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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太皇河岸边的柳树刚冒出一层鹅黄的嫩芽。蔡曼倚在窗前的暖炕上,身上搭了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安胎药,皱着眉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她已经连着七八天胃口不好了,起初只当是夜里贪凉受了春寒,请了镇上最有名的李承恩大夫来瞧。李大夫隔着帕子搭了脉,忽然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话:“恭喜二夫人,这是喜脉,快两个月了。”
蔡曼先是一怔,随即心头猛地提了起来,那是一种既惊喜又惶恐的情绪。她下意识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眼角便湿了。李承恩又仔细嘱咐了几句头三个月该如何将养的话,开了安胎的方子,才被丫鬟千恩万谢地送出门去。
消息传到正院的时候,郑氏正坐在靠窗的绣架前,给女儿芸姐儿绣一双春鞋。小丫鬟提着裙角跑进来,喘着气报:“大夫人,李大夫诊出来了,二夫人有喜了,快两个月了!老爷已经在书房里乐得直转圈呢!”
郑氏的手一顿,那根绣花针停在半空,随即她把绣活往旁边笸箩里一放,脸上漾满了笑:“真的?”
小丫鬟用力点头:“千真万确,二夫人院子里都欢喜炸了!”
郑氏站起身,一时竟不知先迈哪只脚,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笑着说:“快,随我去书房!”
她一路走得又急又稳。到了书房门口,果然听见里头丘世昌朗朗的笑声,夹杂着来回踱步的响动。推门进去,见丈夫正搓着手在书架前兜圈子,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老天有眼,祖宗保佑。”
郑氏抿嘴一笑,上前按住他的胳膊:“老爷,您且收收性子,二妹妹那儿还不知怎么着呢,您这当家的先慌了神!”
丘世昌转过头来,一张脸上满是红光:“夫人,这可是咱们家的大喜事,我怎能不乐?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如今曼娘又有了身子,咱家人丁兴旺啊!”
郑氏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是又甜又酸,笑着说:“是啊,所以咱们得好生照看着。走,一道瞧瞧她去。”
说着又回头吩咐丫鬟:“去库房把那支老山参取出来,还有去年祝夫人送的那匹天水碧软缎,一并送到二夫人屋里去。再让厨房炖一盏燕窝粥!”
小丫鬟答应着,又问:“夫人,要不要把咱们那床新絮的丝绵褥子也送去?西跨院那炕虽暖,春天返潮,多铺一层总归舒坦些!”郑氏点头:“你倒想得周到,一并送去!”
往西跨院去的路上,郑氏又低声嘱咐丘世昌:“她如今是双身子,见了老爷可别大呼小叫的,惊着胎气!”丘世昌连连称是,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西跨院门口,蔡曼正扶了门框站着。她方才听见外面脚步声,知道是夫人和老爷来了,心里又暖又怯。她脸色还有些发白,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了两汪春水。见郑氏和丘世昌过来,她忙要蹲身行礼。
“别别别,快起来!”郑氏几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一番,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柔声说,“这是好事,大大的好事。你这身子金贵,别在风口里站着,快进屋躺着!”
丘世昌在一旁搓着手,呵呵笑着,想说点什么又怕声高,只憨憨地道:“曼儿,辛苦你了!”郑氏嗔了他一眼,他连忙又说:“我去吩咐账房,这些日子多给西院支些银子,要什么只管买!”便乐呵呵地走了。
蔡曼被郑氏搀进了屋,在暖炕上重新坐下。郑氏亲手给她掖好薄毯,拉起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起来:
“头三个月最关紧,别下地乱走。吃食上尤其要留心,寒凉的、辛辣的都不能碰。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不拘什么,跟我说,我让厨房单给你做。要是闷了,也跟我说,我过来陪你说话解闷!”说着自己先笑了。
蔡曼听着这些话,鼻子一阵阵发酸。她嫁进丘家两年多了,起初心里是忐忑的。她本是蔡家集的大户小姐,为了家里的势力嫁到丘家来做平妻,在许多人眼里是“做小”,背地里没少听闲话。
可郑氏从没有半分正室的苛待和刁难,有的只是一个老实女人的本分和厚道。四季衣裳、吃食用度,郑氏有的,她必有一份。这份情意,让蔡曼心里早已将郑氏视作亲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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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蔡曼的声音有些哽咽,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谢谢姐姐,我真的……不知怎么报答才好!”
“谢什么谢!”郑氏抬手用帕子给她印了印眼角,佯作嗔怪,“咱们是一家人,你生了孩子,那也是我的孩子,是丘家的骨血。你只管好好养着,别的都不用操心!”
蔡曼用力点头,将那声“姐姐”含在嘴里,甜到了心底。窗外春寒未退,屋里却暖得像三月。
消息传得比春风还快。第二日一早,祝家大宅里,祝小芝正坐在东厢房的暖阁中,小莺端上一盏清茶,轻声道:“夫人,刘夫人来了!”话音刚落,刘桃子便笑着掀了帘子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姐姐可听说了?”刘桃子解了披风,在祝小芝对面坐下,眉眼弯弯的,“丘世昌家那位二夫人,有喜了,快两个月了!”
