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 我 · 曲卫东 · 山东烟台 · 化工设备安装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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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装置按计划停车检修。先降负荷、退料、置换,塔上那股长明火,俺隔着一里地都瞅得见。我们班组的活儿在管廊上:拆保温、拆法兰、换垫片,回装的时候拿扭矩扳手按规矩拧,一颗螺栓都不能凭手感。动火作业票得一项一项签,气体分析合格了才准动火。干这行,越是收尾那几天,越得把心沉住——你心里急着下班,手上就容易落下该拧的那颗螺栓。
我叫曲卫东,今年五十六,烟台本地人,干化工设备安装三十来年。爬管廊、对法兰、装塔器、做打压试验,这些活儿我闭着眼都摸得着。可有一样得先说在前头:装置我能装明白,一家公司的账,我看不明白。二○一九年春天,我把攒了大半辈子的三十万,按进了万华化学的股票里。到今年,整七个年头。
这七年我是咋过来的,外头人只看见一个结果,说我这账户翻了倍。这话我得掰开讲:翻倍是真的,可中间那几年,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01 装置停了,活儿才开头
我们这行有句话,叫装置不停车,看不见毛病。平时它满负荷转着,管道里淌的是料,塔里顶着压,你站在外头听,一切正常。非得等它停下来,水置换干净了,人爬上去把一段段保温扒开,才看得见哪根管壁薄了、哪个法兰渗过、哪块垫片该换。
早些年我在别的厂干活,万华的园区离得不远,塔器一溜排开,管廊横平竖直,走得比尺子画的还齐整。同行有个规矩,看一家厂的手艺,先看它的管廊排布——同一套图纸,有人装出来歪歪扭扭,有人装出来一条线,差的就是那点较真的劲。
万华那几条线,在圈里是出了名的难装。MDI那套装置,对材质、对洁净度、对密封的要求都刁,管线上一个焊口、法兰上一道垫,差一点都不成,一般队伍不敢接这活儿。这种装置我上手过,装起来费劲,装出来也皮实。那几年市面上的钱紧,人心也慌,我反倒觉得,这种厂子的价钱跌下来,才是给我这种人留的口子。
二○一九年春天,市面上一片唱空,我兜里那三十万,是这些年爬管廊、熬夜班一分一分攒下的。我没跟家里商量太细,就跟老伴撂了一句:这钱我打算搁个长线。那阵子万华的股价在五十几块晃,我分了几笔买进去,均价摊到五十五块半,一共五千四百股。买完我给自己立了条规矩,不割,不瞎换,除非它自己出了我真看明白的毛病。
买之前你挑它,买之后你就得受它——挑是你挑的,受也得你受。
02 从五十几到一百五,我一股没动
一九、二○那两年,它往上走得挺顺。我白天照样上班,晚上回来偶尔点开瞅一眼,红的。二○二一年开春,它冲到一百五十块,上市以来的最高点。
我那五千四百股,账面上到了八十来万。三十万变八十万,两年多的工夫。
老伴刷手机刷到了新闻,问我:你那个是不是涨疯了?我说涨了。她问涨多少,我说没细看。其实我看过,数了好几遍,就是没跟她交底——屏幕上飘着的红字,是行情借给你看的,没落袋,就不算你的钱。柜台上点过的钱才叫钱,屏幕上那点红,风一吹就变脸。
那阵子劝我落袋的人不少。班组里老赵跟我说,见好就收,八十万够你换套房了。我没卖。我跟他算的是另一笔账:这钱我当初就是打算搁十年的,它涨得早,不等于它到头了。现在回头看,这话我说得太满。
03 一百五跌到七十几,那半年最熬人
二○二一年二月那个顶过去,它就往下走了。起先慢,一百四、一百三、一百二,跌一阵歇一阵,我还当它是涨累了。到了下半年,跌势露了脸,一百一、一百,往下不停了。转过二○二二年,就在七十几、八十之间来回蹿。
一年多的工夫,从一百五跌到七十几——跌掉一半。不是打个折,是拦腰砍。
我那八十来万的账面,缩回三十几万。你说不心疼?假话。我爬了半辈子管廊,手上有准头,心里也有本账,眼睁睁看着那个数往下掉,夜里两三点醒过来是常事。
老伴那阵子也觉出来了,她不像我,见着绿的就心慌。有天晚上她躺炕上跟我说,要不咱卖一半出来?我说不卖。她没再劝,就是第二天早上煮鸡蛋的时候,多给我卧了俩。老两口过日子,有些话不用挑明。
有一回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在脸前头亮着,我把卖出那个页面点开了,手指头搁在按钮上,停了能有五分钟。
后来,我把手机扣被窝里了。
为啥没按?我寻思的是另一桩事。装法兰对不正,你越使劲拧,越拧不上;正经做法是把螺栓松回来,重新对中,按对角顺序来。手上越是急,越不能使劲;越是想一把往回捞,越容易拧断螺栓。那半年我补了头一笔——二○二一年十一月前后,一百零八块的价,四万块钱,三百七十股。补完它接着往下走,一路磨到七十几,那四万进去,又不见了小三成。
