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没加班费，试用期拉长，107名应届生“被劝退”调查

“从入职到被劝退，就像掉入了一个早已设计好的套路。”

被约谈离职三天后，杨宇便拖着行李箱来到北京。他是同期被劝退学生中较早找到下家的，目前在一家科技公司实习，何时转正还不确定。他仍每天投简历，但几乎没有回音。这与在校时“每天都能收到面试通知”截然不同，如今他没了应届生身份，只是个没有工作经验的社招求职者。

不久前，国内车灯龙头企业星宇股份被曝光，招录的440名应届生在入职仅一个多月后遭遇“二选一”集中劝退。校招生要么以“个人原因”离职领半个月补偿，要么被调岗至流水线“打螺丝”并按普工计薪。一些应届生称自己被“羞辱式劝退”，最终107人解除劳动合同。杨宇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星宇股份客户，大众中国已确认就针对该供应商的投诉启动专项调查，奔驰称已将举报材料转交专家团队审查。此外，港交所也已接收相关投诉并转交上市科核查。

一家年营收超150亿元的“车灯一哥”，为何在盈利承压、港股IPO关键期作出这一决策？杨宇在8月8日的约谈现场也提出过同样的困惑，人力部门给出的理由是“（用人）计划临时改变”，但承诺的岗位因何消失、取消了多少，始终没有进一步说明。

9月7日，常州星宇车灯股份有限公司发布《关于我司近期调岗减员错误行为的相关情况及整改措施》，回应称：公司管理层基于后续订单情况及用工需求，提出公司岗位优化整合方案，错误地作出了对部分新入职同学进行调岗减员的决定，并要求人力资源部门尽快实施。

杨宇的感受是，招聘时说好的条件一直在变，从入职到被劝退，就像掉入了一个早已设计好的套路。

没有加班费，强制调岗

杨宇在春招时拿到的三个Offer中，星宇股份给的薪资最高，也是他最终的选择。他没想到，报到当天就后悔了。6月29日，他到常州报到，住进公司宿舍，立刻发现了不对：面试时承诺的上床下桌4人间，变成了拥挤的6人间。

杨宇提供给《中国新闻周刊》的劳动合同写明，工作时间为周一至周五的早八点至下午五点。但这一安排只执行了一个星期，从第二周开始，工厂厂长通知，因为智能产业园都在加班，所以“我们也要加”。工作到下午五点半，没有加班费，理由是“有应届生下午五点前在园区里晃，被看到了”。

三天后，杨宇被调到另一个车间，厂长在早会上再次通知，因高温假将至、工厂排产紧张，从当天起加班至晚上七点。好不容易熬到休高温假的那两天，大家还是照常上班，有员工去问主管，得到的回答是“服从工厂安排”。

与加班同步延长的还有实习期。杨宇回忆，培训时有老员工透露，往年应届生在产线实习一个月就回技术岗，但到了今年，实习期变成了三个月。公司有一份“实习生评定表”，规定实习生每天下班前找厂长签字打分，不服从安排就扣分，扣多了无法转正。

广东洛亚律师事务所律师陈世颖长期专注劳动争议，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延长试用期等问题，公司应与员工协商达成一致。但在现实中，大多数劳动者会因为想保住工作而选择默认，这使得“是否真的协商过”几乎无法追溯。此外，一旦想主张加班费，加班事实原则上由劳动者举证，需要提供考勤记录等证据；否则即便事实存在，也很难呈现为法律事实并得到支持。“公司单方通知、员工被迫同意，这种现实操作与法律规定的程序之间存在巨大落差。”

更难接受的是强制调岗。入职第三周，杨宇被调到距宿舍近20公里的智能产业园，没有班车，公司每天发20元交通补贴，差不多刚够拼车。他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床，晚上七点下班，回到宿舍已经八点多。真正让他动摇的是工作内容：整天待在产线上，打螺丝、放料、装配，有时四个人一天要完成800件的任务量，当天干不完的，第二天接着补。

