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业锈带到城市名片：伦敦国王十字与北京首钢园的棕地复兴镜像

▲德国杜伊斯堡-诺德景观公园：改造后的煤炭卸货场（Coal Drops Yard）夜景，背景中可见改造后的煤气罐公寓（图片来源：CN Traveller）

后工业景观与棕地再开发已成为当代城市更新的重要议题。美国学者艾伦•伯格（Alan Berger）等在2000年前后对“后工业景观”进行了系统阐述，主张不拆除工业遗迹，而是将其作为场地历史记忆的载体；德国杜伊斯堡-诺德景观公园的德国景观设计师彼得•拉茨则提出“自然演替”，即放弃传统园林式精细绿化，形成“野生花园”——以最小的人工介入，将工业基础设施转化为公共活动载体，延续地脉。然而，拉茨所开创的工业遗产叙事，早已凝固为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范式，被国内外诸多“旧改”项目不假思索地复制粘贴——锈迹被当作勋章，似乎唯有这种“工业浪漫主义”才配得上时代的沧桑感。但是照搬外来美学，并不能真正完成本土工业遗产的活化。如何让旧建筑在更新中生长出属于中国的风骨与气韵，而非沦为异域美学的注脚才是业界亟待破题的时代之问，也是一场关乎文化主体性的审美觉醒。

影响深远的工业旧改，即“棕地（Brownfield）再开发”模式标杆（1990～2002年）杜伊斯堡-诺德景观公园位于德国鲁尔工业区核心城市杜伊斯堡市北部，占地约230公顷。场地前身是1985年关停的蒂森钢铁厂（Thyssen-Hütte）。厂区遗留了大量高炉、鼓风炉、储气罐、管道、铁轨和料仓等巨型工业构筑物，土壤与水体污染严重，是典型的棕地项目。拉茨的独特贡献在于提出了“工业自然”（Industrielle Natur）和“信息层叠”（Layering of Information）的设计方法论，即把工业遗存作为一个不断叠加历史信息的地层。这个概念对后续各国的棕地改造影响深远——在保留工业遗产记忆的同时，实现了生态修复与公共空间功能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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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老旧工业园区改造现状与规模——存量巨大但低效问题突出

中国是全球产业园区数量最多的国家。截至2024年底，全国产业园区总数超过8万家，2025年长三角核心城市产业园出租率已跌至70%左右。部分老旧园区面临设施老化、产业低端、能耗高企、招商困难等多重困境，升级改造需求迫切。工业建筑能效改造是全球市场的重点方向，预计未来几年将保持较快增长。随着中国加速推进工业4.0和智能制造战略，老旧工业园区的智慧化改造需求将持续释放。同时，技术手段已经成熟，如数字孪生、人工智能与计算机视觉、物联网与边缘计算、建筑信息模型、AI驱动的低效工业用地识别等。

国家层面的政策框架

2024～2025年，中国城市更新和老旧园区改造政策体系加速完善，形成了 “中央统筹、地方落实、多元参与”的格局：第1，城市更新专项支持——2025年中央预算内投资专门设立城市更新专项，支持城市更新相关公益性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设施建设。住房城乡建设部分别于2024年和2025年印发两批城市更新典型案例，涵盖老旧小区改造、活力街区打造、工业遗产活化等多种类型。第2，低效用地再开发试点——2023年，自然资源部在北京等40多个城市开展低效用地再开发试点。2024年11月，自然资源部进一步明确低效用地再开发的政策方向，强调推动低效工业用地成片连片“工改工”，原则上单个工业用地做大做强，鼓励零散工业用地整合。第3，智能制造与数字化转型——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八部门印发《“人工智能+制造”专项行动实施方案》，支持中小企业开展数字化、智能化改造。工业和信息化部还发布了《人工智能赋能新型工业化典型应用入选案例》，为园区和企业的智能化升级提供示范。第4，公募REITs扩围——基础设施公募REITs的扩容为产业园区存量资产的盘活提供了重要的金融工具。2025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发布《基础设施领域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REITs）项目行业范围清单》，进一步明确了产业园区等资产的准入标准。

老旧工业空间价值重构：头部玩家的博弈与市场生态演化

政策红利与技术迭代，吸引大量市场主体入局老旧工业空间重构。一方面科技巨头躬身入局：第1，华为是智慧园区领域最重要的参与者之一。其智慧园区解决方案以“数字大脑”为核心，将人工智能、练接、云计算等技术融合，推动从单点效率提升到核心业务系统性价值的转变。华为的全球数智化指数报告指出，全球超过70个国家和地区已推出人工智能相关战略。第2，海康威视凭借在视频监控和AI视觉领域的深厚积累，为园区提供综合安防、人员管理和物联感知等核心能力。第3，新华三技术有限公司以“绿洲之上引领AI融合”为理念，其优势在于网络基础设施和企业级IT架构，特别适合大型园区和开发区的整体智能化改造。第4，腾讯与阿里云。互联网企业以云计算和大数据平台切入智慧园区市场。腾讯云提供园区数字化底座和微信生态连接能力，阿里云则在园区大脑、产业大数据和工业互联网平台方面具有优势。

