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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辞退那天几个主管刚私分完几百万奖金,隔天新董事长突然紧急召开高层会议,追问那个千万项目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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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辞退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北方小年,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我抱着一个纸箱子站在公司大门口,里面装着我干了十七年攒下的东西:一只保温杯,两本翻烂的施工规范,还有一张去年评先进的红皮证书。

箱子不重,可我的手一直在抖。

半个小时前,我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门口,透过那道没关严的门缝,看见董超他们围着长桌坐着。

桌上摊着一摞一摞的现金,黄国兴正拿皮筋往一沓钱上套,于永康低着头数,指头在舌头上蘸一下,翻一张。

许飞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台计算器,按几下,写几笔,又按几下。

“小苏,签个字,好聚好散。”这是黄国兴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签了。

我是被辞退的,理由是“架构调整”,白纸黑字,红头文件,人事部的章盖得端端正正。

十七年工龄,换来的就是那张纸,外加三个月工资的补偿款,财务说的,钱会打到卡上。

我站在大门口,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六个字:“小苏,等我回来。”

我没存这个号码,可我知道是谁。

我师父宋永根,退休还不到半年,人突然就联系不上了。

我打了无数个电话,一直是关机。

他家里我去过,门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等我回来。去哪儿了?回不回来,干嘛去?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没几步,后面有人喊我:“苏工!”

我回头,是人事部那个小姑娘,叫唐雅雯。她追上来,压着嗓子跟我说:“苏工,你师父走得急,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像从哪个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他什么时候托你的?”

“就前天。他说如果公司找你谈话,就把这个给你。”唐雅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苏工,你师父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风里,捏着那个铁盒,半天没动。



01

回到家,我把铁盒放在客厅茶几上。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罩下来,那盒子上的锈迹显得更旧了。

我闺女苏小雨正在客厅写作业,抬起头问我:“爸,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单位没事,提前下班。”

我没跟她说实话。

她妈走得早,我从她上小学开始又当爹又当妈,家里边的事能瞒就瞒,能扛就扛。

工资本来就不厚,这要是让她知道我被单位撵出来了,孩子该睡不着觉了。

我走进厨房,把水烧上,又折回客厅。那铁盒静静地躺着,像一颗没引燃的雷。

闺女写完作业回屋了。我关了客厅的灯,坐在沙发上,把那铁盒打开。

里面没多少钱,也没存折。

就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本褪了色的硬皮笔记本。

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头写了两行字。

字很潦草,是师父的手笔,他的字我一眼就认得。

那两行字是:“小苏,账对不上。东西你先收好,等有人问起千万项目的事,再拿出来。”

落款是宋永根三个字,还有日期,就在他失联的前一天。

我拿起那本笔记本翻。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被翻过很多遍。

里头是一笔一笔记的账,日期、编号、金额,还有几个人名字的缩写。

字迹密密麻麻,有的地方用红笔画了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我越翻心里越发沉。

那些日期和金额,我认得。

都是一年前城东工业区改造项目的进料验收和付款记录,那个项目,是我跟着师父从头到尾盯下来的。

可这上面的有些数字,跟公司报账的数字对不上。

差了多少钱?我没细算。但光看那几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我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凉意。

我坐在沙发上,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照片,是两年前工地上的合影,师父站在最中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笑得一脸褶子。

照片底下压着一张公交卡,卡套磨得发亮。

我翻过卡套,里头塞着一张字条,写着一个地址。

在城南老街区,和这个地址有关的人,叫周桂兰。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我知道,师父从来不做没头没尾的事。他既然记下这个地址,这个周桂兰就一定跟那笔对不上的账有关。

我没急着去找她。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公司。

我没进大门,就站在马路对面的早点摊旁边,要了一碗豆腐脑,坐在塑料凳子上慢慢喝。眼睛一直盯着公司门口。

七点五十分,董超的车到了。

他下了车,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臃肿的棉衣裹着他微胖的身体,像一只被喂饱了的老鹰。

黄国兴随后到了,两人在门口碰了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黄国兴笑了,董超拍了拍他肩膀。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黄国兴的声音传过来:“苏诚,我黄国兴。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念在咱们共事多年的分上。董总说了,你师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最好别再打听。打听多了,对你没好处。你家里还有一个闺女要养,你说是不是?”