杨宇听同学说，有人的合同上很多地方是空白的，还有人因此当场拒签离开。空白合同是招聘常见的陷阱之一。深圳深湾智善科技创始人兰军做过多年校招，正与高校合作开展大学生职业规划课程。他提醒，看上去能各岗轮转、很吃香的培训生，反而是风险最大的一类岗位。这些校招生没有具体岗位，招进来看适合哪条业务线再分配，一旦企业发展不好，这部分人的最终去向比较尴尬。

“最重要的是明确岗位、工作内容、薪资这三项内容。” 陈世颖提醒，如果没有书面确认，劳动者很难自证“被调岗”，将处于非常被动的位置。

8月8日，周六早上，杨宇还没睡醒，就听到室友匆匆出门，说通知开会。等杨宇赶到现场才得知是分组约谈，公司人力部门给出“二选一”，预留的考虑时间不到一个小时。有媒体报道，约谈过程中企业人力资源施压称，“常州建有一个400多人的HR群，只有配合签字，后续背调才不会受到影响”。

陈世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试用期逼退”套路在现实中并不罕见。以“个人原因”离职相胁迫、以强制调岗相胁迫、以背调施加压力，目标都是用较少的经济补偿完成辞退。

从当事人公开的录音措辞看，星宇股份援引的是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协商不成再解除。陈世颖指出，这条路径的审查标准相当严格，需要整个部门撤销、整条生产线停摆这类成规模的变动来支撑。若举证成立，需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N；若举证不成立，则构成违法解除，需赔偿2N。“无论哪种，都没有0.5N这种计算方式。”

只是对杨宇们来说，仲裁要耗时间，补偿金额又不高，多数同学盘算之后还是签字了事。

用工矛盾爆发

“如果不需要这么多员工，当初为什么要招400多名应届生？”8月8日的约谈现场，针对杨宇的困惑，公司方面只回应“临时改变计划”。

半个多月后，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通报：星宇股份2026年共招录高校毕业生440名，与其中107人解除劳动合同。协商过程中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已对人力资源总监作出停职处理。同时确认“该企业不存在违规享受就业和人才类政府补贴行为”。

9月2日，星宇股份董事长兼总经理周晓萍在2026年半年度业绩说明会上再次道歉，同时否认外界“订单断崖式下滑”的传闻。据星宇股份2026半年报，该公司今年上半年承接了59个车型的车灯研发项目，实现了46个车型的项目批量生产。

“如果企业所言属实，很可能是招聘计划与实际用工需求之间出现了偏差。”兰军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校招决策往往处于“监管交叉”地带。招聘需求源自业务部门，经管理层审批，由人力部门执行。当各部门都围绕自身KPI盘算时，一旦人招进来后才发现业务不达预期，“招聘过剩”的责任归谁便很难说得清：业务部门基于自身预判提需求，人力部门缺乏对企业未来的预判数据只能照单执行，管理层看到的则是规划部门给出的数字。

“当部门间协同缺乏整体考虑，又没有针对超编的应对机制，最终往往以裁员收场。”兰军解释，而裁员补偿在某些企业会受全年人力预算的限制，自然“给得越少越好”，“集体劝退”由此产生。

这轮校招启动时，星宇股份仍处在增长周期。公开年报显示，星宇股份2021年营收79.09亿元、归母净利润9.50亿元；到2025年，两项数字分别升至152.57亿元和16.24亿元。四年间，营收增长约93%，接近翻倍；归母净利润增长约71%。这轮校招正发生在这一增长周期的后段。

星宇股份的主业是汽车车灯，2025年在国内车灯市场占有率11.6%，排名第一。其智能车灯的结构性升级为营收增长提供了有力支撑。不过，智能产品放量同时伴随盈利承压。汽车产业链上，整车厂对供应商的资金占用日益严重，行业竞争正深刻影响零部件企业的业绩与现金流。到了2026年上半年，星宇股份产品升级带来的增长红利开始消退。上半年，该公司营收同比仅增1.87%，净利润更是直接转负，下跌5.26%。

