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长,汉水清
文 |剑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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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是一个夏日的清晨,我站在秦岭南麓嶓冢山下,看到一条江从云雾中醒来,沿着山谷顺势而下,打着旋儿地冲过来,遇到陡峭的岩石,就纵身一跃,飞溅起碎玉般的浪花,叠起了千堆雪。那云雾是白的,浓得化不开,就像沉睡千年的白发老人,目睹了江水的岁月沧桑,缓缓地吐出一口雾气,在半山腰便生出一片白茫茫的海。
这儿便是汉江的源头吗?耳闻涛声千年依旧,我仿佛听到了汉江的第一声啼哭。我们的先祖是认真的,《尚书·禹贡》云:“嶓冢导漾,东流为汉。”对汉江的源头做了权威的定性。先祖把天上的银河称作“汉”,把地上的流水也称作“汉”,可谓天地间的“星汉灿烂”。
循着史书指引,我看到了嶓冢山的幽远,听到了汉水的波声。在那绝壁山腰间,隐藏一个山洞,高不过四五米,洞口有一块钟乳石,似一头石牛,这就是传说中的石牛洞。相传大禹在嶓冢山治水,有头神牛相随,危机时刻,神牛用身躯堵住了滔天的洪水,助大禹平息了水患。而后神牛化身为卧石牛,身上有八个古字依稀可辨,传为大禹所刻的“禹迹天书”,又称“汉源天书”。这或许是千古文明密码,在叙说着遥远的过去,只叹迄今尚无人破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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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江从秦巴山地的裂隙中渗出,由涓涓细流,汇成滔滔江水,流经陕西、湖北、河南三省,开启了一段1577公里的远行,最终在汉口汇入滚滚长江。汉江长,堪为长江最长的一条支流,不光流淌在华夏的大地上,也流淌在《诗经》诗行里:“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说的可是遥远的年代,有位汉水边的男子,望对岸可望而不可及的女子,发出的悠长叹息?汉江之阔,居然让一个爱慕者如此绝望。
“江淮河汉”这一成语出自《孟子·滕文公》,原文为:“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讲述了大禹治水时疏通河道,让长江、淮河、黄河、汉江等四条大河顺着地势流淌的场景。一条长江的支流,竟与主流长江并列齐名,足见在中国水系里,汉江绝无仅有的荣耀。
唐代大诗人王维泛舟汉江,笔下的“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写尽汉江浩渺,山色朦胧的空灵意境。在诗人眼里,那汉水仿佛流向天地之外,山色也隐现于若有若无间。一个“汉”字,足以让汉江超载了地理概念,装下了天上的银河、地下的江河,铭刻了故乡与思念,成为中国人精神版图一道永恒的水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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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沿着汉江行走,一路都是历史与文化的遗迹,远至上古,近至当今,汉江汉水尽是远方的诗意。在中国众多江河湖泊中,汉江是一个独有的存在,与我们的国家,与我们的民族紧密相联。公元前202年,刘邦建立汉朝,其“汉”字就是对古老汉江的一种纪念。汉江只是长江的支流,在人们心中的分量远不及黄河与长江,但汉江与中华民族的渊源却是最亲密的。像汉族、汉语、汉字、汉文化,皆因最初的汉江而有了统一称谓。汉王朝曾有过的盛世繁华,也让华夏民族对“汉”有了高度的认同感。
汉江水向东流,穿过了汉中盆地,越过了秦巴山川、流经襄阳古城,绕过江汉平原,最后在武汉三镇涌入长江。王维在写《汉江临泛》时,也许不知晓这条江日后将见证多少王朝更替、多少诗人沉吟、多少战火烽烟,更不会想到1300年之后,这片古老的土地,会经历一场血与火的洗礼,掀开了汉江历史上最沉重,也是最激越人心的一页。汉江跨越了时空的宿命,再一次与华夏的国运连在了一起。汉江把云雾甩在了身后,把青山倒影映在浪花里,汉江向东流,把我的心也带到了昔日时光的影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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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汉江之水还记得那个漆黑的夜晚吗?没有云雾,只有沉重的夜色和冰冷的江流,时间回到了1932年12月,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总指挥徐向前在汉江岸边勒住马缰,望着滚滚汉江水,心情是沉重的。鄂豫皖苏区第四次反围剿失败后,红军被迫撤离苏区,最初计划在鄂豫陕交界的湖北郧县南化塘一带建立新的根据地,但队伍刚在南化塘休整三天,追兵即至,迫使红军不得不继续艰难的西征。
