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奖获得者谈：鲁迅文学思想的当代回响

这是令人期待的跨越时空的心灵之旅，近日，文学对谈会“鲁迅文学思想的当代回响”，在上海思南文学之家成功举办。三位鲁迅文学奖获得者谢有顺、鲁敏、傅逸尘，与鲁迅研究专家王锡荣一起展开深入浅出的文学对谈。这是一次对文学经典的回望，在鲁迅精神的浸润中，追问当下写作的意义，探讨当代文学的初心与远方。

对谈现场

用“鲁迅”的眼光照亮自己

鲁迅先生的人生和文学创作标示了中国现代文学的精神高度。鲁迅与时代，鲁迅与文学，鲁迅与上海为我们展开了广阔的话题。

“鲁迅有长达10年的时间在上海，这10年是他人生和写作的一个巅峰状态。”谢有顺在发言中指出，鲁迅从广州来到上海后，无论是生活还是写作，他作为革命人、战士、作家、文体家的状态都塑造得格外饱满。一个值得眷恋的城市，会有一张张文学的地图。关于鲁迅先生在上海的行迹图，是可以让市民与游客踏访的文学地标。

谢有顺

谈及鲁迅的文学力量，评论家谢有顺认为最难得之处在于他“人和文的一致性”。鲁迅所写的、研究的、探讨的，他都带在身上，他说批判国民性的时候，他没有把自己摘除出去，“我”也可能是排筵席的人。鲁迅在批判他人的同时，始终带着自我审视。他带着这种思想生活，这就是鲁迅的力量，他怎么写，怎么探求，他就怎么生活。鲁迅写作那种勇敢，包括对自我、对自身处境的那种敏感，这种人和文的一致性，值得我们学习。

鲁敏

“真正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鲁迅先生的这句话影响着很多人的生命观，“你要直视你所遭遇的痛苦，或你要做具体的事情，去爱一个具体的人，承担一份具体的工作。”作家鲁敏认为，我们受到鲁迅先生的影响，在遭遇痛苦、失败、挫折，处于人生低谷的时候，我们想到鲁迅的话语，鼓励自己敢于面对，以非常务实的态度直面经济起伏，面对各种职业中的困境，面对不同人生阶段的问题，以敢于直面的心态去承受，去解决。

傅逸尘

评论家傅逸尘引用鲁迅的名言“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来理解鲁迅的文学襟怀。他想象着，1936年，鲁迅身处上海弄堂，他在书房推窗，看着弄堂、街巷，苦苦思索个体与世界关联的画面。他说，“鲁迅的可贵之处在于，他的文学创作始终带着由个体生命体验上升到对国家民族、对整个时代的视野和观照。”

谢有顺深有感触地说：“鲁迅的作品，人在30岁以后，才更加读得懂。当我们有了一定的阅历，经历过挫折，甚至失败，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鲁迅的读者。”他鼓励听众带着自己的生命经验去阅读鲁迅，他帮助我们看清自己，常读鲁迅的书，人生可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增加一道名为“鲁迅”的眼光。有了这道眼光，当我们遇到失败与黑暗的时候，鲁迅的眼光能够照亮自己。

王锡荣

王锡荣认为，鲁迅先生的杂文，是中国杂文的标杆，鲁迅文章的丰富性、启示性，这种既尖锐深刻又沉郁顿挫中展现出各种风姿，可以看到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精髓部分。鲁迅先生是为民族、为现代中国“立人”而写的作家。

摹写最有代表性的那张面孔

担任对谈会主持的上海师范大学兼职教授王雪瑛指出，鲁迅有批判现实的锋芒，更有悲悯众生的温度，鲁迅将思想的力量融于人物独特的个性之中，形塑了中国现代文学中鲜活的文学形象，如阿Q、祥林嫂、涓生、子君，回应了时代发展中国民性改造的重要命题。

王雪瑛

鲁迅小说的人物塑造与他个人的生命体验和时代命题有着深度关联，这对我们当下文学创作有什么启示？

“中国现代小说一出生就成熟，一出手就是巅峰，那是因为出现了鲁迅这样的大家。”谢有顺在谈及鲁迅的人物塑造时如是说。鲁迅塑造的人物形象已经进入百姓的日常生活，而这是判断一个作家作品是否经典的重要标志，“我们说阿Q、祥林嫂的时候，不用解释这是鲁迅著作中的人物，他们已成为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

谢有顺认为，鲁迅笔下人物都是在辛亥革命前后，人物的核心特质在于其巨大的概括性。从艺术手法上看，鲁迅写人物最大的特点是“把浮在前面的东西变成背景，把背景推到前台来”。他以《孔乙己》为例，展开分析，孔乙己真正的出场只有两次，人物形象主要依靠旁人的讲述和店小二的目光来塑造；祥林嫂同样如此，她的正面出场很少，也是通过别人的回忆和讲述来完成形象刻画。“这种写法在当年是非常先锋的。”

鲁敏分享了她的创作实践，每个写作者都应该努力写下自己周围“最有代表性的那张面孔。”“哪一张面孔最能触动你，这个面孔是你周围的人，是远方的人当中最有代表性的，那你就去描写，去创作。”