我没回话,挂断了电话。豆腐脑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我放下碗,起身走了。

他们知道我昨天拿到了那个铁盒。他们也知道我在打听师父的事。他们知道得这么快,说明公司里有人盯着我。

我回到家,把那本笔记本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塞进衣柜顶上最里头,压在几床旧棉被底下。

02

第二天,我去了纸条上那个地址。

城南老街,是一片快拆的老居民区。

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电线上晾着零星的衣裳。

我按着门牌号找到一栋老式筒子楼,三楼,东边那扇门。

门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我敲了三下门。里头没动静。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花白的头。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妇人,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我。

“找谁?”

“阿姨,请问是周桂兰周阿姨吗?”

“你是谁?”

“我叫苏诚,是宋永根的徒弟。师父托我来看看您。”

听到“宋永根”三个字,那妇人眼里的警惕更深了。她没有开门,只从门缝里说:“他徒弟?他自己怎么不来?”

“师父他……最近不在江城。”

“不在江城?”她眉头皱了皱,像是自言自语,“他说走就走,连个招呼也不打……”

我抓住这句话:“周阿姨,您最近见过我师父?”

她沉默了。过了片刻,把门打开了一条更大的缝:“你进来说吧。”

屋里陈设很简陋。一张木床,一个衣柜,墙角堆着一些旧纸箱。桌上摆着一个玻璃杯,孤零零的。周桂兰招呼我坐下,自己却在床边站着。

你师父前些天来找过我,”她终于开口,“也是问千万项目账目的事。说公司账面有问题,想找我核对一份原始流水。

“那您告诉他了吗?”

周桂兰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告诉他,当年的凭证都被收走了。但我手里还有一份底账,是我自己偷偷抄下来的。”

我心里猛地一跳:“底账还在吗?”

周桂兰没回答,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好一会儿,才转身对我说:“那本底账,我藏在我妹妹家了。我妹妹在农村,不在这边。”她顿了顿,声调压得极低,“你师父跟我说,有人盯着他,他不放心把东西放自己手里。”

“那我师父去哪儿了?”

周桂兰沉默了。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玻璃杯上,很久很久,才蹦出一句:“他没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师父他到底在躲谁?或者,他在找谁?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周桂兰忽然叫住我:“苏师傅,那本底账,在账面上是看不出名堂的。你得把当年项目上每一块砖、每一袋水泥、每一车沙石的实发数量和报账数量对起来,才能算出真正被拿走的数目。你师父说你能算出来。他说你是他带过最细心的徒弟。”

她说完,不等我回应,就把门关上了。那扇铁门合拢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了好几圈。

我站在门外,心里翻涌得像开了锅。

师父他知道自己会出事,所以提前把线索留给了我。

他来找周桂兰,是想拿到底账作为最后的证据。

可他还没来得及拿到,人就失踪了。

我下楼时,在筒子楼门口碰见一个人。

那人是工程部的小刘,平时跟于永康走得极近。

他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尴尬地打了个招呼:“苏工,您怎么在这儿?”

“来看个亲戚。”

小刘没再说什么,点了下头就走了。但我注意到,他走出十几步远,摸出了手机。

那天晚上,于永康堵在了我家门口。



03

于永康叼着一根烟,靠着车门站着,身后还跟了两个人。见我从楼道里出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慢悠悠地走过来。

“苏诚,好久不见。”

我没停步:“有事说事。”

他就笑了:“董总惦记着你,让我来看看你。你说你一个中年人了,还带着个闺女,何必呢?”他伸出三根手指,“公司给你三个月工资,一次性给你。条件是:你手里那些东西,不管是纸条也好,盒子也好,统统交出来。你签个保密协议,以后跟宏远公司,井水不犯河水。”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那张油亮亮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于永康,你就这么怕我师父留了点东西?”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说什么呢?谁能怕你们?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们把钱分分好了,还怕什么呢?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凑近了半步,压着嗓子说:“苏诚,我告诉你一句话。你师父当年是有点本事,那千万项目没他真不行,可他把事做绝了。他要是识相,在老家安安生生养老,什么事都没有。他非不听,非要去捅那个马蜂窝。现在他人在哪儿?你去找找看,找得到吗?”