另一方面垂直领域服务商也形成差异化布局：第1，飞企互联：智慧园区综合服务领域的重要参与者。2024年上半年营业收入为0.92亿元，同比增长6.98%，覆盖400多家产业链伙伴、1000多家智慧园区客户，服务10万余家园区企业与600多万园区公众。第2，捷顺科技：捷顺科技在智慧停车和园区通行管理领域具有领先地位。2024年前三季度营业收入9.83亿元，研发投入占营收的10%。第3，广日股份：广日股份在2024年年报中指出，老旧园区升级改造需求迫切，智慧园区将迎来更大市场空间。公司将数字孪生等高新技术融入园区改造业务。

▲国王十字中央圣马丁学院（Central Saint Martins）鸟瞰（来源：Stanton Willia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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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上工业旧改（棕地开发）的成功案例对我国目前老工业园区的发展启发

新时代从煤炭枢纽到科技圣地—伦敦国王十字区的城市更新之路：位于伦敦市中心的国王十字区（King's Cross）到20世纪末，地区已成为衰败与荒废的代名词——废弃的仓库、锈蚀的铁轨、被污染的土地，以及臭名昭著的夜总会文化。但在不到20年的时间里完成了令人瞩目的蜕变——从一片衰败的工业废地，成长为与硅谷相提并论的创新科技聚集地。这里不仅吸引了谷歌（Google）斥资十亿英镑建造其英国新总部，还迎来了Meta、耐克、环球音乐、索尼音乐等全球知名企业的入驻。顶级学府和国际顶尖科技巨头为何选择国王十字？

成功地实现艺术与科学共生——国王十字棕地更新范式解析

无与伦比的交通连接性：国王十字与圣潘克拉斯两大火车站汇聚于此，6条地铁线通达全城，英国国内铁路网辐射全国，而圣潘克拉斯国际车站更是英国唯一通往欧洲大陆的欧洲之星始发站。每年超过2亿人次的客流通过这里，使其成为伦敦连接度最高的区域之一。

知识创新生态系统的形成：2011年，世界顶尖艺术学府中央圣马丁学院（Central Saint Martins）迁入改造后的粮仓大楼（Granary Building），为这里注入了强大的创意能量。随后，弗朗西斯·克里克研究所（Francis Crick Institute）和艾伦•图灵研究所（Alan Turing Institute）等顶级科研机构加入，使国王十字形成了“艺术+科技+科研”的三位一体知识集群。对于追求创新文化的科技公司而言，这种氛围极具吸引力。

颠覆性创新：保留历史遗产的改造哲学本身，就与科技企业追求 “颠覆性创新”的精神产生了奇妙共鸣。在那些维多利亚时代的砖墙与铸铁拱顶之间办公，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品牌表达。谷歌选择在此建造其被称为“地景大厦（Landscraper）”的英国总部——一栋11层、长度超过碎片大厦高度的巨型建筑，由BIG建筑事务所和Heatherwick Studio建筑事务所联合设计，屋顶花园蜿蜒如地形起伏——这栋建筑本身就是对“新旧融合”理念的最佳诠释。

公共空间的慷慨投入：国王十字改造的另一大亮点是对公共空间的慷慨投入。整个区域40%的面积被规划为街道、广场、公园和运河步道，且大多对公众免费开放。粮仓广场（Granary Square）是其中核心——这片由1080个喷泉组成的广场，前身是19世纪的粮仓庭院，如今成为伦敦市民和游客最喜爱的公共聚会场所之一。人们在此戏水休憩、参加市集、观赏艺术装置。运河步道连接着南北两岸，步行桥跨越摄政运河，将新开发的区域与周边社区无缝衔接。

▲首钢园全景效果图一-百年工业遗产与当代建筑交相辉映(图片来源：ArchDa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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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国王十字到首钢园：工业遗产更新的跨洋对照与借鉴路径

两座工业巨人的命运交响：在伦敦市中心与北京市西郊，两片曾因工业革命而轰鸣的土地，正以不同节奏书写着后工业时代的转型篇章。国王十字——曾经的维多利亚时代煤炭与粮食运输枢纽，如今已蜕变为谷歌、Meta等全球科技巨头的欧洲总部聚集地，年访客量逾1100万人次。北京首钢园是始建于1919年的百年钢铁基地，在2010年停产搬迁后借助冬奥契机开启新生，目前已集聚928家企业、注册资本超750亿元。两片土地承载着相似的起点（工业辉煌与后工业衰败）、相似的改造理念（保留而非拆除），却面临着不同的挑战与机遇。以国王十字为镜，首钢园的转型之路至少存在七个可以进一步借鉴的方向。

