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翼 | 我的青春记忆——与岁月一起成长(1)

我的青春记忆

——与岁月一起成长（1）

张翼

我从小就是一个“胸无大志”之人，属于“庸庸碌碌”之辈。

在小学时代所抱有的最宏伟理想就是想当一个“天文学家”。当时的我对神秘的宇宙充满好奇，对星座、星云、流星甚至外星人都异常关注，可说达到痴迷的程度。到了中学，由于对历史和文学的偏好，便开始涉猎古文现止、文心雕龙及周谷城的《中国通史》等书籍。当然其中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是因我家庭出身有问题，这一“原罪”使我清醒地认识到，像天文学家这样的高阶对我来说完全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追求。在冷酷的现实面前，我不得不调低自己奋斗的目标。心想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做一个“新闻记者”，至少能借工作之便“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而且还不用自己掏腰包，岂不快哉。

现实总是残酷的。由于我家庭“成分”不好，再叠加“海外关系”，尽管学习成绩在学校名列前茅，同样被理所当然地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我从此“失学”进了我所在的工厂当了一名冶炼工人。年轻幼稚时的许多崇高理想在现实面前几乎完全破灭，开始了我的平凡人生。这段时间的“先天不足”也是导致我成为“佛系”人生的主要原因之一。

作者的母亲川上贞子和父亲川上直胜

我母亲川上贞子，毕业于东京御茶水女子大学，随我在鞍钢（昭和制铁所）工作的父亲川上直胜（毕业于东京早稻田大学）在1942年被调配到了当时的满州，被任命为鞍钢的财务总监。日本战败投降后，父亲被俘去西伯利亚，迄今下落不明。走投无路的母亲便改嫁给同为鞍钢财务部的张姓同僚。因继父在东北时曾经担任过满州国官职（他父亲是满清遗老，又任奉天商会会长），所以解放后被定性为“历史反革命”。他在我小学时就被抓去劳改了，后来死于肺结核。

那时我母亲在国营厂商店里做会计，一人承担着我们一家五口的生活，日子过得极为艰辛。母亲见我心灰意冷，当时就告诉我，女人在婚前是弱小的存在，但一旦成为母亲，她就会比任何人都要坚强。你作为一个男子汉，更应该坚强起来，首先要为家庭、为母亲分忧，失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学。学历和学问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一个人可以平凡、可以没有学历，但人不能平庸，不能没有知识、没有学问。尽管拥有知识和学问不一定就能使你有一个什么好的前途，但一定会使你胸襟开阔，生活更有趣味，也会使你在委屈中不至于掉眼泪。

我所在的工厂是在抗战期间时设立的战备工厂，解放后也是当时全国有数的国营大厂。当时厂里就有从幼儿园到初中的子弟校，晚上还有“职工业余学校”，主要教初、高中的数理化课。文革后期，厂里还组办了从小学到高中的有实力的子弟学校，我弟弟就是在本校高中部毕业的。我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就在“业余学校”学完了高中的数、理、化课程。同时我母亲也为我“开小灶”，让我开始学习日语。当时没有日语教材，我就用政府提供给我母亲阅读的日文版《人民中国》的文章作教材开始学习。

我当时的学习可以说完全没有什么目的，更不知道学了这些有何用，当时的学习仅仅是消磨我年轻时旺盛的精力和充沛的时间，而且自己也不甘心作一个一问三不知的蠢才。国营企业的职工家属有优先进工厂的权利，故而我便早早地当了一名国营厂的工人，这对于一个“成分”不好的人来说，这岗位也是外界很多人艳羡的“铁饭碗”了。而且过了多少年后，我当时的同学们都因幸运地考上了学校，在文革后期却碰到了上山下乡，相对早早就开始赚钱的我而言，也算是因祸而得福了。

