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孔祥东：我自己淋过雨，也希望为别人撑伞

钢琴家孔祥东最近有不少新动作，不仅牵头成立了“上海三重奏”，还成为“探索俄罗斯”音乐节的音乐总监。

11月底12月初，“探索俄罗斯”音乐节将在上海演出三场，聚焦柴可夫斯基、拉赫玛尼诺夫的经典。孔祥东会全勤出演，他与小提琴家张润崯、大提琴家吴敏喆组成的“上海三重奏”，也将正式亮相。

“上海三重奏，我们是玩真的！”57岁的孔祥东对澎湃新闻记者说，到了人生这个阶段，他越发觉得室内乐珍贵，他也喜欢和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在一起。

2023年，孔祥东重回古典舞台，电视剧《繁花》的热播更把他带回大众视野。在此之前，他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人生低谷，从低谷跋涉而出后，他的脚程十分忙碌，日子过得十分热闹，能量满满。

“我自己淋过雨，也希望有机会为别人撑伞。”他说，人生就和心跳的曲线一样，是起伏波动的，“好日子和坏日子都不长久，好日子来了不必狂喜，坏日子来了也不必沮丧。”

上海三重奏

【对话】

“上海三重奏，我们肯定玩真的！”

澎湃新闻：上海三重奏，你们是玩真的吗？

孔祥东：肯定玩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我在美国柯蒂斯音乐学院留学时就演过不少室内乐。室内乐是乐器之间亲密的对话，是小伙伴之间细腻的音乐交流，到了人生这个阶段，尤其这两年我又出来弹琴了，越发觉得室内乐珍贵。

另外，国内音乐教育过去长期偏向培养独奏、独唱人才，协作演出的机会并不多，现在室内乐开始蓬勃发展，涌现出很多年轻的室内乐组合。我非常期待可以和年轻一代相互交融、互相学习。

除了演奏莫扎特、贝多芬、肖邦、门德尔松、勃拉姆斯这些传统三重奏，我们三个人还有一份使命感：希望推动中国室内乐作品的创作。

既然冠以 “上海三重奏” 这个名号，格局和蓝图就要做得更大，要有浓重的上海标签。我们要扛起这面大旗，每年邀约国内外优秀作曲家，以海派文化、江南文化为主题探索新作。全球范围，不管是成名作曲家还是青年作曲家，只要愿意为上海三重奏书写新的篇章，我们都欢迎。

上海是对外的窗口城市，最近外籍人士越来越多。作为音乐从业者，我希望外国人可以通过音乐了解我们，搭建民间音乐文化交流的桥梁。期待十年、二十年之后，上海三重奏能够交出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回馈生我养我的上海。

作曲家金复载主动提出要为我们写作品，还提议“上海三重奏+”，比如加入张军的昆曲人声。我脑洞比较大，喜欢尝试没做过的事，在钢琴三重奏的框架中，融入本民族文化元素，非常酷。

澎湃新闻：您已经开始展望十年、二十年后，是不是意味着这个组合会长久持续下去？

孔祥东：这个名号从确立那一刻起，我就希望可以一直延续。未来我们百年之后，也会邀请年轻音乐家加入，接过接力棒。

上海四重奏是常青树，已经四十多年了。既然有四重奏，为什么不能有三重奏？就由我来挑头来做吧。我和上海四重奏很熟，李宏刚、李伟纲都是我的学长，现在也有两位年轻人加入。

除了今年“探索俄罗斯”的三场音乐会，上海三重奏已经在筹划一系列安排，明年计划以上海为起点开启全国巡演。

澎湃新闻：聊一聊对另外两位年轻搭档的印象？

孔祥东：吴敏喆是我的学弟，从上音附小、附中往前走，毕业于费城柯蒂斯学院，成长轨迹和我几乎一样，现在是上海爱乐的大提首席。张润崯是俞丽拿老师、徐惟聆老师的学生，是上海爱乐客座首席，还是上音管弦系教师。

我和他们在上海爱乐早有交集，尤其今年4月我演柴可夫斯基《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有一段我们三个人的三重奏，十分唯美，直接催生了组建上海三重奏的想法。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盘桓很久，一直在等待时机成熟。

很多人觉得我的选择很多，是不是可以选同龄或国际声望更高的，但音乐道路上不分你我。

我今年57岁，更愿意和年轻人共事，他们充满活力。我没什么头发，就喜欢带着两个有头发的一起玩。年轻人或许经验有些不足，但对于音乐的进取心和热情毫不逊色。我很期待和他们迸发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澎湃新闻：听说您为此在家附近租了一个工作室，走几分钟就能到？

孔祥东：钢琴三重奏，排练都是跟着钢琴走，小提琴、大提琴可以搬来搬去，唯独钢琴没有办法挪动。我家晚上十点后不能排练，经常排到兴头上就要停下，怕打扰邻居，所以置了工作室。

上海三重奏

“俄罗斯的音乐语言，早已刻在我的血脉之中”

澎湃新闻：您和俄罗斯缘分很深，1985年11月就和中央乐团合作演出了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

孔祥东：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和乐队合作，在北京海淀剧场，指挥是刚从德国科隆学成归国的石叔诚老师。我和老师坐火车去北京，没经费住酒店，就住在中央乐团一处半地下的闲置房间。11 月的北京已经很冷，房间外面就是大锅炉。我感慨了一下。老师就开导我，音乐家要能上能下，你还是个学生，能拿到演出机会已经很难得。

