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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概没看过这样的演出:登台的五支乐队,每支都“有病”;串讲报幕的五位嘉宾,每个也都“有病”;就连乐队的演出服上,都印着大大的五个字——“我们都有病”。
你可能会暗忖一句:“这,病得不轻吧?”那这群人会笑着告诉你,病情确实不轻,甚至还很罕见:成骨不全症、淋巴管肌瘤病、进行性肌营养不良、马凡氏综合征……一次感冒、一次碰撞、一次不恰当的发力,可能就是生死之间。
毕竟,这是一场罕见病公益音乐会,由北京病痛挑战公益基金会主办。9 月 5 日“中华慈善日”当晚,在上海新歌空间开唱。登台的组合中,既有“前辈”:已经成立11年的8772乐队、九岁的蓝梅阿卡贝拉人声乐团,也有“新生”:今年夏天刚刚成立,第一次亮相的无锡星期8乐队和上海星期8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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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半小时的演出中,上百名观众跟着节奏摇摆,手中的彩色荧光棒画出海浪。有人站着,有人坐在轮椅上,还有人眼睛看不见,但这不妨碍大家一起欢呼、鼓掌。最后一支歌,全场大声地合唱:“never rare,never rare(从不罕见),谁都不必说抱歉。”
“不一样那么可怕吗?”
演出由8772乐队开场,坐在轮椅上的主唱崔莹抱着吉他忘情“嘶吼”,身体随着灯光和旋律舞动,在台下都能看到她额头密密的汗。
演出过半,她清嗓,正式向大家介绍8772乐队。8772,是“病痛挑战”拼音首字母BTTZ的变形,和病痛挑战基金会创始人、理事长王奕鸥2014年负责落地的“冰桶挑战”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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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奕鸥
从2015年组队至今,他们已经发行了2张专辑、发表原创歌曲18首,在全国各地参加了上百场演出。乐队现有的7名队员,均为罕见病和残障人士。比如崔莹和王奕鸥两位主唱,都患有成骨不全症,即人们口中的“瓷娃娃”;主音吉他手程利婷患有脊髓灰质炎,从小就坐上了轮椅;键盘手叶子是红斑狼疮患者;队长兼贝斯手苏佳宇患有马凡氏综合征。
苏佳宇形容8772乐队是“全中国身高差最大的乐队”,毕竟他身高两米,贝斯挂在身上都显得有些袖珍,而他身边的崔莹坐在轮椅上,身高1米1。“我们一起站在台上,相机都框不下我的脸。”苏佳宇笑说。
这一晚,他们唱了第二张专辑里的四首新歌。崔莹唱着自己写的《残血》:“别说磨难是生命的礼物,我拥有的只是眼前……哪怕只剩下一滴残血,看我绝境中越战越野……”她伴着音乐的节奏摇滚,几乎要从轮椅上弹射出去。
崔莹写的就是自己的经历。“瓷娃娃”的骨质极其脆弱,她6 岁前经历过十几次骨折,这10年间又骨折了3 次。最严重的一次是2017 年元旦,演出前她从轮椅上摔出去,左小臂两根骨头都断了,“像双节棍一样晃来晃去”。崔莹说,躺在病床上的日子,她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我的手以后还能不能弹琴?每次养伤,都是“回去排练”这个念头撑着她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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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8日,8772乐队十周年音乐会上的崔莹(左)和程利婷
这个念头的起始于2014年。在一个罕见病公益项目上,崔莹用一首原创歌曲作为结课作业。歌曲很成功,她当即就向大家发出组乐队的邀请,“一起写我们罕见病朋友自己的歌,让大众听见我们的声音”。主办方负责人王奕鸥与她一拍即合,她们的朋友程利婷也加入进来。不到一个月,乐队成员就增加到了7人。
王奕鸥找到天空乐队队长马歌来做乐队的指导老师。她问:“罕见病病友能玩乐队吗?”马歌答得干脆:“当然可以,只要你有人,我就帮你。”他又多问了一句:“瓷娃娃能按住琴弦吗?”大家的回答是:“能!不仅能按住,还能坚持按!”这一按,就是十年。
十年里,他们坚持每周排练。乐队成员来来去去,有人是因为回了老家,有人是产生了治疗冲突。但也有人一直都在,比如程利婷。她一岁就失去了行走能力,小时候妈妈送她上学,有人当着她的面说,这样一个残疾孩子,你让她上什么学。这样的声音一直伴随在她成长的路上。她自己去看画展,轮椅引来无数眼光。路过长安街时,有警察来问她怎么没人陪。虽然她自我安慰,拥有引起别人注意的特点是好事,却还是不舒服。“一个人出门真的那么奇怪吗?”
