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照片可以改，于是相信录像。 录像可以造，于是相信声音和实时影像。 然而，声音也可以克隆，实时面孔也可以生成......
性空之十｜六耳猕猴：当你无法证明自己是自己
作者 | 洞烛
《西游记》第五十七回，六耳猕猴打伤唐僧，抢了行李，回花果山。孙悟空找上门去，发现山上有另一个自己，正坐在石头上念着通关文牒上的字。
这已经够荒唐了。更荒唐的是，六耳不只占了花果山，还弄出一整套班子——假唐僧，假八戒，假沙僧，白马行李俱全，正准备西行取经。
取经是谁的任务？
如来安排，观音组织，唐僧执行，又连着大唐皇帝的委托。悟空是护送者，不是项目发起人。六耳冒充悟空，占了花果山，已经得了天大的便宜。
他还要取经，图什么？
如果真想混进佛门，跟着真唐僧走最方便。
如果想当齐天大圣，花果山已经是他的。
他难道真指望如来看不破他？
也许《西游记》自己都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六耳反正最后要死，他的功能是把"真假悟空"这场戏推到极致。至于一个妖怪为什么要另组取经团，热闹过去，也就没人追究了。
也许他就是玩。
这一段，读者是笑的。这个妖怪太无聊了嘛。
但六耳玩得相当认真。
他不满足于"我长得像孙悟空"，他开始生成一整个悟空的世界。
假唐僧、假八戒、假沙僧、取经行李、西天目的地——连"悟空正在干什么"都可以复制。
他复制的不是悟空的脸，他开始复制悟空的人生。
这就有点不好玩了。
于是，悟空不得不带着六耳，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认证。
先回唐僧那里。紧箍咒念起来，两个人都喊疼。八戒沙僧围着看，看不出差别。共同生活、共同取经的人，最应该知道谁是谁。
失败。
再上天庭。托塔李天王祭出照妖镜，镜中仍是两个一模一样的悟空。神器也分不出来。
失败。
再找观音。悟空是观音当年亲自安排进取经队伍的，她最了解整个项目。她念紧箍咒，两个人都滚在地上。她也没办法。
失败。
最后到了地藏菩萨那里。谛听伏在地下，听了一会儿，知道了。但它不肯当场说破。
检测成功了，认证依然失败。
悟空倒是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他没有人格分裂，不会在某一刻觉得"难道我才是他？"。
他的内在自我完全稳定：我当然知道我是我。
问题发生在外面。
这个世界在质疑你——你怎么证明你是你？
假设某一天悟空忽然累了。他说：算了，你当孙悟空吧。然后回花果山。
六耳继续西行。
唐僧叫他悟空，八戒叫他大师兄，天庭见到他仍然叫齐天大圣。
他继续降妖，继续取经。
十年以后呢？二十年以后呢？生物意义上，他当然还是六耳猕猴。可是社会意义上的孙悟空，还有多少不属于他？
你看，一个人的"我"，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是存放在别人那里的。
唐僧那里存着"大徒弟孙悟空"，八戒那里存着"大师兄孙悟空"，天庭那里存着"齐天大圣孙悟空"，观音那里存着"护送唐僧取经的孙悟空"。
而六耳正在逐个接管这些位置。
照片可以改，于是相信录像。录像可以造，于是相信声音和实时影像。声音可以克隆，实时面孔也可以生成。
再往后，语言习惯、动作、知识、聊天方式都可以模拟。
真正发生的，不是AI越来越会骗人，而是过去证明"这是我"的证据，正在逐项失去排他性。
有人拿出一段视频。里面是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说话习惯。
你说：这不是我。对方问：那你如何证明？
回到悟空完全一样。
过去，要把一个人伪造到足以骗过熟人的程度，成本是很高的，所以通常得有比较高的动机和目的，但现在不一样了。
造假可以低到不需要理由。可能只是好玩，做梗，试试，看看能不能生成。
六耳为什么要冒充悟空？他为什么要生成一个唐僧？
可能仅仅就因为他可以。
可是，你拿着我的身份玩，我却必须证明我还是我。
唐僧不行，师弟不行，天庭不行，照妖镜不行，观音不行，谛听知道却不说。
到这里，真悟空手里已经没有牌了。
他知道自己是真的。
但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怎么办？
没办法。
最后，如来出现了。
其实如来并没有帮悟空找到一个更好的证据，他也没有拿出一面加强版照妖镜。他是依靠自己的权威，指出四猴混世，说出了六耳猕猴。
悟空最终没有证明自己是悟空。如来替他证明了。
至此，六耳才终于重新成为六耳，悟空才重新成为唯一的悟空。
小说机械降神，给悟空留了一个最终认证者。
我佛慈悲。
但这是神迹。
现实世界当然也有身份证系统、公安机关、法院、银行认证、生物识别、数字签名。但它们都不是全知的如来。而且每当旧证据受到污染，我们只能继续寻找更高一级的证据：照片不够看视频，视频不够查原始文件，文件不够查设备，设备不够查数据库。
事实上，我们可能不得不一路追问：还有没有一个六耳复制不了的东西？
我不知道——因为答案真的会不断变化。
《水浒传》里，鲁智深圆寂前写下一句偈语：今日方知我是我。
鲁智深解决的是第一个问题：我知我是我。
但六耳猕猴逼悟空面对的是第二个：世人如何知我是我？
一个向内，一个向外。
悟空一直知道自己是谁。他跑遍三界，不是在寻找自己。他是在寻找一个能够向全世界证明"他才是孙悟空"的人。最后找到了如来。
但我们未必有这样的幸运。
六耳没有夺走悟空的身体，没有夺走他的记忆，甚至没有让悟空怀疑过自己是谁。他只是让这个世界突然无法确认，谁才是孙悟空？
原来"我是我"这件事，并不完全属于我。有一部分在我的记忆里，有一部分在我的身体里。
但还有一部分，一直放在别人那里。
鲁智深临终说：今日方知我是我。
孙悟空这一难却发现：我知我是我，但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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