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一个从十七岁就开始在山上刨地的农村妇女,后来把这片荒山变成了年收入过亿的企业集团。
但记者采访她,问了一个让她沉默好几秒的问题:如果大寨一直走陈永贵书记那条老路走到底,今天会是啥样?
她缓缓说出的那句话,让现场鸦雀无声,也让无数大寨人心里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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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里的那个神话是怎么来的
山西昔阳,太行山里的一个小地方。大寨,就藏在这片黄土丘陵的褶皱里。
"七沟八岭一面坡",这是老人们描述大寨地形的原话。意思是,这里的地啊,全是碎的。石头多,坡度大,一下暴雨,土就冲走了;一遇旱年,颗粒无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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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地方,能养活人,已经不容易了,想要富起来,难于上青天。
1953年前后,陈永贵担任大寨村的党支部书记。他接手的,是一个靠吃救济粮、靠贷款过日子的烂摊子。全村五十几户人家,年年欠账,日子比黄连还苦。
但陈永贵这个人,骨子里有股子不服气的劲儿。
他做了一个别人听了都觉得有点疯的决定:把山改了。这不是说说而已。
他带着全村人,扛着铁锤、钢钎、箩筐、扁担,徒手凿岩石,肩扛背驮地运土,硬是把七条沟、八面坡的碎石烂地,一点一点改造成了整整齐齐的梯田。
1963年,老天爷给大寨出了一道难题。
一场特大洪水扑进了村子。七天七夜,雨没停过。等洪水退去,一百七十条梯田冲毁了一百一十三条,两百多间房屋塌了大半,粮食眼看着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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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逻辑是什么?申请救济,等国家帮扶,这个弯弯绕绕的山村,实在没得救了。
但陈永贵召集全村人开了个会,只说了一句话: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大寨人没要救济,没问贷款,自己扛着工具上山,当年把梯田修复,当年实现粮食自给。
这件事,轰动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从这里开始,这八个字跟大寨这个名字绑死了。
1964年,一声号令从北京传来,全国掀起"农业学大寨"的运动。大寨,这个太行山里几百口人的小村子,一夜之间成了全国农业战线的精神标杆。
来大寨参观的人,每年超过百万。
人群从山脚排到山腰,有人从新疆赶来,有人从黑龙江赶来,就为了亲眼看一看这片梯田,听一听村民讲大寨精神。
村里的路上,每天都是人头攒动,热闹得像个集市。
陈永贵,也从一个山村书记,变成了全国劳动模范,在各种场合发言,头上永远裹着那块标志性的白毛巾,操着浓浓的山西口音,台下掌声不断。
就是在这股热浪里,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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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郭凤莲,1947年生,土生土长的大寨人。1964年,她当上了大寨"铁姑娘队"的队长。
铁姑娘队干什么?挑土,运石,凿岩,修渠,下冰冷的水,扛百斤的担子,干的活儿跟男人一样重,有时候比男人还拼。
全国的报纸上,郭凤莲那张扎着两条辫子、扛着锄头的照片,几乎人人都见过。她成了那个年代农村女青年心目中的偶像。
1973年,二十六岁的郭凤莲接过了陈永贵的担子,正式成为大寨党支部书记。
大寨的名气,在她手里,继续往上走。但没有人知道,这个高台,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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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神坛跌落,又从零开始
1978年,中国开始换一种方式走路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开来,农村土地分包到户,各家种各家的,各家收各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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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率一下子就上来了,粮食也跟着多了。
但大寨那套,集体耕作、统一分配、大家干活一起记工分,在这个新的浪潮面前,开始显得格格不入。
1980年,"农业学大寨"的运动正式划上了句号。大寨,从风口上跌了下来。
那些络绎不绝的参观者,消失了。各地传达学习的材料里,再也看不到大寨的名字。曾经挂满墙的宣传画,悄悄被取下来了。
大寨,突然变得安静得出奇。郭凤莲也离开了大寨,调任他职。
这一走,就是整整十一年。这十一年里,大寨怎么样了?一个字:难。
失去了光环,大寨只是太行山里一个普通的穷山村。山还是那座山,地还是那片地,年轻人开始一个个往城里跑。村子里,渐渐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那种蓬勃的热气,散了。
1991年,郭凤莲回来了。她重新担任大寨的党支部书记。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她心里五味杂陈。老乡们见到她,有人拉着她的手说:凤莲,你得想法子,不能再这么熬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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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凤莲站在虎头山上,俯视着山下的村子,想了很久。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大寨不能再靠精神活着了。精神是好东西,但精神不能当饭吃,精神留不住年轻人。
她做了一个决定:把大寨搞成企业。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全是坎儿。她那个时候,对做生意完全是个门外汉。
没有资金,没有人脉,没有市场经验,就这三没,她硬是四处奔走,跑合作、找项目、拉投资,一个从没做过买卖的农村女干部,把自己逼成了半个商人。
有人在背地里笑:大寨的铁姑娘,改行卖东西了?