后来她开车,有人夸她“厉害”,她不喜欢这种“夸奖”。“你对一个普通人,会因为她能开车就夸她厉害吗?”她也讨厌听到别人说“真不容易”,在她看来,每个人生活中都面临很多的艰辛,只是大家的情况不同而已。苏佳宇也总说,8772乐队不需要区别对待,每个伙伴都在用心地生活。
当晚在舞台上,程利婷唱了自己写的歌《我想问问这个世界》。“坐上轮椅的TA,必须是个励志的人吗?人生病了,就不能出门了吗?瘦瘦女孩才是漂亮的吗?男孩子也可以是个爱哭鬼吗?这一代年轻人都吃不了苦吗?人到中年就必须事业有成吗?”一连串的问句,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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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5日,8772乐队在上海演出
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应该”、脱口而出的“正常”,都被她一句一句地拎了出来,然后她抱紧吉他,提高了声音:“我想问问这个世界,这些人你看见了吗?我想问问这个世界,不一样那么可怕吗?”
台下有女生坐在轮椅上一边抹泪,一边用力鼓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那些标签好像也掉下了一些。
“旋律是最温柔的处方”
十年过去,知道8772乐队的人越来越多。每次演出,王奕鸥看着台下为他们呐喊叫好的病友和家属,心里总在想:“不是只能有这几个人站在台上,大家都有机会。”她说:“我们几个是从零基础走到现在的,我就觉得,既然喜欢音乐的伙伴这么多,那他们不该只是听众,大家都可以用音乐表达自己,释放自己。”
她记得2015 年10月31日,8772乐队第一次演出。散场后,一个患脑性麻痹(俗称“脑瘫”)的青年坐在舞台角落,迟迟不肯走,他说:“很多年前,世界上是不是也有过我们这样的人,他们来过又走了,好像没有留下过痕迹。刚才看到你们演出,听到你们唱这些歌,我觉得我们也真切地活过了。”
(《星期八》视频由病痛挑战基金会提供)
10年后,王奕鸥当初想法终于落地了。今年6月6日,病痛挑战基金会发起了星期8开源艺术厂牌,在全国支持像8772成员一样的罕见病、残障伙伴在各地组建乐队或合唱团,还建立了星期8共创开源曲库,让音乐真正成为陪伴每个生命无畏前行的力量。
就像当年那位观众说的,用一首歌,让一个人感受到他来过,他被看见,他活过。
为什么要叫星期8?王奕鸥解释:“普通人的一周,是由七天构成的。但对于罕见病家庭而言,星期一去医院挂号,星期二做康复,照料喂药、翻身……每天似乎都没有差别。在对抗疾病和悉心照护筑起的围墙里,他们甚至会忘记自己。所以,我们要从命运手里,抢出一个‘星期8’。”在她看来,这也是在设置一种强制性喘息机制,让病友及照护者脱离疾病场景,拥有自我探索与表达的时间。
第一个报名申请来自无锡,申请人胡源是无锡市中医医院的医生。一看到推送,他就坐不住了:“他们5点59分发的推送,我7点给基金会发消息的时候,已经把乐队三分之二的人联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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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星期8乐队的主理人胡源(右)
胡源自嘲五音不全,但他相信音乐有治愈的力量,从找人、找场地,到联系指导老师、采购乐器,他忙前忙后,很快就组起了无锡星期8乐队。现在核心成员有29岁的唐氏综合征患者殷博睿、25岁的阿斯伯格患者董奕君、孤独症青年赵程鑫和21岁的重度孤独症青年彭瑞齐。
虽然在生活中各有各的重担,但每周四晚上7点到9点,无锡滨湖区文化馆的排练室里,鼓手敲下节拍,钢琴落键,旋律响起后,其他烦扰都被留在门外。
