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战，打掉了湘军的魂魄

同治元年四月二十三日，因担心路上发生意外，槛送京师的陈玉成在延津县被凌迟处死，时年26岁。

清廷下令，将其首级传檄湖北、安徽的湘军各营，以告慰李续宾的在天之灵。

三河之战，对于湘军来说，是一个难以解开的死结。

而李续宾本人，其实是一个常胜将军。

01

李续宾，字如九，湖南湘乡人，在湘军将领中，他们家算是比较有钱的。

早在道光十五年的时候，他的父亲李登胜自掏腰包，在老家拉起了一支队伍对抗当地的土匪。

李登胜共有五子，李续宾行四，弟弟李续宜也是著名的湘军将领。

道光十九年的时候，李登胜患病，家道逐渐中落，李续宾三个哥哥先后外出经商，由他主持家业。他将弟弟李续宜送到同乡名士罗泽南门下受业，道光二十七年，李续宾也拜罗泽南为师。

道光二十九年，新宁李沅发率众起义，攻打县城，甚至一度威胁宝庆府城。李续宾接到好友彭洋来信，催促他带领乡勇前去助战。

咸丰二年，太平军猛攻湖南重镇道州，各地官府纷纷备战。

湘乡知县朱孙贻紧急召见李续宾，让他组建乡团搜捕本地会党。但是官府又不出钱，李续宾从自家拿钱充当军饷，组建了一支三百多人的队伍。

然而这支队伍多为胆小怕死之辈，还没到地方，就逃了一大半。但是留下来的少数人，后来都成了湘军的著名将帅。

其中有六个人名气很大，即胡中和、周宽世、蒋益澧、萧庆衍、李登辟、李续焘。

在后来招募的新勇中，也有五位日后成了大器，即周达武、朱品隆、胡裕发、刘神山、李存汉。

此次奉命组建乡勇，本是为了保卫家乡，但随着战事的升级，李续宾不断跨县作战，他带领的队伍在当地打出了名声。

咸丰三年，在湖南巡抚潘铎的指示下，湖南正式成立了湘乡团练，以罗泽南为总指挥，李续宾为副指挥。

罗、李率领的这支队伍，与同时期江忠源率领的楚勇，就是湘军的原始班底。

同年五月，太平军围攻江西南昌，在江忠源的求援下，罗、李率部入江西作战，时任湖南巡抚的骆秉章，拨钱拨粮予以大力支持。

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罗、李的湘乡勇有了编制，成了一支被官方认证的准正规军，并第一次打出了“湘军”的旗号。