04 补了又跌,跌了再补,我把家底掏了三回
头一笔补进去,它没给我面子。二○二二年秋天,跌到七十几,我咬咬牙补了第二笔——七十四块的价,五万块,六百七十五股。补完心里也打鼓:这是往一个不见底的窟窿里填钱。那阵子手机上、电视上,说它产能过剩的、说它周期见顶的、说化工这行要完的,一天换一套词。
我没跟人争。我吃这碗饭的,知道这行是干啥吃的。塔器里的料不好卖,装置就得降负荷;价差一收窄,利润就往下走——这是明摆着的事。可另一头我也清楚,这家厂的手艺在全世界排得上号,那几套装置不是谁想装就能装的。好手艺塌不到哪去,可烂价钱能熬死人,这两句话不打架。
二○二三年冬天,它横在六十几块,一动不动横了小半年。我把家里最后一笔闲钱,五万块,又补了第三回——六十三块的价,七百九十三股。三回加起来,我往这个账户里前后添了十四万。到这儿,手里一共七千二百来股,成本摊到六十块出头。
补完它还是不动。二○二四、二○二五这两年,它就在六十到九十之间磨,上不去也掉不狠,像台装置卡在检修状态里,进退不得。那两年最磨人——不是跌,是死横,你连个盼头都摸不着。
05 分红这么薄,俺图个啥
到这儿,我得说句实在的,也是这七年里我心里最别扭的一桩:这只票的分红,一年比一年薄。
我拿小本子一年一年记着。早几年,一股一年还分一块三、两块五,那时候我觉得,靠着分红也能把日子贴补得挺好。这两年不行了。二○二四年度,一股只分了七毛三。前些日子到账那笔,摊下来股息率也就一两个点,比我存定期的利息高不了多少,比人家买银行股的差着一大截。
班组里有人劝我,说你那万华分红这么薄,图啥?人家买银行股、买水电股,一年稳稳当当四五个点,比你受这份罪强。这话我听得进。分红薄,是它眼下的短处,我不替它遮。
我为啥还守着?我给自己的说法是:当初买它,就不是冲着分红去的。它是家周期厂,好年份赚得盆满钵满,差年份利润被砍得只剩骨头,分红跟着起落,这是它的性子。
我也不是没动过换股的心思。有回在班组歇脚,老赵跟我掰扯,说你那万华要是早换成银行,这七年的分红,早够你俩花一阵了。我没接话。心里那点算盘我自己拨得清:换过去,分红是厚了,可我这七年熬下来的成本,就白搭了。我这个人笨,笨就笨在——看不懂的东西,我拿不稳。
我认它,是因为它在这行当里坐的位子,是因为我见过那种装置是啥成色——不是因为它股息高。你要图稳稳当当的现金,它本来也给不了你;你冲着哪样来的,就得受哪样的脾气。
06 七年一算账
今年九月,它回到八十块上下。我七千二百来股,市值五十八万挂零。这七年,分红一笔一笔到账,拢共七万出头。两样加起来,六十五万。
有人说我账户翻了倍。这句得说清楚口径:翻倍,是拿我最初那三十万当本钱算的,三十万变六十五万,翻了一倍还拐弯。可这话只说了一半——后来我又咬牙添进去十四万,前前后后投入四十四万。四十四万变成六十五万,涨了不到五成。这后半截我不藏着,藏着就不叫我的账了。
还得说句公道话。要是二○二一年一百五那个价上车的,到今天还深套着四五成,那份罪我见过,我懂。我这套笨法子,只对我这个六十块出头的成本管用,换个人、换个价,就不灵了。
霍华德·马克斯有句话,我是在手机上刷到的,大意是:再好的东西,价钱买高了,也能把它变成一笔烂买卖。这话我是拿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好公司不等于好价钱——这一课,学费我交得不算少。
07 熬得住
有人问我,这七年最难的是哪一段。我说不是跌得最狠那阵,是横着不动那两年。跌,你知道疼在哪儿;横,你连疼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疼。
我这行当,最讲究熬得住。装置停车检修,置换合格要等,动火票批下来要等,打压试验打完得去干,压力表读数稳够三十分钟才算数。设备回装完了,还得单机试车、联动试车,一项一项来。你急,没用;你越急着开车,越容易出事。带我入行的老师傅说过一句话:装置是熬出来的,不是赶出来的。
七年下来,我算把这句话挪到账户上用了。涨的时候熬得住不瞎卖,跌的时候熬得住不瞎割,横的时候熬得住不瞎换——这三样,我这行当教了我三十年。
如今我还在管廊上爬。五十六了,腿脚不如从前,可这活儿还干得动。早上进厂门,抬头看那几座塔,跟七年前一个样,稳稳当当立着。
老伴前几天问我,你那票还拿得住啊?我说拿得住。她哦了一声,说那就行。
我没跟她说的,是另一句话:熬得住,不是我定力大,是我明白,好东西的价钱,得拿年头去换。投资建议,谨慎参考。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所述持有期、本金与收益为按真实历史分红与股价口径的合理推演,仅供价值投资理念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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