为了这次来上海演出,乐队主唱毕鸣哗练了很久。她是董奕君的母亲,也是一名三甲医院皮肤科医生,白天出诊,下班后陪女儿练琴。能有机会与女儿一同站上舞台,她很感念:“这些年来我们从没想过放弃,彼此鼓励,一起走过来。她成长,我也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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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星期8乐队
后面登场的上海星期8乐队,5位成员都是坐在轮椅上被推上舞台的。“我们是一支很新很新的乐队,新到还没有进过排练房。”发起人番茄握着麦克风,声音甜美,辨识度极强,她的尾音里带着一点俏皮的笑意,“今天,谢谢大家来看我们的第一次演出。”
台下回以一阵掌声和善意的笑声。番茄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因为成骨不全症和脊柱侧弯,她的气息不是很足,要省着些用。她说,乐队里的大家本来就是多年的好友,平时经常一起吃饭、玩桌游、聊音乐。看到星期8的报名链接,大家一拍即合。
乐队里,番茄和小熊都是“瓷娃娃”;主唱小猫锁骨以下所有肌肉都无法使用,手指只能靠手腕带动,不能自主运动;键盘手五米是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症患者,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萎缩。为了这次首演,大家约了几次练歌,不断讨论选曲、分词。
在舞台上唱完《第一天》后,大家都带着汗涔涔的笑意。“超乎预期,过瘾!”在番茄看来,音乐让罕见病小伙伴放松下来,星期8乐队的形式,也让热爱有了聚在一起的机会。小猫说:“在药物到不了的角落,旋律成了最温柔的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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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星期8乐队
三个月来,星期8已经收到了上百位病友和家属报名,大连、合肥、无锡、天津、北京、上海……目前有近十个城市组建起了星期8乐队和合唱团。在各地音乐老师的带领下,有人在排练房里第一次拿起乐器,有人第一次站上舞台,有人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能做到。
苏佳宇一直记得一个画面, 2023 年南阳迷笛音乐节上,有一个坐轮椅的男孩,因为视线受阻,被观众高高举起。当时他就想,那个被托举起来的孩子,会不会有一天站在音乐节的舞台上。如今,越来越多这样的孩子有了上台的机会。
“谁都不必说抱歉”
蓝梅阿卡贝拉人声乐团上台时,全场静了下来。他们没有音乐伴奏,几个人站成一排,人声一层一层叠上去,听起来温柔而坚定。站在最中间的女孩隆琳,一直笑得很灿烂。她是合唱团的发起人,也是淋巴管肌瘤病(Lymphangiomyomatosis,简称LAM)患者。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病,发病率在二十万分之一,几乎只发生于女性,且以育龄期女性为主,病友们被称作“蓝梅姐妹”。由于病变,女孩们的肺上全是弥漫性肺大泡,吸气时胸口会有严重憋闷和刺痛,大泡随时可能破裂。大泡破裂,就会发生“气胸”。气胸通常是首发症状,并会高频率反复发生,有蓝梅姐妹甚至在一年中爆发五十多次气胸。随着病情的发展,很多蓝梅姐妹的肺已经严重损坏,逐渐呼吸衰竭,需要每天24小时吸氧维持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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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梅阿卡贝拉人声乐团,最中间是隆琳
隆琳的肺功能指标也不好,哪怕只是说几句话,身体稍微动一动,血氧指标就会掉到80多;如果起身走上几十米,甚至会掉到60多(人体正常血氧指标一般在95-100)。但交谈中她一直思维活跃,情绪饱满,说自己患病20年,经历了太多生死时刻,早已“耐受”了缺氧。她笑称自己现在是“百岁老人”,因为肺功能检测仪器上显示她的肺年龄是113岁。