今年7月，400多名应届生集中入职，恰逢星宇股份A+H上市进程的窗口期。业内有声音认为，这是星宇股份“为冲上市而招人”。兰军并不认同，“这更像是某些企业已经运转顺手的用工惯例”。

据Wind 数据梳理，星宇股份的正式员工从2024年底的10426人降到 2025年底的7532人，一年净减2894人。同期，劳务外包工时从2022年的238 万小时增至逾1000万小时。

“减少正式工的同时增加外包，是企业降低用人成本和风险的常用组合拳。”兰军解释，企业与外包只发生结算关系，不必承担具体员工突发事件等沉没成本，“只不过这一趋势如今蔓延到了应届生身上”。

兰军介绍，除少数高新技术领域，普通应届生薪资一般低于老员工，同时能快速接受新技术迭代。以常见的“培训生”为例，即便眼下没有具体适用岗位，也可先作为“人才储备”招入，以对冲业务放量或人员流动带来的高成本社招。

“大量校招策略奏效的前提是企业业务持续增长。”兰军解释，一旦周期逆转、岗位减少，人员在转折期的节奏不匹配，用工矛盾便会暴露。

应届生不再沉默

入职后不久，三十多名同届校招生很快建了一个叫“星宇之星”的微信群，后来群名被改成“星宇受害者联盟”。杨宇回忆，一开始大家在群里吐槽，后来偶尔讨论怎么维权。有人说打市长热线，有人说向人社部门反映，也讨论过去港交所投诉。

被劝退学生自发建群，在官方介入之前，已开始整理宝马、奔驰、大众等下游客户的供应链投诉渠道，并从公司内部一路投诉到社交平台、港交所。

“通过向其下游客户投诉供应链企业用工不合规，这一路径在过往劳动纠纷中确实较少见。”陈世颖分析，最严重的后果，是下游客户认定国内供应商违约，进而影响后续交易。即便没有最终作出解约或停止合作的决定，仅调查和协商过程本身，对供应商来说也是巨大的成本。

陈世颖也提醒，这条维权路径在客观上也带来新的风险。一旦渠道打通，万一维权路径被滥用，那些正常用工、合理用工的出海企业有可能会陷入被动。“星宇个案的处理方式，可能长久地影响其他出海企业的合规处理。”

9月6日，一份编号为“星宇字（2026）第（007）号”的文件显示，经公司经理办公会决议，对总经理周晓萍扣薪12个月；对副总经理李树军调整分工，不再分管人力资源，并扣薪6个月；对人力资源总监俞志明免职；对人力资源部部长李梅降职调岗。文件9月6日印发，称上述决定即日起生效。

2021年，周晓萍以305亿元身家成为常州女首富。今年65岁的她本该在这个夏天忙着冲刺港股——7月29日星宇刚二次递表港交所。谁也没想到，一个月后，风口浪尖变成应届生解约风波，再一个月后，罚单落到了自己头上。

对于被解约的应届生，星宇股份提出补偿3个月求职生活补贴，到11月底前仍未就业者再给予6个月工资补偿。杨宇已经收到了生活补贴，未来再求职，他会把工作条件问清楚，合同上每一个空都要填满，不再觉得“应该没问题”。

截至发稿，港交所尚未披露核查进展。“目前都仍在程序之中，不等于认定企业违规。”兰军分析，企业处理员工的方式，已经不再完全是自己关起门来能说了算的。星宇是宝马、奔驰、大众的车灯供应商，在德国有研发中心，在塞尔维亚有工厂，供应链上的劳工权益，本来就是国际客户尽职调查的一部分。“国内企业的管理水平和治理能力还没有跟上国际化，这是更值得关注的问题。”（应受访者要求，杨宇为化名）

（中国新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