他说完,招呼那两个人上了一辆面包车,走了。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我站在楼下,被寒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于永康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头。

那句“你师父当年是有点本事,那千万项目没他真行”,和董超他们平时挂在嘴上的“项目是集体功劳”完全矛盾。

他们心里其实清楚,那个项目是靠我师父的命撑起来的。

可他们还是把他赶走了。

我上楼,躺到半夜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师父那张脸,还有他写的那张纸条。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做梦梦见师父站在工地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远远地冲我笑。

我想跑过去,可脚下像陷在泥里,怎么也迈不动步。

然后我就醒了,后背全是汗。

第二天中午,唐雅雯给我发了条消息。就几个字:“苏工,老董事长住院了。他女儿明天到公司。”

老董事长徐大山,中风住院快半年了,一直住在康复医院。按理说他的女儿到公司来,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我盯着那条消息,总觉得不对。

老董事长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女儿到公司来,怕不是单纯来探亲的。

04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公司。我去了康复医院。

老董事长住的是单人病房,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见徐大山坐在轮椅上,半边身子歪着,右手蜷在胸前,只有左手放在轮椅扶手上。

他明显看见了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一声。

他的护工打开门放我进去。我走到他面前,蹲下去,轻喊了一声:“徐董,我是苏诚。”

徐大山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吐不出完整的字。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左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方向。

我顺着看过去,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照片,是一张工程验收时的合影,徐大山站在最中间,旁边站的是宋永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师父精神饱满,没那么多白头发。我指着照片上的师父,问徐大山:“徐董,您想跟我说他?”

徐大山点了点头,费力地竖起一根指头,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照片,然后在自己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明白,这老头子心里有一桩事,一直压着。

那天我没能跟他多说,护工说董事长需要休息了,我便起身告辞。

走出病房时,我在走廊上碰见了徐婉婷。

她穿着一件深色大衣,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跟我碰了个照面。

“您是?”她问。

“我叫苏诚,是公司技术部的。”

她点了点头:“苏工,我正想找人打听一个项目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项目?”

“城东工业区,”她看着我,“那个千万规模的改造项目,图纸上签字的是一个叫宋永根的老工程师。但公司档案里,项目负责人写的却是董超。我想知道,这个宋永根现在人在哪里。”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微微扬起来。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想了想,说:“徐总,这个问题,我建议您去问您的父亲。”

徐婉婷愣了一下,她往病房的方向瞥了一眼,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没再追问。可我知道,她一定会查。

那天下午,我被取消了回公司拿技术资料的资格。

黄国兴让行政部通知我:“苏诚已经被辞退了,公司资料属于机密,不允许他再进办公区,也不允许他拷走任何电子文档。”

唐雅雯偷偷发来一张截图,是黄国兴在行政群里发的消息:谁再跟苏诚私下接触,按泄露公司机密处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他们已经动手了,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05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唐雅雯的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苏工,董事长今天召开高层会议。董总、黄总他们都在会议室里了。我刚才路过的时候听到,董事长第一句话问的是,那个千万项目的人是哪。”

我的后背一紧:“她还说了什么?”

“她问了两遍。第一遍没人接话,第二遍董总说他负责。她就说,既然董总负责,那请董总把当时的技术细节讲一讲,她回来时间短,好多事不熟悉,想听董总说说那个项目的具体情况。当时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后来她让秘书来找您。”

“找我?”

“是的,她让秘书出来,说来公司的一个叫苏诚的工程师。苏工,您来一下吧。”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似乎有什么人在叫唐雅雯的名字,她匆匆说了一句“您快点过来”,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心跳得有些快。

我把那本笔记本从衣柜顶上取下来,想了想,又把铁盒也一并带上,坐公交去了公司。

门卫认得我,没拦。

我走进大楼时,很多认识我的同事远远看着我,有人点头,有人当没看见。

电梯上了三楼,秘书已经等在电梯口。

“苏工,董事长请您进去。”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长条形的会议桌边,坐满了人,董超坐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脸上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表情。

黄国兴坐在他旁边,低头翻着资料,好像在掩饰什么。

许飞坐在角落里,目光游移。

于永康坐在窗边,皱着眉。

徐婉婷坐在主位上,见我进来,她抬了抬手:“苏工,请坐。”

我坐下来,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于永康看我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董超笑了,笑得很客气:“哟,苏诚啊。你不是不在公司了吗?董事长您看看,咱们开内部高层会,叫一个已经离职的员工来,这不太合适吧?”

徐婉婷没有接他的话。

她拿起桌上的一叠纸,说:“城东工业区改造项目,合同金额一千零三十万。工期一年零八个月。项目上的技术负责人签字是这个叫宋永根的工程师,请问现在公司里,有谁知道这个人在哪里?”