这支部队以罗泽南为统领，李续宾为副统领，但人数仅有一千二百余人。

截至咸丰四年初，罗、李二人与曾国藩组建的湘勇还没有建立关系。他们直接受骆秉章的调遣，曾国藩之后一败湘潭，二败靖港，罗、李时在衡州没有参与。

咸丰四年六月，太平军二陷武昌，湖北战事吃紧，曾国藩率军北征，这才将罗、李的部队调入自己的陆军，与塔齐布合攻岳州。

罗、李的加入，壮大了湘军的实力，一路势如破竹，李续宾因勇猛敢战，指挥得当，因功升任知县、同知。

在此后数年中，李续宾成了湘军中头号名将，与塔齐布齐名。

02

罗泽南是李续宾的老师，又是名义上的统领，实际上部队的指挥权和用人权都由李续宾负责。

当时罗泽南领中营，李续宾领右营。中营打的旗号是红旗，右营是白旗，论战斗力，右营更为彪悍，太平军只要见到白旗，不敢正面硬碰。

第一次收复武昌后，湘军进行整编，人数增至一万八千余人，由塔齐布和罗泽南各领一路。

这个时期，是湘军风头正盛的时候，打得太平军毫无还手之力。

武昌收复，形势一片大好，曾国藩在策略上也出现了失误。

东征阶段，湘军战线拉得过长，一路直驱江西，导致陆军兵力不足，各部人马疲于奔命。

李续宾曾多次提出建议，让曾国藩招募陆军，但曾当时比较偏重水师，没有采纳李续宾的建议，从而导致湖口惨败，湘军水师被太平军一分为二。

同时，九江城在太平军名将林启容的坚守下，湘军久攻不下，塔齐布忧郁之下病死军中。

太平军为解九江之围，上演围魏救赵之计，武昌三度沦陷。

这个时候，曾国藩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是继续攻克湖口，救出内湖水师；二是派出劲旅驰援湖北，协助胡林翼攻克武昌。

李续宾的态度是明确的，他认为武昌的战略地位胜于湖口，极力劝说曾国藩驰援武昌。

咸丰五年八月，胡林翼兵败汉阳，紧急求助曾国藩。

曾国藩再也坐不住了，怕朝廷追责，急令罗泽南、李续宾所部人马驰援武昌。这一阶段，罗、李二人暂时脱离曾国藩序列，由胡林翼领导指挥。

有了生力军，胡林翼的败势得以扭转，至当年年底，武昌外围的太平军基本被肃清。在此期间，主要负责指挥的是李续宾。

但是武昌在太平军的经营下，也非短时间能够拿下。

罗、李援湖北，塔齐布病逝，曾国藩手里就没牌了。江西战事再度陷入困境，曾国藩移驻南昌，借助内湖水师自卫。

不久，石达开集三路重兵合围南昌，曾国藩岌岌可危，他不断向胡林翼求援，并且点名要罗泽南或李续宾分兵驰援江西。

武昌没拿下，江西那边又要增援，压力又来到了罗、李这边。

03

罗泽南与曾国藩有过硬的交情，率部援武昌的时候心里就有愧疚感，眼看曾国藩身处险境，不免着急上火。

问题是这个时候不可能抽身离开武昌，朝廷也不允许这么干。唯一的办法，就是尽早收复武昌，尽快驰援曾国藩。

仗一旦打得急，就会出事。

咸丰六年二日，罗泽南在东门外洪山遭遇太平军袭击，交战中被炮弹击中右额，顿时血流满面。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幸好李续宾派出刘腾鸿前去救援，将太平军赶回城内。三月七日，罗泽南伤情更重，他当面托付李续宾，次日，一代名将罗泽南去世。

罗泽南死后，所部中营由李续宾兼领，但是中营的战斗力不如他的右营，因此裁汰了不少老弱。

为解曾国藩之围，李续宾派遣刘腾鸿的后营一千人，并刘连捷、普承尧、吴坤修三部交于刘统带，还从中营中拨出六百精锐交给曾国藩之弟曾国华指挥，支援江西。

赴江西的兵马总数有四千余人，暂时解了曾国藩之危。

接下来，就是要硬啃武昌了。

在水师杨岳斌的配合下，咸丰六年十一月，李续宾收复武昌，胡林翼入城接管防务。咸丰皇帝下旨，加李续宾为记名按察使，总统湖北陆军。

收复武昌，下一个硬骨头便是九江。

是年底，李续宾率大部队抵达九江城下，这一回他要给塔齐布和牺牲的湘军将士报仇，誓要生擒林启容。

和上次湖口之败军威不盛不同，此次李续宾携武昌得胜之师围攻九江，还有解困的水师助战，林启容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在正式攻城之前，李续宾先拿下外围重要据点小池口、湖口，九江顿成孤城。

咸丰八年二月十六日，李续宾下达了总攻令，湘军连战三日仍未破城，最后采取地道战，用一万五千多斤炸药轰开了九江城墙。

李续宾率军由东门而入，发布抚民告示，九江攻克。

两克武昌，一战九江，李续宾名字迅速走红，几乎成了湘军的灵魂人物。

就连咸丰也颇为关注，每召见湖南籍官员，都要询问是否认识李续宾。

九江战后，咸丰赐李续宾巡抚衔，赏穿黄马褂，准其专折奏事。

要说咸丰还是小气，凭李续宾的战功，保底也得给个实授巡抚。

为此，李鸿章就很有意见，为李续宾打抱不平，说：

“昔年江忠烈（江忠源）仅蓑衣渡一战有名，不二年遂为巡抚；李忠武（李续宾）身经百战，两克武昌，六年始为布政使。名器之用，岂可谓平！”

