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印象派画风的形成——以洪天星的油画创作为例

朝鲜印象派画风的形成

——以洪天星的油画创作为例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朝鲜印象派画风的形成，不是西方印象主义的直接移植，而是经由跨地域转译、制度性筛选与朝鲜化重塑后，成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美术体系的特定谱系。并在当代朝鲜美术史范畴，形成以写生方法论、光色语言、民族审美特质为主要特点的造型传统，也在朝鲜美术体制的框架内，完成代际传承与演化。洪天星作为朝鲜第二代油画创作群体的重要代表，他的创作生涯，覆盖了这一谱系定型、深化与延伸的阶段，他的艺术实践，既是体制规范下的标准样本，也承载朝鲜化改造的个人探索，是解析朝鲜印象派画风生成的切口。

朝鲜印象派画风的生成，建立在近代以来，外来技法的承接之上，源头可追溯至殖民时期，经日本明治洋画体系中转的折衷外光范式。原生法国印象主义所携带的反学院、反叙事、消解形体的现代主义属性，在日本的学院化改造中，已被首次剥离，保留户外写生、环境色表现、冷暖对比塑造等技法逻辑，形成 “写实造型为骨、外光色彩为表” 的折衷样式。这种经过筛选的语言体系，通过赴日留学群体传入朝鲜半岛，在殖民官方美术展览的推动下，成为半岛油画的通用基础语言，为朝鲜建国后印象派画风的本土化，预留了技法储备与人才基底。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以学院式教育体系为核心，搭建起统一的高等美术教育体系，殖民时期积累的外光写生遗产，并未因政权更迭发生断裂，反而通过建制化教学，完成了系统性承接。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苏联列宾美术学院体系的美术专家参与教学重建，而俄罗斯巡回画派，本就融合了印象派的外光观察传统，与朝鲜半岛既有的写生基础形成天然适配。二者叠加之下，户外风景写生，正式纳入油画专业本科必修环节，印象主义相关的色彩原理、笔触处理方法，被编入标准化教学大纲，原本零散的个人技法探索，由此获得官方教学体系的支撑，完成了印象派画风落地的制度铺垫。

1960 年代以后，主体美术理论体系走向成熟，开始对西方艺术流派建立起明确的筛选机制，严格区分可吸收的纯造型技法、需摒弃的意识形态部分，这是朝鲜印象派画风定型的节点。按照主体美术的评判逻辑，西方印象主义附带的反传统、纯形式实验的现代主义思想被剥离，其外光观察方法、色彩塑造逻辑、氛围感营造技巧，则被认为可服务于民族美术建设，整体纳入写实油画的技法体系。与 “我们式油画” 创作范式同步确立，划定新的美学边界。也即写实造型处于重要地位，物象形体的完整清晰的标准；光色语言服务于表现大好山河、劳动生活的正向叙事；色彩体系适配朝鲜半岛地域特质，塑造符合民族审美的视觉风格。这一范式的确立，标志着朝鲜印象派画风从技法积累阶段，进入朝鲜化定型阶段。

作为代表性画家， 洪天星的艺术成长路径，正是制度性传承的标准样本。他毕业于平壤美术大学油画学部，完整接受了写实基础与本土化外光技法的训练，师承第一代 “我们式油画” 奠基者建立的教学脉络，在校期间完成标准化艺术训练。他的印象主义风格的演化，本质上是朝鲜印象派画风代际传承与个性化实践相结合的成果。

洪天星的创作实践，集中体现朝鲜印象派画风的本土化。相较于西方原生印象派与日本外光画法，他的创作在笔触语言、色彩体系、功能定位三个维度，都形成鲜明的本土特质，这些特质不仅有个人风格的呈现，也有朝鲜印象派画风的共性特征。在笔触语言层面，西方原生印象派多采用轻薄分层的短碎笔触，依靠视觉混合实现光色效果，带有消解形体的倾向；日本外光派笔触平滑克制，严格依附严谨的素描轮廓。以洪天星为代表的朝鲜第二代画家，在此基础上完成了在地化改造，发展出厚重团块式的书写笔触。他常以宽画笔与刮刀结合堆叠色块，以大面积色彩块面拼接构成景物形态，远观具备完整的物象辨识度，近观则保留松动自由的肌理层次。这种改造既适配朝鲜北方山地雄浑开阔的地貌气质，也平衡了印象派的笔触表现力与写实体系的造型要求，避免了因笔触释放而消解形体，是 “写实骨架 + 印象主义肌理” 范式的典型落地。

在色彩体系层面，西方印象派偏爱西欧温润饱和的暖调光影，色彩表达带有强烈的主观主观性；日本外光派色调柔和灰雅，偏向内敛的中间调性。洪天星的色彩逻辑，则建立在朝鲜高纬度地域的光线特质之上，构建起以清冷通透为基底的色彩体系。画面整体以冷调为骨架，山林、远景、阴影处多以浅青、灰蓝、淡紫塑造空气感，受光面辅以暖黄、浅橙形成冷暖对冲。他坚持实地外光写生，捕捉半岛四季稀薄空气与山间薄雾下的光线变化，色彩始终锁定本土自然的真实光感，没有照搬欧洲印象派的色彩模板，最终形成克制、通透的本土色彩气质。

20 世纪 90 年代以来，朝鲜对外艺术流通与跨境交流逐步展开，形成本土创作与域外传播创作的双重场域。这一背景下，朝鲜印象派画风，进入延展深化的新阶段，洪天星的创作实践，也呈现出清晰的分层特征。

在面向本土展览、重大主题任务的创作中，洪天星恪守 “我们式油画” 的基础范式，印象主义的光色技法作为辅助造型手段，笔触、色彩的表达，控制在服务叙事的尺度内，是体制规范下朝鲜印象派画风的标准形态。而在面向域外流通、跨境写生的创作中，他释放了印象主义语言的表现力：弱化厚重的叙事符号负载，更专注于瞬时光影、自然氛围的视觉表达，笔触的松动感、色彩的并置效果、空气的朦胧感，都得到更充分的呈现，形式语言的审美权重不断提升。这种 “内核稳定、表层弹性” 的特征，证明朝鲜印象派画风并非僵化的教条，而是具备适配不同语境的自洽性与生命力。

域外美术界将洪天星的创作与欧洲印象派对标时，会发现相似性主要在外光写生的技法表层，艺术特质则是经过民族文化、美术体制双重改造后的朝鲜化语言。洪天星数十年的创作实践印证。对外交流并未改变朝鲜印象派画风的底层框架，但是，不断拓展了艺术表现维度，也进一步验证，朝鲜印象主义谱系的稳定性与成熟度。朝鲜印象派画风的形成，是外来艺术资源，在经历 “转译 — 筛选 — 建构 — 延伸” 的文化改造，本质是朝鲜艺术体制对外来艺术的某种收编。历史源头在殖民时期经由日本的转译，并在建国后的美术建制中，完成在主体美术理论框架下的本土化定型，又在当代对外交流语境中，获得弹性延伸，成为被国际市场最早识别到的朝鲜艺术价值点。

洪天星的创作实践，是这一过程的缩影。作为承上启下的第二代印象主义创作者，他上接第一代奠基者的教学脉络，下启后续创作者的风格方向，他的笔触改造、色彩调适与叙事坚守，完善了朝鲜印象派画风的特征；以他为样本可以清晰看到，朝鲜印象派画风在制度规范、代际传承、地域审美，个人探索的成果，己经成为社会主义写实美术多元演化中，极具代表性的东亚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