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者06 | 午夜拉萨，我在酒馆遇见84大成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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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圣者】06

午夜拉萨，我在酒馆遇见84大成就者

如果这世界上真有某种觉悟，为何不能发生在酒杯里？

德格青年詹鹏在拉萨夜色深处落脚，把古印度大成就者的自由与欢愉，解构成年轻人可以站起来舞蹈、放声欢笑的情绪避难所。

他用大成就者名字命名的夜生活空间VIRUPA吡噜吧和BABAHA吧吧哈陆续亮相，先后成为拉萨城中热点。从白天的咖啡到深夜的精酿和电子乐，一个不喝酒的清醒看客，如何完成酒杯里的“朝圣”？

吡噜吧与吧吧哈

我在拉萨开了一家酒馆和一家夜店，VIRUPA（吡噜吧）和BABAHA（吧吧哈）。

VIRUPA和 BABAHA 的灵感来自于八十四大成就者中的两位——毗鲁巴和巴巴哈。毗鲁巴是浪漫的“酒神”，在唐卡与造像里，留下了他最经典的手势——传说中他畅饮美酒，手指天空定住太阳，久久不肯结束这场酣饮。

巴巴哈则是八十四大成就者中的“自由爱者”，他原本是一位国王，前半生声色犬马，经历顿悟之后，走向佛法，流传的四句颂文开篇便是：

“欢愉，欢愉，无尽的欢愉。”

《大成就者毗鲁巴》，13世纪，Kronos Collection

这幅集合八十四位大成就者的13世纪杰作

以毗鲁巴为中心人物

我们曾邀请香港的DJ来到BABAHA演出，他们在全球很多城市都有巡演经历，置身BABAHA的现场之后他们告诉我，这里的氛围很像法国。在此之前，他们对拉萨的想象更多停留在雪山、寺庙，没有料到这座高原城市，会拥有这样开放、松弛、国际化的夜场。

VIRUPA和BABAHA，二者是连续的。VIRUPA是一个可以安安稳稳坐下来喝酒的精酿空间，以一种更为静态的方式去接纳人的情绪。但运营一段时间后我发现，人的情绪有时候需要更进一步的释放。于是我想要创建一个大家可以站起来，甚至跳起来喝酒的地方。

如果说VIRUPA是一个情绪接纳器，能够容纳一倍的情绪，那BABAHA就要把这份容量放大三倍。

我们把BABAHA设计成迂回曲折、像迷宫一般的空间，当人们穿过层层通道走进去的时候，便和外部的现实世界隔离，开始混淆掉时间的概念。来到这里，不用带着社会赋予你的身份，只需要纯粹地感受欢愉。

整个夜晚的节奏是循序渐进的。前半场灯光调得柔和，氛围静谧舒服，大家可以慢慢喝酒聊天。等到晚上十点钟，DJ正式介入，这是整个空间的心脏。我们与藏族乐队黑鸟合作，由其担任BABAHA的音乐总监，共同探索空间中的多元音乐可能。

每周我们都会复盘并梳理不同时间段客人的反馈，给出一个大致的曲风框架，但现场永远需要即兴调整。DJ要去感知全场客人的状态，根据大家的情绪变化切换音乐，不可能一刀切式地突然切换蹦迪模式，需要用曲目一点点把氛围烘托上去。

Hip-hop、电子、Afro是这里最核心的三类风格，同时我们也在持续做音乐上的实验，把更先锋的作品穿插其中。我们不断邀请内地、香港等不同城市的音乐人来到拉萨演出，希望把更多元的声音带到高原。

VIRUPA和 BABAHA 的视觉灵感皆取自两位大成就者自身的形象，我们并没有凭空去做创作，因为前人留给我们的图像语言已经足够有力，我们只需要用现代设计完成转化。

最开始要把这些佛教大成就者的故事，放到酒馆、俱乐部这样的世俗空间，我心里也会有疑虑，担心这样的表达是否妥当。于是我去请教了上师，他告诉了我一句话，直到今天依旧深深影响我：

佛不在寺庙里，他现在在酒杯里。

回看八十四大成就者的群像，里面有强盗，有妓女，他们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拥有欲望、执念与七情六欲，但他们不回避人性本身，就在充满烟火的现实之中完成顿悟。贡嘎嘉措老师也说过，现在很难再找到一棵菩提树，现代人的成佛，要发生在麦当劳里。

觉悟不一定需要遁入深山古刹，它可以发生在酒杯之间，发生在音乐与人潮涌动的夜晚。

鱼群洄游

我的童年是在德格度过的。很多外人提起德格，会感叹它厚重的传统文化底蕴，但于我，这一切是日复一日的日常。

我像鱼活在水里，身在其中，反而感受不到水的存在。每天上学放学，路上闻到藏药的气息，路过经院，我们会顺着转经道绕一圈。转经、念经，这些就镶嵌在少年时代的生活缝隙里。等到长大离开家乡，回头再看，才明白自己从小到大一直浸泡在这样一套文化体系之中。

我是半藏半汉的身份，这样的身份让我既能够承接本土传统的滋养，也更容易接纳外来的新鲜事物。小时候给我最深触动的不是那些神异的神话传说，而是老人们对待生死的态度。老一辈的人并不惧怕死亡，对他们来说，死亡不是一件悲伤可怖的事，而是去往极乐之地。哪怕生病，他们也不会为此惶惶不安。这种朴素的生命观，潜移默化塑造了我看待生老病死的方式。