2017年,确诊的第11年,她发起成立了蓝梅阿卡贝拉人声乐团。一群呼吸最困难,连说话都会气喘吁吁的女孩,偏偏选了一种最高难度的唱法。“阿卡贝拉是无伴奏纯人声的演唱方式,对气息、音准、节奏的要求很高。恰好能高强度辅助锻炼肺功能和呼吸肌力量,缓解病友们的呼吸障碍。”隆琳说,“我们因为有呼吸障碍,就用挑战呼吸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每周日,蓝梅姐妹和志愿者们都会奔赴排练室坚持排练,轻浅的呼吸像一个个散落的音符,相聚时便汇成了温柔的和声。若有演出邀约,乐团也会参加,借舞台让LAM这个罕见病被更多人知晓。她们希望有一天,科研可以彻底攻克LAM,姐妹们能够等来自己的“特效药”。
2019 年央视春节戏曲晚会上,乐团受邀演绎《四郎探母・坐宫》的经典选段。每分钟 120 拍的极限速度,对健康人来说都是超高难度,对病友来说更是艰巨的挑战。第一次合练,大家练了两个小时,后来蹲在排练室集体吸氧,一人一根氧气管。吸着吸着,有人笑了一声,所有人都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却忍不住落了下来。
正式演出那天,京胡声、锣鼓声,都从他们口中顺畅地流淌了出来。通过电视,更多人知道了这种病,也认识了这一群用生命歌唱的“蓝梅姐妹”。
那之后,慕名而来的志愿者和演出也多了起来。每次登台,他们总能感染更多人。这一晚在上海,无锡星期8的乐手们在台下看蓝梅姐妹演出时,认真随着音乐摇摆,胡源在一边很激动:“太厉害了,我们回去也可以学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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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5日演出现场的大蒋和小苏组合
2019年8月,8772乐队发布了首张专辑《从不罕见》。崔莹感触最深的歌词,是专辑同名歌曲中的那句:“谁都不必说抱歉。”
“很多病友和家属互有愧疚感。有的家长觉得对不起孩子,有的病友觉得拖累了家里,甚至拖累了社会。”崔莹说,其实谁都不必说抱歉,罕见病不是某个人的错,它是一个概率问题,是需要全社会共同努力的事情。
8772演出时,台下有病友跟着哼《我们都有病》:“我们都有病,有药不能停;我们都有病,没有爱不行。”在王奕鸥看来,音乐也是一种药,“音乐就是‘音药’,星期8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给更多人一个被音乐治愈的机会。”
看着台上台下这些面孔,王奕鸥想起了太多相似的场景。大连星期8乐队主理人韩晶是一位50 岁的“瓷娃娃”。这几个月,她不仅努力“招兵买马”,每天还都在认真学吉他。手指磨出了茧子,但她乐在其中,觉得从这件事里找回了失踪已久的心气。有一次王奕鸥和她吃饭,说到动情处,韩晶拍着桌子哭了起来:“我们不需要别人同情,不需要可怜,我们就需要一个平等的机会。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做什么都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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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72乐队的首张专辑《从不罕见》
王奕鸥想着,如果以后每个省都有了星期8乐队,他们就可以每年办一次 “星期8音乐节”,还可以各省轮流主办……周一到周日或许很长,但星期8,很自由。演出伴着《从不罕见》的旋律结束,这群“罕见”的人相信,当他们拿起乐器站在一起,“罕见”就不再罕见。
原标题:《音乐响起,“罕见”就不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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