她不在乎,继续干。结果呢?大寨集团,就这么一点一点建起来了。旅游开发、核桃露饮品、粮食深加工、白酒、建材,一条一条产业链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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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寨牌核桃露,你在超市里见过吗?那就是从这儿发出去的。大寨的酒,也打进了全国市场。
来大寨的游客,又多了起来。但这一次,他们来的目的不同了,不是来接受精神教育,而是来看看这片承载着历史的土地长什么样,来感受一下那段岁月的气息,顺手买几瓶核桃露带回家。
大寨的年收入,从90年代初的几十万,一路攀升到亿元以上。
村民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过。有记者采访郭凤莲,问她:这一次大寨的蜕变,跟当年有啥不一样?她说:当年我们改的是地,现在我们改的是脑子。
这句话,值得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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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戳心的回答,以及大寨真正留下了什么
然后,就到了那个让郭凤莲沉默的问题。记者问她:如果大寨一直走陈永贵书记那条路,坚持集体耕作,不搞市场化,今天会是啥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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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那就还是个穷山村。这句话说得很直,也说得很实在。
陈永贵的路,强调的是集体统一、统一分配,用政治热情来激发劳动积极性。
这个模式在特定条件下,创造过真实的奇迹,那些梯田不是假的,洪水之后的重建不是假的,大寨人的吃苦精神不是假的。
但这套模式,有它绕不过去的坎儿。
集体耕作解决了组织协作的问题,但效率问题永远在那里。干多干少,年底一起分,时间长了,人的劲头很难持续。
更致命的是:大寨的农业产出,天花板就摆在那里。太行山的梯田,再怎么改造,土地总量就那么多。靠种地,几百口人能温饱,想要真正富起来,基本没戏。
郭凤莲没有把这话说得太重,她只是说:陈永贵书记是好人,他那个年代做到了那个年代能做到的事。但时代变了,我们不能抱着老路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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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出来需要勇气,因为陈永贵对郭凤莲本人有知遇之恩,是他把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推上了全国的舞台。
在这个前提下,她还是说出了"那套路子在今天走不通",说明她把现实看得比感情更清楚。
今天的大寨,是什么样子?
虎头山还在,老梯田还在,当年修建的旧窑洞还在。每年来这里的游客超过百万人次,不少人是专程来的,就为亲眼看一眼这个曾经让整个中国都记住过的地方。
大寨集团旗下横跨旅游、食品饮料、粮食加工、酿酒、建材多个领域,是山西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村民人均收入,在昔阳县乃至山西农村中都属于前列。
那个当年靠救济粮活着的穷山村,彻彻底底变了样。
但有一件事,郭凤莲一直没有放下,大寨精神,她年年讲,场场提。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陈永贵的年代,这八个字用来修梯田、扛洪水;郭凤莲的年代,同样这八个字,用来跑市场、建企业、开辟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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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是同一件事,换了一个战场。
郭凤莲讲过一句让人久久回味的话:大寨的精神不能丢,但大寨的路子必须走新的。这两句话,放在一起,不矛盾。
一个地方能在几十年间,从全国精神标杆变成市场化经营的成功案例,靠的是什么?不是运气,是一个女人站在虎头山上,认认真真想清楚了几个问题:
村里的人靠什么活?年轻人靠什么留下来?这片山,除了种地,还能有什么出路?想清楚了,就干。
陈永贵用一把锄头改变了大寨的山,郭凤莲用一个转身改变了大寨的命。
不是谁对谁错,是时代出了不同的考题,需要不同的答法。那八个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从没有过时,只是换了一个战场。
【主要信源】 郭凤莲接受新华社专访,新华社,2009年/2014年 《大寨的昨天和今天》,人民日报,2004年 《陈永贵:大寨农民的领路人》,中共党史出版社,相关历史传记资料 《昔阳县志》,山西省昔阳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从"农业学大寨"到大寨集团:一个中国村庄的市场化转型》,澎湃新闻,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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