VIRUPA/BABAHA主理人詹鹏

小学之后我就离开了德格。后来去到成都，进入TBT文化公司，整整四年时间，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创意行业的一切。我还记得一次开到深夜的会议，恰逢我的生日，同事直接把投屏切换成生日画面，播放我的照片，集体唱起生日歌。做创意的这群人，习惯把浪漫揉进生活的细节，我骨子里，也恰恰是偏爱这样状态的人。

结束成都的工作，摆在我面前有两条路：去往广告行业顶尖的上海继续从业，或是换一条赛道创业。机缘巧合之下，朋友邀约我来到西藏。

最早我选择在日喀则做咖啡馆，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试错。当时的我带着广告人的一份自傲，觉得只要输出好的创意和表达，生意就能够做成。我沉浸在自我的表达里，却忽略真实用户的需求，忽略运营和管理这些最落地的部分。那时候一周卖不出几杯咖啡，来到店里的客人反而是冲着喝酒而来。

这次碰壁教会我极其重要的一件事：若想把一个项目做成，就既要有甲方市场的认知，也要通过乙方市场客户的角度去观察。

之后我又来到拉萨开咖啡店。拉萨这座城市似乎天生就对新鲜事物抱有包容，虽然当时精品咖啡还不多，但咖啡店一开就火了，仿佛这座城市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空间。我开始真正站在客人的角度思考问题，也在这个过程中认识了许许多多的人。

在拉萨慢慢扎下根后，我便开了VIRUPA酒馆。

咖啡是白天的社交，酒则是夜晚的情绪接纳器。夜晚允许更深层、更复杂的情绪释放，喜怒哀乐都可以尽情流露。失恋的人会来这里消解难过，升职的人来这里庆祝喜悦，各种各样的故事，会在同一个空间里面同时发生。

有意思的是，我本身并不喝酒。年轻的时候尝试过喝酒，但是从来没有从酒精当中体会到快乐。回想少年时代，身边的朋友们聚会饮酒，往往所有人都喝醉，只有我一个人保持清醒。我会观察每个人的状态，安抚他们，最后挨个把朋友平安送回家，我永远是最后到家的那一个。

如今我经营酒吧，本质上还是在做同一件事：观察、承接客人们被酒精放大的情绪，最后目送大家平安回家。

我要求店员拥有稳定的情绪，面对失恋低落的客人，服务就要更加温柔细心；遇到兴致高涨的客人，上菜出酒的节奏就要跟上他们的快乐。等到全部客人散去，店里的小伙子们也会留下来释放自己，喝酒、放音乐、跳舞。

VIRUPA店员洛旺

行业里几乎没有酒吧会周一、周二闭店休息，这意味着直接损失两天的营业额。但我认为不管是店员，还是经常来这里的客人，都需要一段停下来休整的时间，在狂欢和智慧之间留出停顿。

休整好了，才能够更好地去享受欢愉。

精酿与电子乐

我愿意长久留在拉萨。

对我们德格出来的康巴人来说，拉萨是祖辈口中神仙居住的地方。历史上一直就有康巴人孤身闯荡拉萨的传统，我从小就听过很多前辈白手起家在这里打拼的故事。如今，这里已经是我的家。

这些年，我亲眼见证拉萨的城市化快速推进。一座座咖啡馆接连开业，夜生活业态也不断生长。放在过去，藏地喝酒流传的印象是“踩着箱子喝”，但现在，一切正在改变。大家不再追求喝酒的“量”，转而追求喝酒的“质”，寻找舒服的空间，品味更好的酒。

在VIRUPA和BABAHA，男女客群大体持平，甚至到了周末，女生的占比还会更高。我们在空间的很多细节上，也做了很多女性友好的设计。拉萨延续了历史上较高的女性话语权，现代化的进程则是进一步拓宽了女性的生活选择。

很多外来的朋友会好奇，为什么说唱、电子音乐会在拉萨年轻人之中如此火热。我常常会琢磨这件事。锅庄本身就自带极强的律动，格萨尔说唱则是口口相传的宏大叙事。Hip-hop讲究叙事，电子乐看重节奏，这些外来的音乐形式，其实和我们本土文化底层的特质天然契合。

年轻人只是换了一套新的载体，继续歌唱、跳舞，讲述属于自己的故事。

现在拉萨涌现出大批热爱说唱的年轻人，因此我们希望BABAHA不只是一个喝酒蹦迪的场所，它也可以成为音乐的试验场。邀请各地音乐人过来演出，扶持本地创作者，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

从拉萨咖啡到VIRUPA酒馆，再到BABAHA夜店，不管是白天的咖啡，还是夜晚的精酿与电子乐，创业的内核始终没有改变：打造一个个社交容器，一个个情绪接纳器。

很多人理解朝圣，是长途转山，是叩长头，是安静地在寺院修行。但朝圣也可以活在烟火人间，不必隔绝欲望，不必回避情绪，在欢愉之中看见人性，在世俗夜晚里寻找属于自己的觉悟。

这就是属于我的朝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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