借鉴一：顶级教育机构的入驻彻底改变了国王十字的气场——构建“知识铁三角”创新生态系统

国王十字“艺术+科研+科技”的闭环：国王十字最令人称道的成功密码是其精心培育的“知识创新生态系统”。这一系统由3个核心节点构成：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提供创意与设计人才，弗朗西斯·克里克研究所提供生命科学基础研究，艾伦·图灵研究所提供人工智能与数据科学研究，三者形成了“艺术+科研+科技”的闭环，即中央圣马丁学院2011年迁入粮仓大楼后，每年培养数千名设计与艺术人才，与周边科技企业形成天然的人才输送纽带；克里克研究所汇聚了欧洲最顶尖的生物医学研究人员；图灵研究所则是英国国家数据科学与人工智能研究院。这种“教育+科研+产业”的三位一体结构，创造出一种持续的知识溢出效应，使国王十字成为伦敦知识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

对比来看，首钢园缺乏真正顶级的教育和基础研究机构的锚定效应。首钢园虽然提出了“科幻+互联网3.0+人工智能+航空航天”的“1+3+X”产业体系，并引入了咪咕文化、航天智能院等企业，但缺乏真正顶级的教育和基础研究机构的锚定效应。目前入园的928家企业中，科技类企业占比超过70%，但多为应用型、中小型企业，尚未形成“基础研究—技术开发—产业应用”的完整创新链。首钢园虽然与中关村科幻产业创新中心合作，但中关村科幻产业创新中心本质上是一个孵化器，而非中央圣马丁那样的世界级创意教育机构，也非克里克研究所那样的基础科研重器。

借鉴二：从“国内园区”到“全球总部”的企业层级跃升

国王十字企业矩阵堪称“全球总部经济”的典范：谷歌“地景大厦”实现了通过一座建筑定义一个区域的科技品牌；Meta将英国总部设于此；耐克的英国总部、环球音乐集团和索尼音乐的英国总部也纷纷落户。这些企业云集国王十字，其优势源于：第1，区位：国王十字的吸引力源于“共享意向性”空间——工业遗产的粗犷质感与精密数字技术的并置，创造了一种激发创意阶层认同的“审美-文化”容器。企业在此设立总部，实质是购买一种能够吸引并锚定高技能劳动力的“地方氛围商品”，印证了从集聚经济向场景经济的范式转移。第2，治理：国王十字的成功是“长期主义制度设计”的产物。开发商通过2006年总规许可锁定340万平方英尺办公、近2000套住宅及40%开放空间的混合用途框架，以“先公建后私建”的时序控制了空间品质。通过基础设施与公共领域的超前投入，降低了企业面临的不确定性风险。

首钢园目前已引入928家企业，注册资本超750亿元，产业企业占比73%。但从企业层级来看，入驻的多为国内企业的区域分部或中小型科创公司，尚未吸引任何一家全球性企业将总部或区域总部设于此。腾讯在首钢园设立的是平台与内容事业集群，百度主要是自动驾驶测试基地，真正将首钢园作为全球战略支点的企业尚无。造成这一差距的根源在于两个层面：第1，品牌认知度的差距。国王十字经过20年的精心运营，已成为全球城市更新的标志性品牌，其“遗产+创新”的叙事被哈佛商学院、美国城市土地学会（Urban Land Institute，ULI）等权威机构反复研究传播，对跨国企业形成了强大的品牌吸引力。首钢园虽然在国内知名度很高，但国际上的品牌声量仍主要局限于冬奥赛事的短期曝光。第2，商务服务生态的差距。国王十字周边拥有成熟的法律服务、金融服务、人力资源服务等专业服务业集群，能够满足跨国企业的一切商务需求。首钢园所在的石景山区，专业服务业生态相对薄弱。

为此，首钢园需要有意识地培育“总部经济”，参与ULI、法国瑞德集团（Reed MIDEM）等国际城市开发峰会，将首钢园的案例推向全球城市更新的话语中心；重点引进几家具有全球影响力的“锚定企业”来定义品牌高度。此外，引进国际律所、咨询公司等专业服务机构，构建完整的商务服务生态，是吸引跨国总部的必要条件。

笔者更为关切的是如何让原住民从“被驱逐者”转为“共建者”，工业遗产的更新才能真正实现从“形似”到“神似”的跨越——不仅留存红砖与钢构的物质记忆，更延续几代当地居民积累的社会历史记忆与情感归属，最终形成有温度、无排斥的可持续城市更新范式。

借鉴三：公共空间的“日常化”而非“景点化”