现在年轻人的条件比我们那时候好太多。我们当年一步一步摸索前行，一切以音乐为先，只要有弹琴的机会，不会计较任何条件。

澎湃新闻：1986年6月，17岁的你在柴赛获奖，时隔四十年，有没有印象深刻的小故事？

孔祥东：那时候国内地铁很少。莫斯科的地铁规模宏大，挖得很深，站内布满浮雕、名画复制品，如同博物馆。当地人身材高大，我站在车厢里，脑袋刚好到旁人腋下，几乎闷得晕倒。

当地生活物资匮乏。带队老师叮嘱我们多带龙虎牌风油精，在酒店打扫卫生时放一个在枕头上，服务人员会很开心。后来坐地铁，我就拿风油精涂在鼻子底下，缓解了很多。

饮食也很不适应，每天发一只鸡，外皮油炸酥脆，里面是没味道的白肉，调味只有盐、胡椒、芥末。中国人的胃很难适应海外饮食，但演奏家不能挑食，不吃没体力影响发挥，必须适应各种饮食。演奏家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很不容易，要神经大条，不被日常生活琐事影响，比赛前要能睡得着，但很多选手会在赛前焦虑失眠。

澎湃新闻：现在的孩子比赛机会多了不少，但也有人说比赛含金量不如从前，您怎么看？

孔祥东：比赛变多，机会变多，大家就不会那么珍惜。我们那个年代国际比赛十分稀缺，需要文化部层层选拔。柴赛在1984年9月启动选拔，1985年1月集中到北京，从全国各大音乐学院筛选，万里挑一后，选手还要花一年备赛。

当年出国也不自由，参赛全靠国家公派。现在选手可以自费报名，这场发挥不好还可以参加下一场。各有利弊。机会多了，部分选手的上心程度可能就低了，机会稀缺会拼尽全力去争取。

澎湃新闻：获奖后，您的人生是不是发生巨变，一跃而为钢琴明星？

孔祥东：确实如此。1958年刘诗昆老师、1962年殷承宗老师在这项赛事获奖，之后中苏的政治、文化、经济往来中断。1986 年我们去参赛，某种意义上是一次文化破冰之旅。

参赛选手137人，比赛三周，21位评委里没有一个中国人。我获奖还是引起不小反响，也获得更多演出机遇。我回来学了《黄河》钢琴协奏曲，随上海交响乐团去香港巡演，还录了个人第一张唱片。1987年文化部派我去西班牙桑坦德国际钢琴比赛又得了奖，1988年我去美国留学四个月又拿了一等奖。

澎湃新闻：2023年10月重回古典舞台以来，您和上海爱乐多次合作柴可夫斯基、拉赫玛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看得出您对俄罗斯音乐情有独钟。

孔祥东：俄罗斯的音乐语言，早已刻在我的血脉之中。中国钢琴流派深受俄罗斯钢琴学派熏陶，再加上从小阅读俄罗斯文学，内心生出很多共鸣。两个民族都经历过深重苦难，始终不屈不挠、奋勇崛起。另外，上海曾经聚居大量俄罗斯犹太人，他们遗留下来的文化风气，也潜移默化影响这座城市。

潜移默化中，我们对俄罗斯音乐、文化存在天然的亲切感。中国观众也格外偏爱俄罗斯音乐，听到肖斯塔科维奇、柴可夫斯基的作品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上海三重奏

“好日子来了不必狂喜，坏日子来了也不必沮丧”

澎湃新闻：2023 年10月您在古典舞台复出，同年12月《繁花》热播，双重组合下您算彻底回归大众视野了？

孔祥东：也是运气好，刚好都撞一起了。2021年国庆我就拍完《繁花》，只是客串一个小角色，拍完就忘了。

2023 年10月我和上海爱乐合作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11 月剧组联系我，请我为普通话版配音，过了三天又说不需要了，我还以为戏份全剪了。12月，剧组通知我可以对外发布剧照。我的戏份在第十三集，1月1日晚间播出，元旦大家都宅在家里，所以被很多人看到。其实我一直挺喜欢客串影视剧，还在《爱情呼叫转移》和徐峥、瞿颖演过对手戏。

澎湃新闻：您的朋友圈很热闹，几乎两三天就换一个地方出差或演出，保持高能量有什么诀窍吗？

孔祥东：如果要说诀窍，那就是让每一天睁开眼看见的都是新的天空，每一天都刷新自己，不被过往束缚，也不必过度为未来忧虑。

澎湃新闻：这样豁达的心态，是不是和过去那段抑郁的经历有关系？

孔祥东：是的。人只要死过一回，获得重生机会，一定会希望余生更有意义。我自己淋过雨，也希望有机会为别人撑伞。洋洋洒洒的人海之中，每个人都不容易，不分年龄，无关性别，大家都用笑容扛住生命里的悲苦。

好日子和坏日子都不长久，好日子来了不必狂喜，坏日子来了也不必沮丧。人的心跳曲线是起伏波动的，意味着人生必是坎坷波折的，只有生命结束、呼吸停止，才有机会躺平。

怎样活好每一天，怎么判断自己活得好不好，有一个很清晰的坐标：身边人的目光就是镜子。你爱的人、你的家人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说明你已经得到身边人认可，你的人生已经达到不错的境界。家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人生在世，谁都有点忧虑，谁都有点悲哀。我送五个字：苍天饶过谁。最后都是殊途同归。

澎湃新闻记者 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