运动开始，由于出身问题，我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母亲是日本人，在运动中虽未直接受到冲击，由于地位特殊，但凡曾经“照顾”过我家的领导干部，都被当成罪状被点名批判，自然我们也像被架在火上烤，异常的难受。当时的我可说是“提心吊胆”，处处谨言慎行，不出门，不抛头露面，是我当时的奉行的“铁律”。期间，工厂经常因两派斗得不可开交而停工。作为“逍遥派”的我，领着工资，还有大把空闲时间躲在家里，但也不想因此而虚度光阴。恰好这段时间，我姐姐正好担任工会图书馆的管理员，尽管那时图书馆暂时关闭，但我通过我姐的关系，可以悄悄地从中“借书”出来看的，而且文革中被限制的的许多“禁书”，我都可以偷偷带回家看，关键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坦率地说，那十年是我一生读书最多的一段时间。

我所在的冶炼车间，等于就是许多有历史问题的知识分子的“流放地。当时这样从抗战时期延续下来的超大型企业，收罗了大量优秀人才，他们才华横溢，知识广博，但在历史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说不清楚”的问题。他们从高高在上的学术权威，瞬间变成了“牛鬼蛇神”，从厂部办公室、总工程师室被发配到冶炼车间劳改。我得此机会成天与他们朝夕相处，耳濡目染，从他们那儿，还真学到了不少东西。

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原西北大学冶金系毕业的工程师，解放前曾当过西北军的副官，运动期间被打成牛鬼蛇神，编入我同一班组。由于“同是天涯沦落人”，而且谈吐投机，久而久之，便成了莫逆之交。我们俩每逢周日，便远离闹轰轰的文攻武卫的现场，常常结伴上山去采“中草药”。在那“烽火连天”的岁月，能纵情于山水之间，与山水花草为伴，难得如此心情舒畅。就这一番经历，使我自此之后便养成了喜爱登山赏景，喜欢种花弄草的习惯，这癖好就是当年拜这位老兄所赐。

到了运动后期，对“血统论”开始有了反思，社会上允许让成分不好的人也可以参加“革命”了。由于我文笔还将就，首先就被邀请参加到工厂革命委员会组织的“文艺宣传队”，充作一名文艺创作人员，而且也顺便参加了一些演出活动。我从此开始接触到了诗歌、歌曲、曲艺的创作。

“军队支左”进入工厂后，又因我文史方面的知识还算可以——因为工厂大量的技术人员均是理工科、冶金专业毕业的学者，相对之下，我的文史知识就凸显出来了，在军代表的推荐下，我这个成分不好的另类，被革委会破例安排到了“批林批孔批宋江”办公室工作。并安排我脱产参加重庆市师范学院和市总工会合办的大学历史速成班，系统学习大学课程《中国通史》。我第一次尝试到了尽管没有学历 ，但只要拥有一定的知识和学问还是可以得到社会认可的。我特别感谢当时几位军代表，他们是我少见地能够注重个人能力，并不计较“成分”的官员。

打倒“四人帮”后，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的宏伟目标，我所在工厂新设了一座“科技图书馆”，网罗了国内外先进的冶金萃取技术的书刊杂志。当时科技图书馆的管理员是昆明工学院冶金系毕业的工程师，因书刊中有不少日文资料，而工厂内能看懂日文资料的仅有我一人，在他的举荐下，我就成了图书馆日文资料的“半脱产”的日语翻译。

我在文革前开始学习各种知识时，就从没想过它将来会派什么用场，当时仅是因母亲懂日语，我有近水楼台之便，二是为了排解我失学之后的苦恼，想通过紧张的学习，可以排解自己胡思乱想的苦痛。没想到事情隔了这么多年，功夫不负有心人，现在却歪打正着，居然还真派上了用场。虽然并未因此而赚得一分稿费，但看到自己之前的努力并未变成垃圾，而且还能使人对我刮目相看，使我认识到，世界上的任何努力，其实都没有完全白费的，只是没有碰到可以变废为宝的机会而已，对冥冥之中的时运、世上有谁能够说得准呢？