国王十字在公共空间营造上的成功，不仅在于其40%的开放空间比例，更在于这些空间已成为伦敦市民日常城市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粮仓广场的1080个喷泉不是仅供游客观赏的景观装置，而是周边常住居民带孩子戏水、年轻人午餐休憩、下班族社交聚会的日常场所；摄政运河（Regent's Canal）的步道是伦敦人每日通勤和跑步的通道；由原煤炭卸货仓库改造而成的零售区域不是“打卡地”，而是满足周边办公人群和居民日常消费的去处。这种“日常化”的公共空间运营，使国王十字真正融入了城市肌理。这得益于国王十字的开发严格控制了办公、商业和住宅的比例，确保区域内既有工作者，也有居民，还有游客，三种人群在空间上交织，形成了全天候的活力。

首钢园目前的公共空间更多呈现“景点化”特征。2023年累计入园1200万人次，2025年春节登上社交媒体打卡地TOP3，数据固然亮眼，但“打卡”一词本身就暗示了一种“一次性消费”的模式——人们来拍照、来体验、来发朋友圈，然后离开。首钢园的商业供给和消费转化能力还有待提高。问题的核心在于规划“职住平衡”和“产城融合”。而首钢园的住宅开发相对滞后——虽然已有人才公寓等项目，但整体上仍然偏向“产业园区”的逻辑。

未来，首钢园应加快住宅和社区配套的建设步伐，特别是针对年轻科技人才的租赁住房和中高端住宅，形成“工作在园区、生活在园区”的职住平衡。同时，公共空间的运营应从“事件驱动”（如服贸会、科幻大会、新年倒计时）转向“日常驱动”——引入更多社区级商业（如社区食堂、便利店、健身房、托育中心），让公共空间真正成为周边居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不仅是大型活动的举办场地。

上述案例共同揭示了当代工业遗产改造的深层悖论：我们越是精心地“保留”工业记忆，越是在精心地“消费”工业记忆——首钢园走的是一条宏大事件驱动下的实用之路，保护与更新在天平两端艰难平衡。这正是中国语境下工业遗产改造的特殊张力——既要留存锈骨记忆，又要回应发展诉求，分寸拿捏远非移植一张西方“标准答案”所能解决。更值得警惕的是，当杜伊斯堡式的废墟美学被国内旧改项目不假思索地复制粘贴，锈迹沦为千篇一律的审美符号，这种风格上的“类同”本身，是否已构成对工业记忆的另一种消解？走出“模式移植”的窠臼，需要的不仅是对异域经验的反思，更是在自身现实基底上，找回属于中国工业遗产的美学自觉。

如何避免“旧改”陷入风格雷同的困境？笔者认为，工业遗产改造的中国路径，不在于“新旧并置”的表层拼贴，而在于“以旧为新”的深层转化，即使钢铁之“刚”融于山水之“柔”，令生产之“用”归于生活之“游”，让西方工业文明的遗存在中国传统审美的浸润中焕发新生。这不是文化自信的空洞口号，而是空间诗学的真实实践。以中国传统审美为根基改造老工业场地，核心在于将“工业巨构”转译为“山水意境”——并非符号化地堆砌飞檐翘角，而是让场地本身化为一幅可游、可居、可感的立体山水长卷。

对 话

郭晓阳 彭彤

《中装》：您在文章中将首钢园与国王十字并置，在中国工业旧改语境下，工业遗产改造似乎常陷入“博物馆式封存”与“主题公园式消费”的两极。您认为是否存在第三条路径——既非对工业遗迹的考古学冻结，亦非彻底洗白为精英消费空间，同时让相对收入较低的原住居民也可以“持续在场”？

郭晓阳：“博物馆式封存“与“主题公园式消费”的两极，在我看来并非真正的对立，它们共享着同一种深层逻辑——将工业遗产从原住民的生活流中抽离出来，客体化为一种被凝视、被消费的“他者”。无论是考古学式的冻结，还是精英消费空间的洗白，其本质都是剥夺了工业遗产作为“生活容器”的连续性。

第三条路径必然存在——我将其凝练为“生长性原真”（Authenticity as Becoming）：工业遗产，既非尘封于往昔的遗物，亦非供人消费的布景；它是持续渗入当下日常、让原住民始终在场的活态地层，也是白领精英与游客相安共生的和谐空间。但是，第三条路径必须是“低姿态”的，拒绝精英主义的炫技。国王十字的谷歌“地景大厦”诚然是建筑杰作，但它本质上是一种精英企业的“品牌表达”。中国工业遗产的第三条路径，其美学基因不应是“贵族式”的工业浪漫主义，而应是“市井式”的山水意境。这意味着我们要警惕两种倾向：一是杜伊斯堡式的“野生花园”被复制为又一种异域审美符号；二是国内旧改中常见的“锈迹涂装”——把新建筑刷上防锈漆以伪装历史感。