上世纪90年代，她在南京大厂区周围看到过下岗转型的工人，觉得他们的面孔具有某种典型性；她写《金色河流》时，她观察到江浙一带小老板身上承载着过去三四十年来的社会关系、金钱关系、情感关系。“创作长篇小说《此时此刻》时，我为什么要写一个遭遇经济重挫的艾胜春？因为这张面孔在我们周围特别多，我想，触动我的，也能触动读者。”这也是我受到鲁迅先生影响，在创作中要努力靠近的一个方向。

傅逸尘重提“书写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这一现实主义经典命题。他认为，鲁迅笔下的故事、人物合起来，获得了一种对那个时代中国大地上生活着的人们的共性表达。像这样一种书写典型的能力，这样的人文含量可与世界文学的高峰展开对话。巴尔扎克的小说曾被评价为，比当时经济学家、社会学家提供的法国真实历史处境更加详实可信，而鲁迅的人物同样达成了中国现代文学与世界经典文学的对话。傅逸尘还分析了鲁迅笔下人物之所以鲜活，根本原因在于他“把自己摆进去”的写作勇气，对于时代的总体把握，对于现实生活的种种观察体悟，把这些带入小说的人物塑造中去。

AI生态中，要思考“我为何而写”

时代发展、技术创新、媒体融合影响着文学创作与传播方式，信息浪潮影响着我们的专注力，我们如何保持创新与探索精神？在丰富多元的文艺生态中如何发挥文学的原创性，写出更有原创性，有生命力的作品？当话题转向人工智能对文学创作、文学评论的影响时，四位嘉宾各抒己见，呈现出多元而深刻的思考。

谢有顺表达了相对从容的态度，“鲁迅先生写得比我们好，我们就不要写了吗？”他认为，写作的根本意义不在于写得有多好，而在于“我为何而写”。我有感受，有体验，有故事，有写作的愿望，还有自己的思索，对这个世界有自己的观察和体验，我还有痛苦、欣慰与思索要表达，就可以写作，写作依然有意义和价值。在AI影响文学生态的时候，写作者更应该思考的是“我为何而写”。

鲁敏则从“完美”与“美”的区别来切入对AI与人类原创的思索。“将来有一天，人机合作可能写得非常完美，但完美和美是两个概念。”她举了生动的例子：爱乐之城10周年海报用AI修改了高斯林的手势，使其更完美，但“原来带有人的习惯、动作、缺点的那个版本，和现在完美的海报相比，哪一个更让你觉得有故事、有‘人’在其中？”如今AI可以设计出极其细腻完美的陶瓷模型，但人们到博物馆去看的，依然是先人用手工捏成后，再烧制的壶。面对宜兴紫砂壶，也是非遗传承人手工制作，再烧制成型的茶具更让我们青睐。我们人是有缺陷的，如人的笨拙、有限性、会死亡、会衰老，而这一切构成了关于美的艺术。

傅逸尘以画家塞尚的故事来阐述自己的观点。一百多年前，照相术发明后，艺术家们觉得再怎么画也比不过照相机的“独眼龙”。但塞尚坚信人有两只眼睛，他用两个不同的视角：平视和俯视，画出了《有苹果和桃子的静物》，从而掀起了西方现代绘画的变革浪潮。“人是有两只眼睛的，一只眼睛平视辽远的大地，另一只眼睛统摄古往今来的历史纵深，把它们结合在一起，才是我们看到，感到的一个完整的、毛茸茸的、带有我们血肉联系的文学经验。”

王锡荣冷静地指出：“AI不是一种原创，只是综合整理，在现有材料里翻炒。”他相信人类的创造力是无限的，“AI也是人的原创，人类可以创造出更新的东西。人类创造的新成果可以是有缺陷的、有限的、有终点的，但它是原创的。”

评论家王雪瑛在总结中说：“鲁迅先生的文学创作有着冲破黑暗的觉醒，探寻前路的勇毅，吸引着一代代读者展开心灵的对话，鲁迅文学思想的当代回响，不仅仅是回望，更是前行，我们从鲁迅精神中汲取力量，为当下的文学实践，提供了引导、经验与滋养。”这场对谈会不仅是一次对文学经典的深情回眸，更是一次面向未来的精神启航。在AI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鲁迅留给我们的，是不朽的文学遗产，也是那份敢于直面人生、坚持独立思考的勇气与担当。

“鲁迅文学思想的当代回响”对谈会，从闵行和各区赶来的作协会员、文学爱好者、听众很多，大家全程投入，听得入耳入心，会后还沉浸在对谈会的氛围中，相互交流，分享鲁迅作品的温度与深刻，体验文学经典跨越时空的魅力。

对谈嘉宾合影

嘉宾与主持人简介：

谢有顺：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

鲁敏：鲁迅文学奖获得者、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傅逸尘：鲁迅文学奖获得者、中国作家协会军事文学委员会委员、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

王锡荣：上海交通大学特聘教授、上海鲁迅纪念馆原馆长、中国鲁迅研究会原副会长

王雪瑛：上海闵行区作家协会主席、上海师范大学兼职教授、上海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胡景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