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 ,我去成都参加居伊老师“比拳双飞”讨论班,报名了《活着》一书的对谈。为了这个对谈,我拿起了曾经读过的这个小说,重新去体会这个打动我并且记忆深刻的故事。在和伙伴们阅读讨论之后,我选择了一个视角来写这个文章——富贵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以为,我写出了富贵如何活,然而对谈时,居伊的评论让我“死了”,因为他说,这是一个死的讲述。
在这个评论下,我沉默了许久,直到今天回过神来。没错,写出来的是死的,但这个报告也是有一个活的过程的。
而且,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我活了——我给了我自己一个答案,它回答了一个我小时候都没有意识到并应该提出的问题。这个问题是: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个问题其实一直都隐含在家人们讲述他们的故事时,我所感受到的伤心里。
富贵肯定有很多种活着的原因,我只写了我想象的一种,你们也许还有更多的看法。也希望你们在阅读的时候,不被我的视角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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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这本小说,以福贵的回忆为线索来讲述了他的一生。初看这小说时,我更多地是被里面熟悉的个人叙述打动。小说中的时代变迁、人的命运的戏剧性、死亡与活着的议题,这些贯穿在每个中国人的家庭,苦难虽不同,痛苦却相似。
然而再读,却感觉余华的讲述在痛苦之余,有一种温暖与宁静。福贵被命运剥夺了一切,钱、父母、孩子、妻子、外孙,但是他活着,带上家人的名字,和他们活过的温暖回忆。这看似仅仅耐受痛苦的无奈,却有无法言明的力量。
一个人到底怎样才能有力量,如此孤独而温暖的活着?
我想先试着从拉康的理论视角,谈一谈福贵作为一个主体的缺失与爱,或许就有答案在其中。
(一)浪子福贵的“满”
主体是在缺失中产生的,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缺,被过度满足而不被约束,他无法成为一个社会意义上的人。
福贵一开始就是这样,他是一个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有钱有地,吃喝嫖赌。
他想的是,“我有钱啊,我是徐家仅有的一根香火,我要是灭了,徐家就得断子绝孙。”这会儿,福贵对自己的认识还只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香火”。
福贵在物质上无缺,在情感上也无缺。
父亲并不能作为一个男性的榜样教导福贵,母亲和妻子的无条件的爱是一种纵容。父亲教训福贵的时候,母亲还笑,说他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对爷爷的。
无论是在父系还是在母系,福贵都没有得到过合理的阉割,没有大他者法则的约束。
没有缺失的人,是不懂得爱的,也无法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他像一个寄生虫。他出门走路不沾地,靠雇工长根背。所有人都在配合他演一个被满足的少爷,以满足他们的欲望。
福贵第二个符号性失败的位置,是在他丈人那里。他嫖妓,并让胖妓女背他去逛街。
他觉得女人胖胖的,他压在女人身上像“睡在船上,在水里摇”,这里显示出他在跟胖妓女的性中回到了跟母体的融合中。但是他把她又当成牲口,“骑在她身上像是骑在一匹马上。”
所以他跟女人的关系是很原始的,同时又有对女性群体的侮辱,并借此对丈人挑衅,寻求禁止。
他丈人是唯一有机会对此做点什么的,但是这时丈人什么也没有做。
一次赌了一夜之后,他依旧往家骑着妓女回家,丈人以为是国军到了,他侮辱着丈人,丈人气的半晌才说,“祖宗,你快走吧。”
这一刻,无疑他的丈人也这个符号的位置上失败了。
于是福贵像一条只会吃喝拉撒的狗,猖狂,无法无天,以至于后来败光家产,差点失去妻儿。
这里也埋下了一个伏笔,他曾对爹说:你别犯愁啦,我儿子会光耀祖宗的。
他在无意识中把自己认同为一个废物,然后把成就家庭荣耀的责任放在了儿子身上。这也导致了后来他对儿子有庆过于严厉和打压,有庆对于出名的渴望让他死于给校长献血。
(二)缺失让福贵开始做“爹”
符号化失败的福贵开始遭遇到了实在的返回——他在赌场上的挥霍导致他直接输光家产,然后让龙二夺走了全部。
首先是家里的房子和地,然后是他的父亲倒在了每天要去的粪缸前。
但在此之前,他爹要求福贵承担自己的命运,要福贵挑着铜钱去还债。福贵体验到:
一天下来,我的绸衣磨破了,肩上的皮肉渗出血。我一个人往家里走去,走走哭哭,哭哭走走。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钱就累的人都要散架了,祖辈挣下来这些钱不知要累死多少人。
