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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消息,总是猝不及防。
我在手机上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昆明阴冷。风一阵一阵地刮,天压得很低,像随时要泼下来一场雨。就那么一秒钟,好像有人把日历往回翻了很多页,翻到了初中那个夏天,我窝在家里看VCD的日子。
初中有一年半,我几乎没去上学。
起初是反反复复的肠胃炎。肚子疼,请假,好了,回学校,又疼,再请假。后来肠胃不闹了,人却不想去了。觉得上学这件事,没有意义。
那个年纪说不清"意义"是什么。只是觉得教室的空气和我之间隔着一层东西。父母也拿我没办法,叹口气,由我待着。
那一年半,我没泡游戏厅,也没流连网吧。
别人家的孩子沉迷街机的时候,我在看碟。
零花钱都花在租VCD和买VCD上面了。租碟的老板认识我,每次推门进去,他就抬下巴朝架子努一努,你自己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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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宇扬的片子,我是从三级片开始看的。
《强X·OL的诱惑》,印象极深。他演一个倒霉蛋警察,窝窝囊囊,事事不顺。那时候看片居然不跳过正经剧情。
那些对话、走位、莫名其妙的过场,我全看了。港片的艺术成就之高,可见一斑。
不是因为那些镜头让我记住了他。恰恰是那些被大多数人快进掉的部分,他把一个窝囊警察演得让人又好笑又心酸。
后来我开始看港产鬼片。
雷宇扬演了太多太多这类电影。《阴阳路》一集一集地拍,他一集一集地演。演着演着,他就成了"鬼王"。
他在画面里出糗、尖叫、被吓得屁滚尿流。可我看着看着,心里总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这个人,会不会突然转过身来,对旁边人的脖颈咬上一口,狠狠吸血。
他的长相有一种很重的混血感。眉骨高,眼眶深,鼻梁挺拔,嘴唇薄。笑的时候像在笑,不笑的时候像在忍着什么。那种五官搁在恐怖片里,比任何特效化妆都有说服力。
明明在出糗,明明在扮丑,明明在搞笑。我还是觉得他随时会露出獠牙。
这种恐惧不是电影给我的,是他这张脸给我的。
后来再看到他出现在别的片子里,哪怕是喜剧,哪怕是客串,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一种条件反射式的紧张,像走夜路时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
这大概就是"鬼王"两个字的分量。不是角色赋予的,是他这个人赋予的。
雷宇扬走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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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岁。说早不算太早。港片黄金年代的人,走得更早的有。可放到他身上,就是早。
在我记忆里,他一直停在三十多岁的样子,那个在阴阳路上被鬼追得满街跑的男人,那个在三级片里窝窝囊囊当警察的倒霉蛋。他不老。VCD里的人不会老。
我初中的肠胃炎后来好了。好了之后回学校,补课,考试,升学,一切照常地往前走了。那段窝在家看碟的日子,像一段被剪辑掉的画面,散落在记忆的某个角落,落了灰。
可雷宇扬的脸一直停在那个角落。混血的眉骨,薄薄的嘴唇,随时可能露出獠牙的表情。
属于八十后的青春坐标,又少了一个。
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少,是悄无声息的。像VCD封套上积了一层灰,你拿起来吹了吹,发现画面还在,只是人不在了。
消失得那样凶猛。猝不及防。
九月七日。广州。胃癌。
我的肠胃炎和他的胃癌,隔了二十年的时光,隔了VCD和手机屏幕的距离,隔着一个少年窝在家里的沙发和一个老人独自抗癌的病房,遥遥地碰了一下。
一种很轻很轻的呼应。轻到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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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散场了。
银幕暗下去。碟片退出来。封套归还到架子上。
租碟的老板不知去了哪里,那整面墙的VCD也不知散落到了何处。可我还记得推门进去的那个瞬间,午后光线斜斜地照进来,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封套被照得发亮,空气里有塑料壳和灰尘的味道。
我在那些封套里翻找过,那张“混血但不帅”的脸。
找到了就租回家,窝在沙发上,从第一个镜头看到最后一个。
那时候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是消磨时间,只是打发一个不想上学的少年的无聊。
现在回头看,那一年半的每一天,每一张碟,每一个被他吓得后背发凉的夜晚,都是构成"我"的零件。
零件不会说话,不会告别。它只是在某一天,被一条新闻轻轻取走了。
留下一个空洞的形状。你摸得着边缘,填不满里面。
好好上路,鬼王。
谨以此文悼念雷宇扬 1964 —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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