沉默。没人接话。

徐婉婷又看了一遍会议室里的脸,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苏工,你知道吗?”

我坐在那里,所有人都盯着我。董超的眼神越来越重,于永康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意思是:你说啊,你敢说。

我想起师父在电话里没说出口的声音。

他走的时候是个什么表情,他一个人坐上车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摸了摸铁盒的边缘,开口说:“知道。宋永根是我师父。那个项目,从头到尾是他带着我盯下来的。他因为不愿意配合做假账,被公司清退了。他留下了一本账,上面记着这个项目的材料和出入库记录。至于他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他失联之前托人转给我一句话,说等他回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于永康站起来:“苏诚,你胡扯什么?”

“让他把话说完。”徐婉婷的声音不重,但很稳。

于永康站着的动作僵在那里,他看了看董超,董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于永康坐了回去。

徐婉婷说:“苏工,你刚才提到的账本,能不能给我看一看?”

我说:“可以,但要当着公证人员的面。否则,我怕有些人说我伪造证据。”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吊灯电流的嗡嗡声。

于永康的脸涨得通红。董超低下头,慢慢喝了一口茶水。许飞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面前那个文件夹,手指微微发抖。

只有黄国兴,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放下手里的笔,慢悠悠地说:“董事长,既然苏师傅把话说到这了,那咱们就把话掰开了讲。他说的做假账的事,我不清楚,他说的账本,我也没有看过。但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好办,查账嘛。公司的财务凭证都在账上,谁做的假,账上总看得出来的。”

他把“账上”两个字咬得很重,好像在暗示我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心里忽然明镜似的。黄国兴敢说查账,说明账已经被他们做了手脚。他们今天坐在会议室里,不是怕我查账,是怕我不查账。

06

徐婉婷没有当场表态。她轻轻点了点头,反而问黄国兴:“黄总,您觉得查账是个好主意?”

黄国兴脸上笑意不改:“董事长,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把账打开来给审计看嘛。反正资料都在,财务凭证、出入库单、银行回单,要什么给什么。”

“好。”徐婉婷合上前面的文件夹,“那就按黄总说的办,查。”

三天后,审计组进驻公司。

带队的是集团会计事务所的老赵,五十多岁,头发灰白,做事一丝不苟。

他带着两个年轻人,把千万项目的财务资料调了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证明确实如黄国兴所料,什么都有。

每一个环节都有单据,每一张单据都有签字。

材料采购、进场验收、工程进度款拨付、劳务费发放,看起来严丝合缝。

审计组老赵看了三天,翻了三天,第四天下午他给徐婉婷打了个电话:“徐总,从账面看,没有问题。所有凭证都齐全,财务对应关系也正确。”

徐婉婷把这个消息转告我时,我在家楼下的早点摊,手里捏着一根油条,半天没咬。

黄国兴在会议室里说要查账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敢这么说,一定是提前做好了套。

他们花了近一年时间,把账面做得天衣无缝。

师父的笔记本上记着那些对不上的数字,可如果账本已经被他们抹干净了,数字就变成了一堆对不上号的码。

我坐在早点摊的塑料凳子上,把油条放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疲倦。

我是不是不该跟师父搅进这潭浑水里?

我要是踏踏实实签字走人,拿那三个月工资,安安静静找个下家,日子不也照样过?

我闺女马上要念高中了,学费、补习费、生活费,哪一样不要钱?

我拿什么去跟董超他们硬碰?

我付了钱,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想起师父那个电话,那句“小苏,等我回来”。

他那么大岁数了,兜里揣着一本旧笔记本,一个人跑到不知道哪里去,连手机都不敢开。他都没退,我这个当徒弟的,有什么脸退?

当天晚上,我去了周桂兰家。

这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警惕。

她让我进门,坐在那张旧木床上,从枕头底下掏出一部老式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句话:“桂兰姐,那本底账千万忍住,别交。等我消息。”

“你师父昨天给我发的。”周桂兰说,“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弄了个新号。”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翻江倒海。

师父他还在,他还在外面活动,他让我等着。

我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周桂兰,跟她说:“周阿姨,底账放您那里,先不动,我听师父的。”

她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说:“不过你得知道一件事。那本底账上记的东西,只到去年九月份。九月份之后的,我没记。”

我心里一沉:“为什么?”