04

李续宾克复九江的时候，湘军统帅曾国藩正负气在籍丁忧，咸丰一看形势大好，也不认为少了曾屠夫就吃带毛猪，丝毫没有让他复出的意思。

李续宾多次写信给胡林翼，让他上奏咸丰起用曾国藩。

咸丰八年六月，曾国藩再度出山。

这个时候，李续宾成了香饽饽，各省督抚纷纷展开抢人大战。

安徽巡抚福济上奏咸丰，说安徽这个烂摊子，非得李续宾来收拾；河南巡抚瑛棨说，捻军闹得厉害，除了李续宾没人治得了；浙江巡抚那边也发了话，说浙江是朝廷赋税重地，得调李续宾援浙。

咸丰一时拿不准主意，让李续宾看着办，想去哪都行。

关键时候，负责皖北剿捻的胜保不断发出告急信，奏调湘军增援。胜保是旗人，说话有分量，咸丰不得不改变主意，令李续宾率部协助胜保收复庐州。

六月十八日，李续宾在武昌见了胡林翼，两人谈了一夜，这也是他们最后一面。

曾国藩得知李续宾北上后，行至巴河停船，等着见面。

因此时曾国藩手里没有像样的生力军，本就兵力紧张的李续宾，将朱品隆、唐义训一军拨给了曾国藩。

曾国藩看得远，认为李此去风险极大，所以希望将弟弟曾国华留在身边。但是曾国华是个仗义的人，坚持要跟着李续宾。

七月十一日，发生了一件对李续宾极为不利的事情——胡林翼回乡丁母忧。

胡林翼一走，湖北的军政事务重新回到了湖广总督官文的手里，此人，平庸而自负。

李续宾带着众人的期待和被咸丰赋予的使命感，与都兴阿一头扎进了安徽，直扑太湖，也由此走上了不归路。

拿下太湖后，二人兵分两路，李续宾东赴潜山，都兴阿南下石牌。都兴阿手下有两支劲旅，一支由多隆阿率领，一支由鲍超率领，他们的目标是安庆。

李续宾求胜心切，孤身犯险，连克潜山、桐城、舒城，一个月的时间，拿下四座城池，兵锋直指重镇庐州。

咸丰不清楚前线战况，认为没有李续宾打不赢的仗，收复庐州指日可待。

然而现实情况是，李续宾攻坚拔寨，几场硬仗打下来，部队伤亡颇重，而且每下一城，还得留兵驻守，兵力已大为削弱。

当他准备向庐州进兵的时候，只剩下五千人，还是一支疲惫之师。

李续宾并非蛮干之人，对战场态势有清醒的认识，他紧急向官文求助，请求增兵支援。

官文不比胡林翼，他与李续宾并无多大交情，以安庆方向太平军威胁湖北为由，拒绝增援。

不仅如此，官文还有意捧杀李续宾，放言李续宾用兵如神，没有他打不胜的仗，拿不下的城。

胡林翼得知消息后，为李续宾捏了一把汗，他写信劝说官文，增兵助饷，但官文没有采纳。

这个时候的李续宾处境就很艰难了。

他在安徽打仗，军饷却由湖北供应，而官文又置之不理。不久，李续宾获悉情报，得知陈玉成已派大军支援舒城。

舒城一旦落入太平军之手，李续宾就断了后路，到时将成瓮中之鳖。

紧急关头，李续宾召集众将开会讨论，究竟是继续北进，还是等九江驻军到来之后再进兵。

可能是众将过于自信，他们认为应趁陈玉成援军未到之时，一举攻克庐州。

正当李续宾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曾国华站出来，支持众将的提议，李续宾听从了他的建议。

