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肖像岂能“超期服役”？从许绍雄代言风波看死者人格利益的保护

2025年10月28日，香港资深演员许绍雄因癌症引发器官多重机能衰竭离世，享年76岁。他在《使徒行者》中饰演的“欢喜哥”覃欢喜，是许多观众心中的经典角色。

近一年后的2026年9月9日，有网友发现，多个电商平台上某品牌的多款调料，仍在使用许绍雄的肖像进行宣传，侧边还标注他是“形象代言人”。厂家工作人员回应称，此前与许绍雄方面签的合同到2027年10月才到期，新代言人还在商谈中，物料图正在替换。记者注意到，部分产品详情页已不再显示其肖像，改用卡通人物替代。

厂家说“合同未到期”，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理。但人已经走了近一年，合同还能继续约束一个不在的人吗？

一、人走了，肖像权还在吗？法律有明确答案

先厘清一个基础问题：自然人死亡后，肖像权还存在吗？

严格来说，肖像权是自然人的法定权利，人死亡后，权利能力终止，肖像权本身也随之消失。但这不等于死者的肖像可以被随意使用。 《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四条明确规定：死者的姓名、肖像、名誉、荣誉、隐私等受到侵害的，其配偶、子女、父母有权依法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这意味着，法律保护的不是死者的“肖像权”，而是死者的“肖像利益”——一种受法律保护的人格利益，行权主体是其近亲属。

换句话说，许绍雄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的肖像如何使用，决定权在他的家人手里，不在品牌方手里。 品牌方如果未经家属同意继续使用，家属有权依法追究。

二、代言合同有人身依附性：人走了，合同原则上自动终止

厂家说“合同到明年10月到期”，这是他们继续使用肖像的核心理由。但从法律角度看，这个理由站不站得住，取决于一个关键概念：代言合同的人身依附性。

代言合同的本质，是品牌方借助代言人的形象、声誉和影响力来推广产品。这种合同天然具有人身依附性——它依附于代言人本人的存在和配合。 当代言人去世后，合同的基础就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律师付建的分析很清晰：代言合同具有人身依附性，艺人死亡后合同原则上自动终止。如果合同中明确约定“身故后品牌可继续使用已拍摄素材至合约期满”等类似条款，则商家可依约继续使用；若合同无此特别约定，商家继续使用将缺乏合同基础。

这里的核心是“家属授权+合约约定”二者缺一不可。 光有合同期限不够，还得看合同里有没有专门针对“身故后使用”的特别条款，以及家属是否明确同意。如果合同只是普通的代言协议，没有对身故后使用做出特别安排，那么合同应当随代言人去世而终止。 品牌方继续使用肖像，就不再是“履行合同”，而是“没有法律依据的使用”。

三、合法使用的边界：家属同意是关键

在类似的案例中，大S去世后其代言广告仍在投放，引发了“消费逝者”的质疑。小S经纪人回应称，相关安排是家属与品牌共同协调后的结果，希望以较温和的方式延续大S的形象与影响力。这个回应之所以能平息部分质疑，关键在于“家属同意”这个要素。

回到许绍雄的案例，品牌方需要证明的，不只是“合同没到期”，更是“家属同意我们继续用”。 厂家在回应中只说“合同到明年10月到期”，并没有提到是否取得了许绍雄家属的明确同意。如果家属没有同意，那合同期限再长，也不能成为继续使用肖像的合法依据。

法律之所以把决定权交给近亲属，是因为只有他们最了解逝者的意愿，也最有资格决定逝者的形象应如何被呈现。这不是法律给家属的“特权”，而是对逝者人格尊严的延续性保护。

四、商业伦理：合同之外，还有体面

即使品牌方在法律上能够证明“合同有特别约定”且“家属已同意”，这件事仍然会引发公众的不适感。因为法律是底线，伦理是更高的要求。

许绍雄去世近一年，他的形象仍然被印在调料包装上“卖货”。对于喜欢他的观众来说，每一次看到这张脸，想到的不是“这个调料好不好吃”，而是“欢喜哥已经不在了”。 这种情感上的错位，是品牌方在做商业决策时应该考虑到的。

商业行为不只要合法，还要考虑社会观感和公众情感。 一个品牌如果能在代言人去世后主动暂停使用其肖像，即使合同允许，也会被公众记住这份体面。相反，即使法律上站得住脚，在公众情感层面也可能付出代价。

五、这件事留下的启示

许绍雄代言风波，给所有涉及逝者肖像的商业行为提了一个醒。

对品牌方来说： 代言人去世后，合同不是“自动续期”的通行证。应当主动与家属沟通，确认是否获得授权继续使用，还是应当及时撤下物料。拖延替换、以“合同未到期”为由继续使用，既可能违法，也损害品牌形象。

对家属来说： 法律赋予了你们决定逝者肖像如何使用权利。如果品牌方未经同意继续使用，你们有权依法维权。正如王利明教授所指出的，死者人格利益的保护，不要求近亲属达成一致意见，只要有损害，即使只有部分近亲属主张，也应当加以保护。

对公众来说： 当看到逝者的形象被用于商业宣传时，可以多问一句：家属同意了吗？这种关注本身，就是在推动商业行为守住应有的边界。

许绍雄演了一辈子戏，留下了一个让人记住的“欢喜哥”。尊重他的离去，就是尊重他曾带给我们的那些美好。 希望品牌方能尽快完成物料替换，让逝者安息，让家属安心，也让观众的记忆保持它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