红军翻越了秦岭,于12月9日抵达陕西城固县的汉江渡口。前有汉江,后有追兵,1.44万红军将士面临绝境中的生死跨越。时逢冬日,汉江波涛汹涌,江水刺骨钻心,摆在渡口的只有几条船,应对上万人渡江,可谓杯水车薪,难上加难。
那天队伍连夜行军赶到上元观古镇,天将拂晓,战士们的军衣都结了冰,一路被划伤的腿脚都挂着血冰。红军战士为了不扰民,一律在街头屋檐下露宿。镇上乡亲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的队伍,纷纷走出家门,抱来柴火为红军取暖。至今当地还流传着一首民谣:“月亮弯弯,照亮汉江,红军过河,无风无浪……”
那天的徐向前总指挥在汉江边跃下马背,沿着江面踏勘路线,哪儿的水深浪急,哪儿适合泅渡,他都要详细记录,倾听当地老乡的意见,最终确定在城固县城以西的沙河营、柳林渡口南渡汉江,并明确提出除伤病员和部分物资由船只、马匹渡运外,上至总部领导,下至一般战士,一律下水徒涉。
隆冬的汉江连浪花都带着寒气,砸向了沿岸的岩石,发出的轰鸣在山谷里回荡。但红军将士的意志远比岩石坚硬。他们的总指挥在和战士一道迎着冰冷汉水,手挽着手,肩并着肩,朝着汉江南岸进发。当地的地下党员和熟悉水性的老百姓,也都冒着严寒在江水中运送物资,接应体弱的战士,冻得浑身发紫,却全无惧色。他们的行动与汉江一样,只有一往直前,而没有一步退缩。
徐向前元帅的回忆录《历史的回顾》,对红四方面军南渡汉江这一关键战略行动有过直接的评价:“部队南渡汉水,向镇巴、西乡转移是极为重要的一着。从此,摆脱了遭敌追堵的被动局面,取得了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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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1934年,同一条汉江,同一个12月,有一支不足3000人的红军队伍,从豫陕交界的铁锁关,沿着汉江支流金钱河河谷开进了陕南。这儿的汉水清,清澈得可见水底摇尾的小鱼;这儿的岭很高,高耸得仰头方能看到危崖上的苍松,喊一嗓子都会有回音的。
这里是个好地方,名字叫旬阳,在秦巴山地东段的汉江河谷间,呈“两山夹一江”的地貌。当年红25军南下郧西县,军长程子华、政委吴焕先、副军长徐海东一眼就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这里千沟万壑,山路崎岖,易守难攻,敌军大兵团围剿难度高,这里北靠秦岭,南依汉水,纵深数百里,红军回旋余地大。于是,红军长征途中建立的唯一根据地就在汉江两岸的崇山峻岭间。前几年,我路过旬阳,方知道这里是全国唯一以“红军”命名的乡镇。走进红军纪念馆园区,我静听岁月风雨的回响,品读浸润初心的红色长卷。我凝神展馆那饱经风雨的文物,聆听汉江边代代相传的红军故事,仿佛也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
从陕西旬阳的红军镇到山阳的袁家沟不过200多公里,一条汉江流经两地。 1935年7月初,红25军在袁家沟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那天拂晓,在山高林密的袁家沟,敌警备第一旅一头钻进了十里长的口袋阵里,袋口就朝汉江支流的方向敞开,激战四小时,毙敌300多人,俘敌旅长唐嗣桐以下官兵1400余人,缴获轻重机枪40挺、长短枪1600余支,红军伤亡仅100余人,从而筑牢了鄂豫陕根据地的根基。打完了这一仗,红25军为了牵制敌人,保障中央红军北上,开始了西征北上。7月16日,红25军沿着秦岭北麓冒雨从沣峪口出发,9月15日,已任红25军军长的徐海东和改任军政委的程子华率领这支队伍到达了陕北延川永坪镇,成为长征到达陕北的第一支红军。
汉江水没有忘记那桨声灯影里,映过红军八角帽的倒影,没有忘记那秦巴群山中,响过漫卷红旗的战歌。汉江东流去,流淌的是这片山水间英雄的壮歌与浓浓的家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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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一条汉江从秦岭南麓一路奔涌,穿过了沟沟壑壑,终于在江汉平原舒展开来了。这条在《诗经·小雅》被称作“沔”的大河,流到潜江龙头拐,分流出汉江下游唯一河道,东荆河就像母亲伸出的一条臂膀,将洪湖揽入到怀中。
1928年初,一声“年关暴动”的枪响,划破了江汉平原的沉寂。之前,贺龙向党中央提出回湘鄂西发展工农武装的建议得到了批准。贺龙途经武汉时,根据湖北省委的决定,他和周逸群前往荆江领导了这场暴动。随后,贺龙走进湘鄂的崇山峻岭,在大山深处创建了湘鄂边根据地和红4军;周逸群折返到洪湖地区,创建了洪湖根据地和红6军。一个在山上,一个在水上,两股革命洪流,像汉江的两条支流,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流。
1930年7月,贺龙率领的红4军与周逸群、段德昌率领的红6军在湖北公安县南坪胜利会师,根据中央指示,将红4军改称红2军,与红6军组建了中国工农红军第2军团,贺龙任总指挥,周逸群任政治委员兼前委书记。从此湘鄂边和洪湖两块根据地连成一片,形成了湘鄂西革命根据地。汉江,这条流淌千年的大河,见证了一个宏大根据地的呱呱坠地。儿时看过电影《洪湖赤卫队》,一句“贺龙领导闹革命,红旗飘飘打胜仗”的唱词至今仍记忆犹深。湘鄂西老区鼎盛时期,拥有50多个县,覆盖370多万人口,主力红军3万余人,地方武装更是达到20余万人。在昔日湘鄂西苏区首府瞿家湾,至今还保存着湘鄂西中央分局、湘鄂西省委、省苏维埃政府的遗址。