所谓一切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1978年国家恢复高考的第一年，我与社会上成千上万的知识青年一起参加了高考，当时我们工厂参加高考的上百人中，考上合格的仅有三人。其中两人都是老三届的高中毕业生，只有我一人是带职的初中毕业生，如果算上业余学校，我勉强可算是个高中毕业生吧。有平时的学习基础，届时放手一搏，没想到还真跳进了龙门，真使我又惊又喜。

记得我报考的是四川外语学院，过些天学校就派人前来面试，虽然谈不上对答如流，但也八九不离十。当时野心不大，只想考上川外，就争取能在某个学校教书，这样我的人生就可算功德完满了。由于文革刚结束不久，在重庆那样的内地，极左思潮依然根深蒂固，三名考试合格的考生在例行的政审中，全部都因成分问题而被“出身好”的他人所取代。我人生第一次兴高采烈地抱有的梦想，又一次在现实面前破碎了。

1980年，先期回日本的母亲见我时时因“出身”问题而步履维艰，而且这个问题又是仅凭个人努力所无法克服的“不可抗力”，既然“科举”无望，所以我母亲干脆就将我们四子妹全部带回到了广岛，以求改换一个生存环境。刚到日本不到一周，由于我会日语，加上我曾在工厂“科技图书馆”做过兼职的日语翻译，熟悉许多工业方面的专业术语，而且自己不仅了解中国的文史，还了解中国的风土人情，当即就被广岛的一家与中国有业务往来的船厂录用，在该厂的外国船营业科工作。

在完全没有“成分”论，人人平等的日本才使我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所谓“艺多不压身”，拥有的知识和学问，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傍身的宝物。尽管在我开始自学时，并不知道它们对我是否有用，何时有用，用一句不好听的话说，学得一身屠龙技，如果终生无用的话，所有的一切无疑就是一堆垃圾，最多仅可以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然而机缘巧合，到了适当的时期，合适的地点，碰到合适的人，这些闲暇时的所学，多年积累的知识，也真就派上了用场。

广岛风景

在广岛船厂工作八年，我并不安心如此平庸地上班下班，根据自己好学的习惯，参加了“会计师”的函授教育。下班回家或周日、假期我都在书房独自学习，我父母均是财务管理人员，我又为何不能掌握？为了获得职业资格，日本除了上大学之外，特别是类似于会计师、税理士、律师、销售士、教师等职称，都可以通过函授学习，然后参加春秋两次国家考试而获得。凡合格者，政府文部省就可以发放国家认可的“会计师证”，有证者相当于财金大学的本科毕业，便可以执证上岗。三年多时间里，我从三级、二级、一级，通过一次次的考试，最终赢得了“会计师”的认可，具备了会计师资格，为我将来成为一个职业经理人奠下了坚实的基础。

在八十年代末期由于美国的“广场协议”，迫使日元大幅升值，造成日本出口成本的增加，造船业也承受很大的冲击。在这关键时刻正逢中国改革开放正向纵深发展，届时日本的知华派成为了社会的希缺人才。因我在造船公司的业绩，很快就被猎头公司看中，他们将我介绍给了东京的一家跨国商社，因我外语、财务知识、和公司管理方面的经验都得到他们的认可，他们便邀请我担任在中国投资设工厂的日方代表。我凭借自己的所学，先后在大连设立了两家公司，八年后，又于1996年调任到在无锡创办工厂,并在无锡待了23年。

待续

文中部分配图来自作者提供，部分来自AI生成。

作者简介

张翼，日本名川上贞夫，人称张哥，长期旅居中国的国际友人，企业家，散文作家，出版著作有《川上晨雨》张哥晨语系列之一，《川上晨雾》张哥晨语系列之二，《日本小常识》《资“智”通鑑》等20余种，以及歌词集2本300多首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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