“因为我九月份退休的。退休之前,有人找过我,让我把经手过的所有凭证都交上去。”她看了看窗外,“我没全部交,留了一手,可他们要的就是我从头到尾经手的全部材料。我只要不全交,他们就知道我还有底账。他们一直在找我。”

她的声音明明轻,我却像听到了一声惊雷。

我离开周桂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忽然听到下面有脚步声。

是两个男人,停在楼道口,似乎在低声说话。

“……就是这栋楼,她住三楼。上不上?”

“于总的吩咐,先别打草惊蛇,等里头的人走了再动。”

我站在黑暗的楼梯转角,后背一下子贴紧了墙壁。手心冒了一层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于永康已经找到周桂兰的住处了。

他们一直在盯着周桂兰。



07

我没敢再往下走。折回三楼,轻轻敲了敲周桂兰的门。她开门,见是我又回来,愣了一下。我压低声音:“底下有人。”

周桂兰脸色刷地白了。

我让她把门锁好,栓上链条,然后掏出手机,给唐雅雯发了条消息:“我在城南老街东四巷,出事了,帮我想办法。”唐雅雯很快回了我:“我报警,你别动。”

楼道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有人在抽烟,声音断续地飘上来。

我的手机屏幕亮着,打出的字都带着一点抖。

警察来得很快,大约二十分钟后,楼道口传来一阵动静。

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句“谁报的警”,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往楼下跑了。

从窗户往下看,夜色里有两个人影匆匆拐进了巷子深处。

警察上楼来问了情况。我说是有人踩点,怀疑要偷东西。警察登记完就走了。我陪着周桂兰坐到后半夜,等到巷子里彻底安静,才离开。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康复医院。这件事已经被人盯上了,账本的事瞒不住了。我得见徐大山,把事情问清楚。

病房里,徐大山坐在轮椅上,护工说他一夜没怎么睡,眼睛有些肿。

他看见我,抬了抬左手。

我把门关上,坐到他对面,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从师父留下铁盒,到周桂兰手里的底账,到黄国兴在会议上提出查账,再到昨晚有人堵在周桂兰楼下。

徐大山听着,喉咙里不断发出含混的声音。

好几次他似乎想说话,却只有断断续续的嘶哑。

他急得额角青筋绷起,左手在轮椅扶手上拍了两下。

我帮他把写字板拿来,他捏着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笔画挤在一起,像老树根结的疤:“你师父当年改过一版工艺方案。那方案救了整个项目。”

我盯着这两行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炸开了。

千万项目进行到一半时,出现过一次严重的质量隐患。

地基处理方案有问题,如果不修正,后期整栋楼都会出现沉降裂缝。

董超为了赶工期压成本,不愿意换方案。

是师父连夜翻了一宿档案,把工程地质报告里的数据重新算了一遍,提了一个修改方案,亲自带着技术人员在工地上盯了三天三夜,才把质量风险压下去。

这个功劳,董超抢了。

验收报告上,方案审批人的签名是董超,而改动意见那一栏,师父签的字被划掉了。

这件事在项目部传过一阵子,后来被压了下来。

“徐董,您是说……我师父的名字,被人从图纸上抹掉了?”

徐大山点了点头,又写下几个字:“他不想让我为难。”

我把写字板轻轻放回他手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师父他是那种人,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就是笑一下,说“算了吧”。

可他越说算了,心里越是过不去那个坎。

我离开病房时,在走廊上又碰见了徐婉婷。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见了我,站定脚步。

苏工,公司那个审计,账面暂时看不出太大问题。但你师父的笔记本上记的那些差异,我已经在另外想办法查。”她顿了顿,“我爸今天早上让人给我打了电话,说的事跟你有关。

我没说话。她又说:“苏工,那个项目,我想请你以技术顾问的身份,配合我的调查。不经过公司,直接对接我本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琢磨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一个刚被辞退的工程师,一夜之间,被新董事长点名做技术顾问。

我嘴唇动了动,喉咙有点干:“徐总,你信任我?”

“我信任证据。”她说,“你师父留下的那些数字,我去核实过,是真的。”

她没多解释,转身走了。我站在医院大厅门口,冬日的阳光隔着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地上,有点刺眼。

08

我从医院出来,刚到家门口,手机响了。是周桂兰打来的,她在电话里哭得一塌糊涂。

“苏师傅,我妹妹家那边……今天早上有人去问了。我妹妹给我打电话,说有两个男人去村里找我,问我搬哪儿去了。她吓得不敢开门。”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像擂鼓。他们找不到周桂兰,就开始找她的家人。他们已经疯了。

“周阿姨,您听我说,”我尽量稳住声音,“底账放在您妹妹家不安全了,得挪地方。您能取回来吗?”