江汉平原是个富庶的鱼米之乡,那里盛产水稻、小麦、棉花、菱藕,为苏区军民提供了丰富的物质保障,遍布湖汊的芦苇、荷丛又为游击战提供了天然屏障,汉江水,滋养了根据地的英雄儿女;洪湖水,哺育了苏区的壮大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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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汉江也有眼泪,目睹过这片红色沃土的悲壮时刻。1931年3月,苏区中央局和中革军委的决定,红2军团缩编为红3军,军长贺龙,前委书记兼政治委员邓中夏。1932年6月蒋介石调集10万军队疯狂地扑向湘鄂西苏区,发动了第四次军事“围剿”,由于左倾路线的影响,红军苦战三个月,不得不退出湘鄂西根据地,转战湘鄂川边地区。1934年10月红3军与红6军团在贵州印江县木黄会师。红3军又恢复了红2军团番号,贺龙任军团长,任弼时任政治委员,开创了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1935年11月,红2、6军团总兵力为1.7万人,从湖南桑植开始了长征。1936年7月5日,长征途中,根据中革军委命令,红2、6军团和红32军合编组成中国工农红军第二方面军,总指挥贺龙,政治委员关向应。
红军走了,但汉江水还在流,洪湖水还在浪打浪。前些年去武汉,我特意绕道去了江汉平原上的洪湖市,风从洪湖水面漫过来,红军洒下鲜血的老区愈发变得可爱了。一叶扁舟传来动人的渔歌,一湖荷影在碧波中摇曳。那个穿着渔家姑娘服饰的小女生,支起了带充电宝的直播架,站在洪湖岸边唱起了“洪湖水,浪打浪……”
我站在湖边长廊忘情地听着那首熟悉的歌,想起影片中韩英书记对母亲唱出“儿要看,天下的劳苦人民都解放”的心愿,早已化为了新中国“旧貌换新颜”的现实。汉水无言,把一江深情都给了这片英雄的土地;英雄无悔,用鲜血和生命筑牢了共和国大厦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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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想当年,无数红军将士在汉江岸畔留下了英雄的脚印,他们从汉江走向陕北,走向抗日的战场,走向新中国。从红军长征起始的1934年10月,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1949年10月,整整经历了15年光阴,开国大典那天,天安门广场鸣放的28响礼炮,代表中国共产党从1921年成立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走过了28年艰苦卓绝的伟大历程。
汉江长,是无数双草鞋丈量过的朝朝暮暮,每一滴江水都记得,红色的烽火与金色的黎明;汉水清,是无数粒水珠映出的大写忠诚,每一片水面都映过,红军将士那向死而生的眼神。那是枪膛里擦过又擦过的信念,那是江水洗过又洗过的初心。
汉江长,每一片浪花都是我们对先烈的敬礼。
汉水清,每一道波光都是我们对祖国的承诺。
(原载于2026年9月4日解放军报·强军文化专刊·山河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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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钧
剑钧,本名刘建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北京从事文学创作,多家报刊专栏作家。作品入选中央宣传部“时代楷模”重点选题、中国当代作家长篇小说文库、《大学语文》主题教材、中考试卷。多部作品入选亚马逊、当当、新华书店文学作品排行榜。
迄今出版长篇小说《爱情距离》《古宅》《巴黎背影》等10部,散文集《写给岁月的情书》等11部,长篇纪实文学《中国智能之城》《黎明再出发》等8部等,共计29部,70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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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于我
是一个行走过程
试着把生命
当作一首诗
用微笑来品味
才是享受人生
—剑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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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散文五人行
五位志同道合的作家
周末奉献给读者一杯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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