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公益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印象中，从郭美美炫富开始，中国的慈善公益机构经历过很多次信任危机，但总体是“不破不立”的剧本。现实中，全社会投入公益事业的资金是越来越多，公众参与公益事业的比例在逐年增加，公益机构的专业性也日益提升。

但是最近连续发生了好几个事，集中反映出公众对公益事业的倦怠感、虚无感，甚至是反感……个人认为，中国的公益事业在2026年下半年已经来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首先是民间公益领域屹立多年的“金字招牌”韩红基金会被多番质疑，持续了大半年。最新的线索是韩红基金会采购救护车的供应商被发现是“空壳公司”。

事件还在调查之中，但对韩红基金会公信力的质疑氛围已然形成，对整个民间公益领域的不信任已形成舆论共振。

以前大家说不要捐钱给红十字会，要捐给韩红基金会，现在这块“金字招牌”也蒙尘了，爱心人士变得无所适从。

然后是“女子月捐多年，停捐一月后被催捐、被嘲讽”的新闻上了热搜，让很多爱心人士寒了心。

这件事的真实性应该没有问题，但在事件解读层面，公益圈和公众的看法是有很大差别的。

在公益机构看来，曾经连续月捐的爱心人士是捐赠意愿最强、确定性最高的，突然停止月捐，可能是支付账户转换等技术问题，电话回访确认下、再争取下，是募资效率最高的做法，恰恰是公益机构专业性的体现。

而在公众的视角里，我参与公益捐赠不图物质回报，但还是希望有点情绪满足，就算公益机构提供不了精神满足，至少不能再给我精神伤害吧？这太让人心寒了……

事件中最为刺痛人心的是“电话那头听到我没钱了之后的笑声”，然而这部分描述和“嘲笑”的定性因为隔着电话，其准确性是需要打个问号的。

第三件事，是一条真假暂时还没有定论的新闻，说是某位培训老师多年资助贫困学生，因对方高消费停止了资助，反被威胁曝光。

从双方的语言表达来看，我倾向于认为事情是真的。据媒体报道，资助者说该学生事后认识到了错误，同意把手机换成平价款，且愿意去勤工俭学，而他也选择原谅，恢复了资助。

如果事情是真的，其实停止资助和恢复资助我都能理解。但无论事件真假，它对公众爱心捐助“价值感”的伤害已然形成，而且很难恢复了。

这三件事情最近集中发生，固然有巧合的成分，但也是社会经济大环境下必然的结果：

慈善公益活动，终究是人们在自身温饱富足基础上的精神追求，当基础发生变化时，人们其实会在潜意识里期待这些新闻的出现，这样就可以把“不做公益和少做公益”归结为外部因素，这样就能维持自己的认知协调。

请注意，这里没有一丁点要批判这种想法的意思，完全没有。“穷则独善其身”是人之常情，我自己今年因为账号被封，用于公益活动的支出也比往年减少了，量力而行本身就是公益活动
非常重要的原则。

我内心里其实也希望把原因归结为“他们不值得捐助”，而不是“我变穷了”。

以我多年与各类公益机构合作的长期观察来看，中国民间公益机构的规范性和专业性这些年是有长足进步的。但从2024年开始，全国大大小小的公益机构都普遍陷入了日益艰难的筹款困境：

首先是企业捐助大幅减少或直接消失了，这些原本是中小型公益机构最重要的善款来源；

然后是个人月捐用户显著减少了，正如新闻里那位女士一样，爱心人士自己收入降低了或者失业了，那第一时间砍掉公益捐助支出就很合理；

最后是面向公众的筹款越来越困难了。很多自身没有公募资质的机构需要挂靠在公募基金下筹款，这几年舆论形势紧张，公募机构对筹款项目的审核卡得越来越紧，前些年每到9月9日就刷屏的“你捐1元平台配捐1元”活动也因各种原因取消了。

结果就是公益机构普遍压力山大，投入筹款的人力越来越多，筹到的金额却越来越少。刚刚过去的“九五公益周”和“九九公益日”原本一直是公益机构一年中筹款最多的时段，但今年的实际筹款情况简直可以用“惨淡”来形容。

最近连续几起伤害公益机构公信力的新闻霸榜热搜，又让公益机构的长期处境更加艰难。好几位公益机构的朋友都跟我表达：

可能很快就干不下去了。

中国民间公益事业，真的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这回不是某一两家公益机构遭遇的信任危机，也不是某一两个人对公益信誉的破坏，而是社会氛围和公众观念发生了根本的转变。这种转变当然不会是永久的，但可以预见，持续的时间一定不会短。

今天写出这个结论，并不是要唱衰公益事业，恰恰相反，是希望作为公益实践者，和大家分享一些从事公益捐助活动的真实感受，希望大家不要被几条新闻寒了心，希望尚有余力的各位读者能够在能力范围之内继续支持自己认可的公益事业。

因为就在中国公益最艰难的时候，需要公益支持的人群和社会议题也达到了新的高峰。

经征得当事人同意，我贴出一些我这些年捐资助学收到的反馈给大家感受一下。

这是我资助的几位初中生写给我的反馈：

这是我和朋友们给乡村学校食堂捐餐盘，给留守女童捐卫生巾收到的反馈：

还有前些年收到资助学生托老师寄给我的纸质信件：

大道理我就不讲了，单纯是和大家分享下，参与公益活动的确是能够帮到有需要的人，在过程中也的确能收获到成就感、价值感。

如果你尚有余力，且有心公益，请不要犹豫，不用迟疑，亲身去做，或者把善款交给专业公益机构去做，都很好。

世界需要你我点起的一盏烛火。

前所未有地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