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清 | 金农 漆书节录《西岳华山庙碑》

金农 漆书节录《西岳华山庙碑》

水墨纸本 119×39 cm

释 文：《周礼•职方氏》“河南山镇曰华”，谓之“西岳”。《春秋传》曰：“山岳则配天”，乾坤定位，山岳通气，云行雨施，既成万物，《易》之义也。《祀典》曰：“日月星辰，所昭卬也；地理山川，所生殖也。”

钤 印：金氏八分、金农之印
题 识：庚午七月，书于广陵北郭僧庐窗下，为立先尊兄清鉴，杭郡金农。
鉴藏印：端谿何叔子瑗玉号蘧庵过眼经籍金石书画印记

金农早期，如1737年时的作品，还有很强烈的隶书风格，虽然蚕头雁尾的隶书标志性风格已经开始逐渐减少，但用笔仍是是方圆并济，横竖画粗细差异并未显现。到1750年本件作品时，已经形成了非常典型的“漆书”面目，“倒薤法”业已成熟。1752年的作品可以与本件作品相互印证。而到1758年，笔画则进一步变粗，此时期的作品通常墨色浓厚，更如涂漆一般，但用笔精致程度则不如1750年时期。

“漆书”一词古已有之，唐代张怀瓘在《书断》中即有记载，“后汉杜林……尝于西河得漆书《古文尚书》一卷，宝玩不已……。”然而，在为金农很多作品定名时，常出现混乱现象，这显示对金农“漆书”的名称与实质尚缺乏明确界定。同一件作品，有的称为“漆书”，有的则标为八分书或隶书；甚至也不乏将金农楷隶类作品统称为“漆书”者。然而事实上，金农本人及其朋友、弟子从未使用过“漆书”一词，当时对其书法的称呼多为“八分书”。如此件作品上艺术家自钤“金氏八分”印章。所谓八分，即介于隶书与楷书之间，可理解为若某种标准字体为十分，则此类书体既未达十分之楷，也未及十分之隶，故称“八分”。
较早将金农书法称为“漆书”者，为清中晚期的杨岘（1819-1896）及同时代的徐康（1814-约1888）。杨岘在《迟鸿轩所见书画录》中言“金农……工分隶、漆书，精绘事，具金石气，不肯寄人篱下。”徐康则在《前尘梦影录》中记载“冬心先生墨……长方厚阔，边两面皆作漆书体……。”二人之说显然是将金农书风中具有特殊审美风貌的一类书写表达方式，自其他书写中区别出来，另称为“漆书”。然而自古以来，“漆书”一词貌似并未用于任何书法家之作品，因此我们或可推论，金农去世之后，藏家因此类书风横画极度方正，运笔似刷漆之感，便借用历史中传说的“漆书”一名来称之，久而久之，遂形成一种约定俗成的称谓。
本件漆书节临《西岳华山庙碑》，不仅止于“漆书”之外观形貌，更体现了艺术家一种书艺观念。作品整体可见笔画犹如涂漆，横划布列其间不避重迭，整体呈现沉着敦实、块状感强烈的视觉效果。在承袭汉隶之方整与厚重的同时，起笔处常迅速竖下“切入”，形成极端横直的方笔横划，再配以夸张的撇画——即所谓“倒薤笔”——使得整体字势趋于平展宽扁，可谓以“拙”为“妍”，别开生面。
而在本件作品中，“倒薤法”尤为显着。其起笔可为竖画亦可为撇画，下笔略重，但随后皆展开左下斜按之势。随后的行笔过程随艺术家呼吸与精神变化，令笔锋在纸面自由起伏，线条粗细变化多端，并自然产生飞白。但出笔时皆笔笔送到，虽然笔画已经变细，但笔势厚重沉稳。可以说，此种用笔重在气势而非笔锋，目的不在营造线条之匀细，而是藉由极端方正的横笔与迭加，造成块面视觉张力与厚重感，再通过变形的撇画予以破除与调和。

《西岳华山庙碑》对金农而言，不仅是学书之基，更贯穿其一生的笔墨实践。早在三十岁左右，他便开始临写此碑，至七十岁高龄仍不辍于笔耕，反复“以意临作为探索出新之契合点”，在传世书迹中，如上页所展示，金农留有多件风格各异的临作，显示他如何在严守碑法与创造个人风貌之间灵活进退。
此次提供的作品为1750年（金农六十三岁）所书，正值其书艺承先启后、风格蜕变之关键期，正属“书法变革的高潮期”。他已从早年谨守碑法的严整八分中蜕变，笔下转而追求所谓“横扫如刷、倒薤之撇”，开始以横粗竖细的对比、上重下轻的结体，打破传统隶书的平正工稳。正是在对《华山庙碑》的长年临写中，他逐步内化其法度，进而破法出奇，最终以“漆书”形式实现自我风格的升华。
因此，本件临摹《西岳华山庙碑》可以说是一场书法意趣的再造。金农于其中实践的“漆书”，并非传统定义下的书体，而是一种融合碑意、金石趣味与个人审美主张及技法的创造性书风，既有对传统的尊重，也具鲜明的个人姿态。

“漆书”一词虽非金农所自名，但已成后世书史对其变体八分的通称。在笔法、结字与章法各层面展现出强烈的创造精神与造型自觉。他以飞白笔意、渴笔墨法结合倒薤笔势，形成横画如厚刷、竖画如丝织、撇笔如斜削的特异视感，对书法线条的表现力与造型性均作出突破性诠释。
金农的漆书不只是技法层面的突破，更蕴含一种文人心性的“去遮蔽”与审美反叛，有意于破除有清以来“帖学”对形式优雅的依附，勇于拒绝已趋于流俗的二王帖学之规范，以碑学为体、金石为魂，完成一种由个人生命历程与审美信仰共同塑造的风格样式。
漆书之所以在书法史上具有承先启后的意义，正因其不仅响应了当时扬州文化环境中对个性、奇趣与格调的期待，更为之后碑派如邓石如、伊秉绶之兴起，预先奠定了视觉语言与审美尺度上的可能性。金农所开创的“漆书”形式，既是碑法演进的断裂点，也是艺术自由实践的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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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陈丽玲

主编 | 廖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