▲首钢园三高炉改造实景——工业遗产的当代活化（来源：知乎/城市OurCity）

《中装》：很多工业遗址改造都有一个共同的隘境——硬件焕然一新，但产业空心化。首钢园在产业再造上做对了什么？

彭彤：德国鲁尔区有个重要的理念叫“顶层的系统设计”——不是碎片化地改造单个厂房，而是通过顶层设计推动传统产业与新兴产业协调发展、注重生态修复与文化内涵挖掘。首钢园同样如此，通过将25处工业遗存“锚点”串联成网，实现了从工业废弃地到多产业综合服务区的系统性转身。

具体到产业布局，首钢园形成了两条清晰的赛道：第1，科幻产业的深度绑定。从2020年全国首个科幻产业集聚区落成揭牌，到中国科幻大会连续六年落地首钢园，园区已构建起“内容创作+IP转化+硬科技+沉浸体验”的全产业链条。科幻产业的营收连续三年突破千亿大关，科幻、元宇宙相关产业链企业达133家，落地科幻创新中心二期。一位参观者走在园区里感叹：“鳞次栉比的巨大高炉，形态各异，站在高炉脚下，百年前炼厂的热力轰鸣声穿过历史滚滚而来，如梦似幻。比科幻更科幻的是工业本身。”这句话点出了首钢的核心竞争力：工业遗存本身就是最独特的科幻场景。第2，赛道是会展经济的系统构建。2025年起，首钢园成为服贸会“一会一址”集中举办地，依托特色工业场景和丰富的冬奥遗产，更新改建了国际会展中心等一批重要场馆。2026年，首钢园更是以“会展小镇”的全新姿态亮相，打破传统会展场馆的物理边界，把工业遗存更新地标、产业创新成果展示和“吃住行游购娱”有机结合，打造“会展+”融合业态。这种“工业场景+现代会展”的模式，恰恰是在全球范围内也极为稀缺的独特竞争力。

《中装》：当前研究与案例多聚焦于首钢园、国王十字等明星项目，但全国8万余家园区中绝大多数是中小型园区。目前对中小园区的低成本、可复制改造模式仍缺乏系统性研究。如果让您为一座三、四线城市、预算有限、招商困难的老旧乡镇工业园制定改造框架，您会如何重构“智慧化”的优先级与评价标准？当技术投入的经济可行性存疑时，“不智慧”是否也是一种正当策略？

郭晓阳：我梳理了当前智慧园区的主流技术矩阵——数字孪生、AI与计算机视觉、IoT边缘计算、BIM激光扫描、AI驱动的低效用地识别。这些由华为、海康威视、新华三、腾讯、阿里云等头部企业推动的“数字大脑”与“绿洲平台”，本质上是为大型旧改园区定制的技术重器。它们预设了一个前提：园区拥有足够的建筑密度、设备存量、人员流动和数据沉淀，足以摊薄高昂的基础设施成本。我认为对中小园区的改造，必须首先完成一次认识论翻转：“智慧”不应被等同于传感器数量、数据吞吐量或算法精度，而应被重新定义为园区内人与人、人与空间、人与产业之间“关系密度”的增量。基于此，我提出3个优先级的重构：

1）空间策略：从“数字孪生”到“物理孪生”——以最低成本（结构加固、防腐处理、安全评估）保留实体工业构筑物，并将其转化为社区公共空间的“物理锚点”。如将料仓改为电商打包站，通过绿化把管道廊架变为遮荫步道，锅炉房改为社区澡堂等便民服务设施。这是我在文中强调“以旧为新”的乡镇版本——让工业遗产从“被观看的奇观”退回到“被使用的底景”，这正是中小园区最诚实的风骨。

2）技术策略：从“万物互联”到“必要连通”——乡镇园区唯一必要的智慧化投入，是基础网络连通性（宽带、移动支付、物流信息节点），而非AI视觉监控或边缘计算。

3）产业策略：从“总部经济”到“根系经济”——中小园区的旧改应植入“根系型”产业，即农产品深加工工坊、乡村电商物流节点、手工业合作社、冷链仓储。原厂房的大跨度空间、重型地面、高净空，为这些产业提供了低成本、低改造的适配性。

回到我提出的核心追问：如何让旧建筑生长出属于中国的风骨与气韵？对三、四线城市的乡镇工业园而言，这种风骨恰恰体现为对技术崇拜的坦然拒绝。它反而比那些盲目复制杜伊斯堡废墟美学或国王十字总部经济模式的项目，更接近工业遗产更新的真谛。