祝小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颔首:“昨儿傍晚就听说了。这是好事,世昌那一房人丁单薄,如今添丁进口,是祖宗保佑!”
刘桃子道:“我想着,咱们是不是该过去看看?那蔡曼嫁过来这两年多,安分守己的,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如今有了身子,咱们过去走一趟,也算是给她做做脸面!”
祝小芝放下茶盏,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蔡曼这个人是本分的,虽说当初进门时有些波折,可这两年多来,伺候郑氏尽心,打理西跨院也井井有条。这样的人,值得咱们亲自去一趟。你去备些滋补的东西,咱们这就走!”
刘桃子应了一声,去备了一份厚礼:两支品相极好的老山参、一盒上等阿胶,外加几匹细软的棉布。两人乘了一辆青帷马车,带着两个仆妇,便往丘世昌家去了。
马车走在太皇河边的土路上,刘桃子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岸边的柳树正冒着嫩芽,她回头对祝小芝笑道:“这春意虽浅,到底是来了。蔡曼这一胎若是生在秋天,正是瓜果飘香的时节,好福气!”
祝小芝也笑了:“你倒是替她想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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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里,蔡曼正靠在那里喝一碗红枣粥,小丫鬟便喜滋滋地跑进来,声音都尖了:“二夫人,祝夫人和刘夫人来了!马车都到大门口了,大夫人已经出去迎了!”
蔡曼端着碗的手一抖,粥险些泼出来。她放下碗,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祝夫人……和刘夫人,亲自来的?”
“是啊二夫人,奴婢亲眼看见的,还带着礼呢,好几个锦匣!”
蔡曼连忙站起身,理了理鬓发,又对着铜镜抿了抿碎发,心里翻涌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激动。祝小芝是丘氏一族族长之妻,族中大小事务都由她主持,刘桃子则是她的臂膀,二人形影不离,全族的女眷无不敬服。
这样的人物,从来没有单独踏过她的门槛。如今她不过刚有了身孕,这两位族中尊长便亲自登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蔡曼再不是那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外来的小妇”,而是被家族真正认可的丘家二夫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跳,扶着门框走了出去。院外小径上,郑氏正陪着两位妇人款步而来。走在前头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装扮素净,可通身的气派却让人不敢小觑,正是祝小芝。
她身旁那位稍显年轻,面容柔和,着一件鹅黄春衫,嘴角总带着温婉的笑,便是刘桃子。两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身后跟着捧了礼盒的仆妇。
蔡曼快步迎上前,到了近前屈膝行礼,声音里透着激动与敬意:“祝夫人,刘夫人,怎么敢劳烦二位亲自跑一趟,这真是折煞我了!”
祝小芝笑盈盈地伸手扶住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有身子是天大的喜事,我们过来看看,原是应当应分的!”
刘桃子也在一旁笑着说:“是啊,二夫人快别站着,春寒侵人,咱们进去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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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进了院子,祝小芝在炕沿上坐了,刘桃子挨着她,郑氏在侧首陪坐,蔡曼仍被让到最里侧,身上又搭了一条绒毯。丫鬟奉上热茶,又摆出两碟精细点心。
祝小芝端详了蔡曼的脸色,微微颔首:“气色倒还好,就是唇色淡了些。听说你这几日胃口不佳,可是心里惦记着什么吃食?”
蔡曼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犯恶心,倒也没特别的想头!”
祝小芝便笑了:“头几个月都是这样,我那会连水都喝不下。后来刘妹妹教我用陈皮泡水,才渐渐好了!”
刘桃子接过话,语气温软又细致:“是啊,二夫人可让厨房备些陈皮、梅子,恶心时含上一粒!”
祝小芝又问了李大夫可曾留下安胎的方子,得知已经每日煎服,才放了心。她呷了口茶,语气转为郑重:“你如今是双身子,不比从前,凡事都要格外仔细。身边伺候的人也要挑老成持重的,要是短了什么人手,只管跟你大姐姐说!”
郑氏忙笑着说:“嫂子放心,我已经把大丫鬟拨到这边院里了。那丫头心细,做事也稳当,有她贴身伺候着,出不了差错!”
祝小芝点点头,又看着蔡曼,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咱们丘家最重和睦和子嗣,你自打进门以来,安分守己,孝敬长姐,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如今有了身孕,更是咱家的功臣。你放心,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全族都不会亏待你!”
这番话字字句句落在蔡曼心上,又暖又烫。她垂下眼帘,声音微微发颤:“祝夫人和刘夫人的恩情,曼儿记一辈子。我一定好好将养,为丘家添丁进口,绝不辜负大姐姐和二位夫人的厚爱!”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祝小芝便起身告辞。蔡曼挣扎着要下炕相送,祝小芝按住她肩头,温声道:“你歇着,让你大姐姐送就是!”
刘桃子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一句:“二夫人,好生养着,等胎坐稳了,我们再来看你!”蔡曼含泪点头,目送三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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