周桂兰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明天白天,我回去一趟。”

“我陪您去。”

她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用,我自己去。你陪我去,反而惹眼。到时候我把东西带到我家这边来,我再联系你。”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回忆起师父笔记本上的日期和金额,回忆起师父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我对自己说,苏诚,你不能停。

你已经走这么远了,你还怕什么呢?

第二天中午,周桂兰没有打来电话。下午一点,我给她打过去,没人接。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

穿上外套就往城南赶。

到了筒子楼,一口气冲上三楼,门锁着,拍门没人应。

邻居说:“周阿姨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去趟乡下,回来再没见着她人。”

我的心沉到了底。下楼时腿有点发软,靠在楼道口那面墙上,强迫自己冷静。她的手机关机了,没人接,不知道是因为没电,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给唐雅雯打电话,把事情简单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工,您先别急。就快出结果了。”她的语气让我觉得奇怪,好像她知道些什么。

我没有追问,挂断电话,蹲在路边,摸了根烟点上。

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我以为是周桂兰,掏出来一看,是徐婉婷。

“苏工,你把这个号码存一下。我的私人号。”她顿了顿,“你师父的事情,我已经有一些头绪了。你师父在失联之前,曾经在一个私人会所见过一个人。”

“谁?”

“徐大山。老董事长。”她说,“我爸的秘书查到的记录。十天前,你师父跟我爸见过一面。那天晚上,我爸就中风了。”



09

我赶回医院的时候,徐婉婷已经在病房里了。徐大山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护工说他血压又上去了,医生让静养。

病房里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夹克,戴着眼镜,像是秘书。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见徐婉婷进来,鞠了个躬:“徐总,您上次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他递过文件袋。徐婉婷拆开,抽出里面几张纸,看完之后递给我。是一份银行流水的复印件,上面有几笔转账记录,收款方是董超的私人账户。

“这些钱是从千万项目的共管账户里分笔转出来的,”秘书说,“时间是去年八月到十二月之间。总金额三百多万。”

徐婉婷的眉头动了一下,把我拉到走廊上。

“董超以为他把凭证都处理干净了,但他没想到银行那边流水是走另一个系统的。这是我托人从银行系统里调出来的记录,过了法律程序,可以作为证据。”她顿了顿,“加上你师父笔记本上的时间点,两边一对照,就能把每一笔转账对应到具体的报销单据上。”

我的脑子飞速地转着。

那张复印件上的日期,跟师父笔记本上被红笔圈出的日期,几乎一一对应。

这意味着,师父在退休之前就已经在追查账目异常了。

他一笔一笔地记,一个日期一个日期地比,硬是在密密麻麻的账目里,拼出了一张网。

“你师父去找我爸,就是为了这个。”徐婉婷说,“他知道我爸手里有项目的底档材料。他想让老爷子出个证明,确认当时的工程进度和付款情况。但那天晚上,我爸就出事了。”

她的话没说完,后面的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师父去找老董事长讨说法,老董事长刚知道徒弟被赶走的真相,想要治住董超的猖狂作为,却一急之下中风发作。

师父目睹老董事长倒下,眼看口不能言,唯一能作证的人也倒了,他不敢再指望公司里的任何人,就一个人跑了出去。

他要保全证据,也要保全自己。

我闭上眼,仿佛看见十天前的那个夜晚:师父坐在徐大山面前,指着一页页账目给老人看;老人脸色青紫,身体歪向一侧;师父慌了神,喊来护工,自己却趁乱离开了。

他不跑不行,董超一旦知道他是最后的证人,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他。

可他跑了,也没有真正跑远。

他还在周桂兰的旧手机里留下了一条短信:“等我消息。”他知道周桂兰手里有底账,他也知道他徒弟会发现那个铁盒。

他把那本笔记本留给了我,又把周桂兰这个线索留给了我。

他走得很急,但每一步,都是算好了的。

我拿着那张银行流水复印件,看了很久,手指尖微微发麻。

当天傍晚,周桂兰的电话终于通了。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苏师傅,我回来了。底账拿回来了。”

您没事吧?

她沉默了一阵:“到村口的时候,我妹妹说,有两个陌生人在附近转悠。我没敢直接去她家,让我外甥骑摩托把东西送到镇上给我了。你放心,东西在我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苏师傅,你说,这账本交上去,真的能把那些人送进去吗?”