他对长根说,“别叫我少爷,叫我畜生。”他从一个无法无天的位置上跌落了,他体验到了羞耻。这一声“畜生”是一个迟到的阉割,是他父亲、母亲、妻子和丈人该给他的一记耳光,此刻通过实在的返回扇到了他的脸上。
如果说失去房子和地是一种实在的失去,那么接下来他要被剥夺一个符号的位置:
老丈人心疼女儿,他按照当地风俗,用更隆重的礼仪把怀孕的女儿接回家,而且他还要剥夺福贵孩子父亲的身份,“家珍肚子里面的孩子就是我们陈家的人啦。”
家珍是曾经他作为一个少年真正爱上的读书少女。福贵感受到了巨大的缺失和恐慌,于是他开始有了第一个自我命名的符号性的位置。
“凤霞,你可不要忘记我是你爹。”
凤霞听了这话咯咯笑起来,她说:
“你也不要忘记我是凤霞。”
他牢牢地抓住了“爹”这个符号的位置。
幸运的是,家珍生完了孩子之后,给孩子取了徐家的姓,并且带着孩子回来认他:
家珍在有庆半岁的时候回来的。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子,她将有庆放在身后的一个包裹里,走了十多里路回来的。有庆闭著眼睛,小脑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摇一摇回来认我这个爹了。
家珍对他的爱,孩子赋予他的位置,从此以后,成为他人生很重要的支撑。
老年福贵在村里的女人谈论一个出轨男人时说:
做人不能忘记四条,话不要说错,床不要睡错,门槛不要踏错,口袋不要摸错。
这是做人的道理。
他显然在这个时候明白了这个道理。
(三)壮丁福贵因想念而活
福贵母亲、妻子和孩子都给予了福贵足够的爱,这种爱是无条件的。在福贵未经历实在和符号的阉割之时,这种爱让他有恃无恐,伤人伤己。而当他开始承担自己的命运,做一个父亲和丈夫时,他依靠着对家人的念想渡过了生死无常的时刻。
比如,他依然有不服气而惹祸上身的时刻。在去给母亲请医生的路上,因误会挨了仆人的打。跟仆人对骂殴打纠缠之间,他被国民党大兵抓走,不敢逃跑,成了壮丁,一走就是两年。
在战场上,面对着各种荒诞的死亡的威胁,福贵“一遍遍想着自己的家,想想凤霞抱着有庆坐门口,想想我娘和家珍。”
甚至,“我倒不怎么怕死,只是觉得自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实在是冤,我娘和家珍都不知道我死在何处。”
再次体验了实在的残酷的福贵,更加谨慎,臣服于不可控的风险,回家路上也不再莽撞。“为了家珍他们,我对自己说:我就不报恩了,我记得解放军的好。”
这时的福贵已经是一个很成熟的男性,明白重要的是家人,他没有再次被别的想法停下自己的路。
(四)男人福贵背上有金
福贵和家人们一起经历了许多坎坷,他面临许多痛苦的抉择。
为了让儿子读书,也为了让女儿生活的更好,他曾不得不选择送女儿出去,这是他主动放弃一个爹的位置。
也是为了读书,他又逼迫儿子放弃跑步。他很担心有庆失去对自己命运的掌控。打完有庆不理他,他买了羊,跟孩子道歉。“有庆,你也慢慢长大了,爹以后不会再揍你了,就是揍你也不会让别人看到。”
作为父亲,福贵很有限,但也很负责有爱。
他的背成为了家人的依靠,他背孩子、背女人,然后就有了很多他背别人的片段,这里的背也有一个符号的意义。
他会对女婿二喜说:
“我女人我来背,你往后背凤霞吧。”
他以身为鉴,这是一个符号的父亲的位置。
凤霞出嫁后,福贵就在黄昏时背着家珍到村里去走走,家珍问福贵:“他们不会笑话我吧?”
福贵说:“背着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笑话的。”
曾经在女人身上的福贵像个畜生,而如今背着女人的福贵是个男人,背上是他最珍贵的人。
(五)从牛到牛,从死到生。
多次涉险,福贵不停跟自己说:这下可要好好活了。
但生的宝贵和家人的爱给予的位置,让福贵在面对着孩子妻子陆续离开时,虽也痛不欲生,却从未轻生。
至家珍死了,他已经能接受死亡的分离,他觉得家珍死的很好,“死的平平安安、干干净净,死后一点是非都没有留下,不像村里有些女人,死了还有人说闲话。”从这开始,他已然可以宁静。
所以,他才能给孙子苦根以希望,他把父亲曾经说过的话传递给苦根:
从前,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鸡养大后变成了鹅,鹅养大了变成了羊,再把羊养大,羊就变成了牛。
小说最后,福贵通过和“福贵”牛在一起,他已经可以符号化所有的爱和缺失,并在想象界支撑住自己。
这揭示了一个主体抵御住来自于实在界的空虚和痛苦的力量来源:他真实地体验过缺失、体验过爱。缺失使得他成为一个主体,而这些爱的位置成为他的支撑,让他活下去。
2026.6.29
(图摄于8月的青城山下)
吴科英
心理咨询师,拉康派精神分析工作者
坐标:上海
分析和督导预约:13816092772/kaye-psy@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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