给忘了。
那几颗并不规整的星星,其实已经够了。
因为在那个时候,他们不是为了让后人赞美自己,也不知道以后会有人拍电影、写文章、唱歌。他们只是觉得,新中国已经成立了,那么总该做一面属于自己的旗。
于是就做了。
这就够让人记住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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