兵贵神速，李续宾只让部队休整了七天，便直扑庐州城外最后一道防线——三河镇。

部队越走越远，与大后方断了联系，孤军深入，李续宾犯了兵家大忌。

行军途中，李续宾给咸丰皇帝上了一道奏疏，说此去三河，只是为了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胜败已不放在心上。言外之意，是要以死报国。

遗憾的是，咸丰没有从奏折中领悟到这层意思，悲剧注定不可避免。

05

驻守三河的太平军还不算一盘硬菜。

九月二十八日，李续宾从舒城出发，第二日就拿下了三河。这个时候，李续宾手里的兵力已不足五千人，当湘军扎好营垒不久，陈玉成率大军赶至三河以南的金牛镇，中断了桐城留守湘军与三河的联系。

太平军庐州守将吴如孝联合捻军横亘于舒城、三河之间，阻断了舒城留守湘军东援三河的通道。

陈玉成怕一口吃不下李续宾，邀请李秀成前来助战，两军会合，人数多达十余万之众，如果加上捻军，则号称三十万。

对于李续宾，太平军可谓是恨之入骨，在他手上吃了太多的败仗，折了太多的官兵。

此一战，用不着讲什么武德，目的只有一个：打掉湘军的魂魄。

其实，当太平军还没有形成包围之势的时候，李续宾还是有机会退守舒城、桐城待援的，果真如此，大事尚有可为。

知难而退，不是李续宾的风格。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李续宾仍有一战之力。

十月初六日，太平军向三河集结，八日，发起总攻。太平军虽然人数占据压倒性优势，但却慑于李续宾的威名，攻击进展缓慢。

李续宾抓住战机，率部鏖战一夜，竟然将太平军赶出了金牛镇。

十月十日，李续宾准备趁胜撕开太平军的包围圈。

然而上天不佑，这一天一突降大雾，一米之外敌我难辨，李续宾瞬间失去了对部队的掌控力，以至于误入太平军营垒。

数千湘军一入虎口，断难全身而退，激战中，湘军将士接连倒下。当大雾散开的时候，湘军大部阵亡。

湘军再能打，也不过以一敌十，怎么能挡得住太平军一波接着一波的攻杀，突围不成，李续宾被迫退回营垒，死磕硬战。

李续宾前后发起数十次突围都以失败告终，身边也仅剩下六百余人。

手下的将士劝说李续宾“天下可无我等，不可一日无公”，他们愿以死保护李续宾，在太平军最薄弱的方向尝试突围。

可这个时候的李续宾，已抱定必死之心，他立即写下遗疏交给周宽世，然后焚毁御笔朱批的公文。对着将士说：“我必得一死，诸位可以自图生路”。

这些人都是李续宾一手带出来的，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众人回答：“公不负国，我等何敢负公！”

李续宾带着最后的几百勇士，越过战壕，以必死之心冲向太平军。战至深夜时分，李续宾受伤坠马，被太平军刀矛刺死。

关于李续宾之死，后来李秀成回忆说是“自缢而死”，怎么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三河之战给湘军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损失。

此役，五千精锐全军覆没，曾国华也死于阵中。

陈玉成、李秀成全线反攻，收回舒城、桐城、潜山、太湖四城，胡林翼会攻安庆的计划被迫搁浅。

对于湘军来说，三河之败，士气受到极大削弱，此后两年，只要听到陈玉成，湘军将士就像被勾走了魂魄。

得知李续宾战死，咸丰皇帝深感愧疚，旨意以总督阵亡例赐恤，赐谥“忠武”，他还在朱批中写道：

“详览奏牍，不觉陨涕，惜我良将，不克令终。尚冀忠灵不昧，他年生申甫以佐予也！”

意思是说，李续宾若在天有灵，投胎转世再保我大清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