▲首钢园星巴克冬奥园区店——在除尘设备下架起的咖啡空间（来源：ArchDaily）

《中装》：文中特别强调“在地公共配套能力和居民生活幸福感”。坦白说，很多城市更新项目最容易忽视的就是这一点；游客来了，居民走了。首钢园在这方面做得如何？

彭彤：这是我特别在意的一个维度。工业遗址更新如果只服务外来游客，那就是一次失败的更新。鲁尔区的经验告诉我们一个很重要的道理：工业遗产保护与再利用，最终的目标是促进区域文化认同，提升居民的获得感。回望国王十字，美国城市社会学家莎伦•祖金（Sharon Zukin）曾在其《裸城：原真城市的死与生》（Naked City：The Death and Life of Authentic Urban Places）中指出，谷歌、Meta“全球总部经济”光环背后，是原社区低收入群体被系统性地置换——工业遗产的“文化厚度”被转化为可交易的符号资本，而原有的社会网络与情感归属在资本的碾轧下无声湮灭。祖金犀利地指出，在原真性话语的表象下，“原真性已成为一种文化形式的空间权力，既可服务于绅士化目的，也可能被用来抵抗绅士化”，遗憾的是前者往往占了上风。祖金承继了马克思主义地理学家尼尔•史密斯（Neil Smith）的理论脉络，揭示了深层机制：城市更新政策固然创造了更现代、更有趣的空间，但这些地方“最终失去了它们的原始特征，要么是居民和商铺被替换，要么是文化的表演化”。城市的“灵魂”与“原真性”虽然被新一代居民和消费者热烈追捧，却反过来成为经济精英推高房地产价格的工具，在原居民与新居民之间制造出迫使前者离开的张力。这种以“创造性的毁灭”为代价的空间再生产，提醒我们：任何光鲜的更新范本背后，都内嵌着深层的不平等逻辑。

首钢园在这方面通过“15分钟生活圈”的系统推进和“全时驿站”等柔性服务设施的精细化运营，走出了一条不同路径。石景山区依托首钢园更新，打造了“老街坊”议事厅、“冬奥社区”共享治理智慧等基层治理创新，老楼加梯、背街小巷改造等民生工程同步推进。这意味着住在首钢园周边的居民不是“被观光化”的旁观者，而是真真切切享受到更新红利的受益者。这种将公共服务“场景化”的探索，恰恰体现了城市更新最柔软也最有温度的一面——它不是要把人排除在外，而是要让不同的人群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属感。

▲德国杜伊斯堡-诺德景观公园效果图（来源：作者自绘）

《中装》：杜伊斯堡案例中，拉茨让植被在工业废墟中“自然演替”，形成所谓“野生花园”。这种低干预美学在中国面临双重张力：一方面，公众对“整洁有序”的园林审美根深蒂固；另一方面，污染场地的修复往往要求强干预的工程化治理。您认为“后工业荒野”美学在中国有落地的文化土壤吗？生态修复的“工程化”与“自然化”之争，本质上是不是一场关于“人何以为自然立法”的哲学分歧？

郭晓阳：我批评杜伊斯堡-诺德景观公园的模式被“不假思索地复制粘贴”，其背后一个未被言明的预设正是：拉茨的“工业自然”与“信息层叠”方法论，是建立在一套特定的欧洲自然观与后工业历史经验之上的。将其直接平移至中国，遭遇的不仅是技术或审美层面的“水土不服”，更是一场关于“自然”本体论的文化冲突。

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曾言：“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这“四可”标准对后工业场地极具杀伤力：我们心中的“自然”，从来不是与人对立的“Wilderness”，而是经人文过滤后的“画意自然”。因此，“野生花园”在中国的落地，必须接受“四可”标准的检验：它必须是能容纳老人晨练、孩童嬉戏、邻里交往的“活态自然”，走向一种我称之为“画意荒野”（Picturesque Wilderness）的状态：在植被策略上，保留具有乡土韧性的物种，剔除入侵性强的恶性杂草，让工业管道与高炉在薜荔、女萝（松萝）、芒草的缠绕中呈现出《园冶》所谓“杂树参天”的苍古之境。接受“慢更新”的东方智慧。中国园林的营造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养园”——等待苔藓爬上湖石，等待藤蔓覆满廊桥。棕地的生态修复同样需要这种“养”的耐心：工程化治理解决急性污染后，应预留足够的“生境过渡期”，让场地在人工框架内逐渐生长出属于本地的生态群落。这种“先工程定骨，后自然生肌”的节奏，比杜伊斯堡式的“直接呈现荒野”更符合中国审美对 “时间沉淀”的尊重。

《中装》：我国其他城市，如上海、广州的案例在社区协同方面有什么值得借鉴的地方吗？

彭彤：上海在社区协同方面做得相当成熟。杨浦滨江的复兴岛转型，依托上海近代造船、仓储工业的丰富遗存，结合杨浦滨江的高校科教资源，逐步成为国际创新创业集聚区以及未来城市的实景试验场。这意味着工业遗产的更新与高校创新资源、社区发展深度绑定，形成了一种产、学、研、居一体化的发展模式。广州花都的案例则引入了瑞安新天地的成熟运营经验，围绕区域和工业遗产禀赋，通过新质人群的导入发展新质场景、推动新质消费。归根结底，城市更新的根本着眼点必须是“人”的需求。祖金反复强调，空间原真性：“一种在人们的建筑、街道、小店以及所有社会多样性，所赋予一个地方的长期认同的共谋感之间被分享的东西”。