“能。”我说,“一定能。”

晚上九点,我接到徐婉婷的电话。

她说:“苏工,我这边已经委托会计事务所重新做了一遍独立审计,以银行流水为主线、以你师父的笔记和周桂兰的底账为对照,重新排查千万项目的资金去向。明天上午九点,公司会议室,当面对质。”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公证人员和律师都会在场。事情到这个份上,该收了。”

我挂了电话,拉开抽屉,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放进了文件袋里。明天,就是交卷的时候了。

10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宏远公司三楼会议室。

徐婉婷坐在主位。

她左手边坐着审计组的老赵,右手边坐着一名公证处的工作人员,身后站着两位律师。

董超、黄国兴、许飞、于永康都在。

会议室里没有多余的人。

徐婉婷先开了口:“根据审计组重新核查的结果,城东工业区改造项目的共管账户,去年八月至十二月间,分十二笔转出资金,合计三百一十六万元。收款账户,是公司副总董超的个人银行卡。”

董超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徐婉婷,又看了看那排审计人员,笑道:“董事长,这笔钱是转出来做材料款的,都是正当业务。账面你们也查过了,凭证都在,哪一笔对不上?”

徐婉婷没说话。

她把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推到董超面前:“董总,这是从银行系统里调出来的原始流水。您说这些钱是材料款,那么,请您把这些钱对应的材料采购发票和出入库单找出来。要是找得齐,我当着大家的面道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董超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搓动:“那些单据,在仓库账里,需要时间找。”

“不急。”黄国兴接了一句,“一点时间总能等的。”

黄国兴刚说完,秘书敲门进来,在徐婉婷耳边低声说了句话。徐婉婷点了点头,看向许飞:“许经理,您办公室里有几位客人,说想见您一面。”

许飞的脸刷地白了。

他坐在椅子上僵了一阵,像要做点什么,又不太敢。

最后他缓缓站起来,一步一步出了门。

没过五分钟,会议室门重新打开,许飞回来了,身后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人。

他低着头,走到座位边,没坐下,站着,嘴唇抖了半天,终于蹦出一句:“我交代。账目是董总让我做的。章是他盖的,钱也是他分的,我只负责做账,没多拿一分。”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把整间屋子的沉默一下子点燃了。

于永康猛地站起来,桌角带翻了一杯水:“许飞你他妈胡说什么!”董超桌下的手攥得青筋暴起。

黄国兴却缓缓地往后靠,像一截烧完了的蜡烛,塌下去。

当天下午,城东工业区项目的问题就定了性:董超涉嫌职务侵占,涉案金额三百一十六万元,其中个人所得一百四十万。

黄国兴参与分发和掩饰,许飞参与做账,于永康参与虚报工程量。

四人同案处理,那笔钱从董超的私人账户里追缴回了一百二十七万,其余的,各自退了。

一周之后,我在公司门口,见到了宋永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比半年前白了一大截,眼窝深陷,但眼神还是稳的。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下,徐大山坐在轮椅上,护工推着他,两个老人正说着什么。

阳光铺在他们身上,带着初春的暖意。

徐婉婷站在我旁边,轻声问:“苏工,考虑得怎么样了?先生聘书还为你留着。”

我看着师父的背影,他正跟徐大山说着什么,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点着轮椅的扶手,像在比划工地图纸。

那个动作我一万个熟悉,是他指点年轻人看图纸时敲击桌面的习惯。

我终于说:“徐总,谢谢你的好意。但聘书你留着吧。”

她没说话,隔了一会儿,问我:“为什么?”

我说:“师父答应我了,返聘合同他签。”

说完我笑了笑。徐婉婷也跟着笑了一下,没有再劝。她看着前面那两个老人的方向,语气平静:“那就让老师傅带新人吧,他在哪签都一样。”

我没接话,看着师父慢慢转过身,朝这边走来。

他走得很慢,步子和从前比明显迟缓了许多,但步子还是稳的。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只轻轻拍了拍我胳膊。

那只手粗糙,干燥,带着一点灰扑扑的烟味。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十几步远,才开口喊了一声:“师父。”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像很多年前在工地上叫我干活时那样。

我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冬天的风还在吹,可日头已经出来了,照在身上有一点暖意。

行了,该收的账收了,该回来的人也回来了。

日子还长,慢慢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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