棕地改造更新的正当性，取决于我们是否留存了建筑风貌，更取决于我们是否守住了那些朴素，却同样不容置喙的权利，即本地居民的日常便利，以及“新导入”人群的创业活力。正如有学者在空间生产理论的视角下所揭示的现象：工业遗产改造中“改造模式单一、空间绅士化、文化表象化等诸多问题”持续存在。首钢园的探索提醒我们，防止中产化式的置换，当然需要“精英主义”的总体规划，但更注重将本地就业岗位的拉动作为改造的前置条件，不仅是“配套措施”。

▲国王十字粮仓广场的阶梯草坪与喷泉（来源：King's Cross Ofhcial）

《中装》：您预判园区商业模式将从“卖空间”转向“卖服务”，收入结构走向复合化，“平台化运营”将进一步消解园区传统物理边界——围墙与门禁不再构成封闭的屏障，取而代之的是实时数据流与跨域协作网络对空间的重新编织。面对这一趋势，在空间策划阶段应如何前瞻性地进行回应？

郭晓阳：这个问题，精准地切入了当前园区更新研究中一个被严重低估的维度——商业模式的变革不仅是运营层面的策略调整，它正在从根本上重构“空间”的定义本身。我梳理了华为“数字大脑”、海康威视 AI 视觉平台、飞企互联的综合服务等头部玩家的布局，也提及了公募REITs对存量资产盘活的金融意义。这些线索共同指向一个趋势：园区正从“不动产租赁商”向“产业服务平台”蜕变。但您追问的“空间策划如何前瞻性进行回应”，恰恰触及了这一转型中最具伦理重量的两难——当数据流取代围墙、平台化消解边界时，空间正义如何不被算法效率所吞噬？

“卖服务”是对空间尺度的重新定义。当收入结构从租金走向服务分成，空间策划必须回应一个反直觉的命题：并非所有空间都需要“高效”，有些空间必须“低效”。国王十字的粮仓广场之所以成功，正因为它“低效”——1080个喷泉不直接产生租金，却通过制造“停留的理由”而提升了整个区域的平台价值。对中小园区而言，这意味着策划阶段必须预留“非生产性空间”的刚性配额：不是作为景观点缀，而是作为服务交易的社交基础设施。一个允许人们无所事事地坐着、聊天、观察的自由空间，在平台化逻辑下恰恰是最高效的“流量发生器”。

《中装》：纽约的高线公园和伦敦的泰特现代美术馆是工业遗址再利用的世界级标杆，而它们与景观都市主义的理论脉络紧密相连，在这方面能给我们什么启示？

彭彤：高线公园是将景观作为基础设施——将一段废弃的高架货运铁路转化为纵贯曼哈顿西区的线性公园，完美诠释了“景观即基础设施”的核心命题。詹姆斯•科纳（James Corner）的Field Operations团队采用“植栽—铺装”交替编织的改造策略，使硬质铺地与适应性植栽相互渗透。公园不再是静止观赏对象，而是随季节演替、承载多元活动的动态城市廊道，保持废弃铁路“野性”的记忆，同时让人看到它已被艺术和文化所驯服，展示如何将废弃的基础设施变为市民生活延伸的方法。

泰特现代美术馆的设计者雅克•赫尔佐格（Jacques Herzog）与皮埃尔•德梅隆（Pierre de Meuron）提出“最简处理现有建筑”理念——最大程度挖掘现有建筑的结构潜力，而不是大刀阔斧地改造。泰特现代美术馆由河岸发电厂改造而来，设计师在建筑改造中刻意保留了涡轮大厅的宏大体量与砖石立面的工业质感，使其成为伦敦最具活力的公共文化空间之一。这一实践体现了景观都市主义对“层积性”的重视——历史痕迹不是被抹除的对象，而是新意义生成的基底。涡轮大厅作为“城市客厅”，将高端艺术展示与日常公共生活无缝衔接，打破了传统美术馆的围墙。

启示就是，承担生态调节、交通连接与社会交往的功能；在尊重历史层积的前提下植入新功能，避免大拆大建的更新；坚持公共领域优先，确保改造后的空间能够服务最广泛的城市人群，而非被资本逻辑完全俘获。

▲国王十字谷歌“地景大厦”（Landscraper）航拍（来源：The Times）

《中装》：旧改项目在提升空间品质与运营效率的同时，如何兼顾对本地就业岗位的拉动？这一问题是否应该纳入改造的前期考量？

郭晓阳：您问及就业岗位是否应纳入改造前期考量，我的回答是不仅“应该”，而且必须将其从“配套措施”提升为“前置条件”。我对国王十字的批判正是基于此——当谷歌、Meta的“全球总部经济”光环遮蔽了原社区低收入群体的置换时，这种更新本质上是空间价值的掠夺性再分配。如果首钢园或任何一座中国老旧工业园在平台化转型中重蹈覆辙，那么“智慧化”不过是技术加持的中产化。但在平台化运营语境下，这一口号往往被悄悄替换为“以人才为本”——“人才”被定义为高技能、高学历、高消费力的群体，而原住民中的低收入者、老年群体、低技能劳动者被系统性地排除在“智慧园区”的算法画像之外。

当平台化运营消解了物理围墙，我们更需要以社会人文关怀为园区重建一道无形的、但不可逾越的伦理边界。它确保任何穿过这道边界的价值创造，都必须有一部分回流给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流汗、如今理应继续在此生活的普通人。这是对更新合法性的根本保障——唯有当技术进步与社会包容同频共振时，“智慧园区”才配称为“家园”，而非“领地”。

《中装》：中国传统美学讲究“因势赋形”“有无相生”。老旧工业园区改造何尝不是一场关于“实”（厚重的工业遗存）与“虚”（新生的功能与生态留白）的宏大章法布局。您是否曾有过某一瞬间，比如看到一株野草从混凝土裂缝中探出时，让您突然从道家“无为”或禅宗“枯荣”的中，获得了一种超越技术图纸的、属于中国传统文人式的美学顿悟？

郭晓阳：当然，若仅仅被理解为“美学顿悟”则太轻了。它更像是一种认知的断裂与重组——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所有关于“更新”的技术图纸，在那一株野草面前，都显得过于傲慢。拉茨的介入是“经过计算后的克制”，其底层逻辑仍是人类作为规划主体的权利让渡；而中国道家“无为”所指向的，是“道法自然”，即人效法万物自身的生成逻辑，不以主观机心去切割存在的连续性。我们惯常的改造逻辑——先评估裂缝为“结构缺陷”，再设计加固方案，最后将野草拔除以铺设景观草坪——恰恰是一种“妄作”。

回到您的问题，那一刻的顿悟是否超越了技术图纸？是的。但它超越的方向不是向着更“高级”的审美，而是向更谦卑的实践伦理——承认有些裂缝不应被填补，有些野草不应被移栽，有些锈迹不应被清洗，因为它们不是等待人类拯救的“废墟”，而是正在自行书写的“山水”。我所有关于“中国风骨与气韵”的呼吁，其根基不是文化自信的口号，而是当我们学会像读一幅水墨长卷那样去读一座工业遗址——看枯笔处的飞白，看留白处的江天，看野草点苔处的生机——我们或许才能找到那条真正属于中国的路径：不是“我”在改造“它”，而是“我”终于学会了与“它”同在。

《中装》：关于“文旅体验设计”，首钢园如今每年的客流量超过了1400万人次，但这组庞大的数据背后藏着一个追问：我们要如何通过体验设计，让游客不仅仅是拍照“打卡”，而是能在心里真正“带走”一座钢厂？

彭彤：这个问题触及了工业遗产文旅化的核心矛盾——如何在“服务游客量”和“保持深度体验”之间找到平衡。有学者尖锐地指出，首钢园目前的公共空间更多呈现“景点化”特征：“打卡”一词本身就暗示了一种“一次性消费”的模式——人们来拍照、来体验，然后离开。相比之下，国王十字的粮仓广场之所以成功，是因为那里的喷泉不是供游客观赏的景观装置，而是周边居民带孩子戏水、年轻人午餐休憩的日常场所。这种“日常化”运营，使更新真正融入了城市肌理。詹姆斯•科纳及其合作者关于景观都市主义的理论恰好为这种转变提供了方法论视角。他们强调景观本身即为“媒介”，有能力在时空尺度上缝合建筑碎片、衔接空间历史，而不只是作为建筑的装饰。首钢园的做法我称之为“层次化体验设计”。第一层是感官冲击型体验——工业建筑的巨大尺度和独特形态本身就是最强烈的视觉刺激。第二层是知识沉浸式体验——通过数字化手段让游客在娱乐中完成对工业历史的认知——三高炉的RE睿·三高炉数字博物馆以“数智重燃”为主线开展数字文化体验，一高炉的SoReal科幻乐园则通过VR/AR等技术营造沉浸式科幻场景。第三层是情感共鸣型体验——通过“蚕丝钢”文创产品、“铁哥们合唱团”等载体，让游客与工业遗址之间建立超越视觉的深层连接。

然而，要让首钢园从“景点”走向“日常”，就必须加快住宅和社区配套的建设，真正形成职住平衡，使园区有工作者、游客和长期居住的普通百姓，公共空间才能“活”在每一天，而不只是节日里才上演的“城市嘉年华”。

【来源：中国建筑装饰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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