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恶法置丈夫于死地，战后妻子被送上法庭判有罪

导读：纳粹时期，一名妻子告发丈夫的异见言论，借当时的制度，险些让他丢掉性命。她自认只是依规行事。等到战争落幕，她却站上被告席。这桩著名判例，留下一道沉重的法理拷问。

1944年的纳粹德国，一个妇女向当局告发了自己的丈夫。
她的丈夫是一名士兵。休假期间，他说了一些反对希特勒的话，并对1944年7月20日刺杀希特勒的事件表示同情。妻子听到这些话后，向纳粹党地方组织告发了丈夫。
丈夫很快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
不过，死刑最终没有执行。他被羁押一段时间后，又被送往前线。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它不过是纳粹德国政治迫害的一个普通案例。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纳粹德国战败，这个案件并没有就此结束。
这个告发丈夫的妇女，反而成了被告。
告发丈夫，为什么成了犯罪？
战后，这名妇女受到刑事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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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辩护理由很简单：丈夫当年被军事法庭判刑，是因为违反了纳粹时期的法律。自己只是把丈夫说过的话告诉了当局，并没有亲手逮捕、审判或者关押丈夫。
如果当时的法律允许甚至鼓励这种告发，那么自己为什么要为丈夫后来遭受的羁押承担责任？
这个问题最后提交到了班贝格高等地区法院。
法院没有接受她的辩解。
法院认为，她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而是主动利用当时的法律制度，把丈夫送进了纳粹司法机器。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她的告发还带有明显的私人动机。战后调查发现，她与丈夫关系恶化，并且在丈夫服兵役期间另有关系。
换句话说，她不是为了维护什么公共利益而告发丈夫，而是利用政治法律来解决自己的私人问题。
因此，班贝格法院认定，她的行为构成了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
法院的判断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意思：
当一部法律本身严重违背基本正义时，不能仅仅因为行为人“利用了这部法律”，就认为他的行为当然具有正当性。
班贝格法院指出，她所利用的是纳粹时期的一项法律，而这项法律本身已经违背正直人的良知和正义感。
这就是后来著名的“恶意告发者案”。
如果没有那部恶法呢？
这起案件最值得追问的，其实并不只是这个妇女。
她当然有错。
她利用丈夫的政治言论进行报复，而且从后来查明的情况看，告发还夹杂着自己的婚姻私利。
可是，如果当时德国没有制定那些把批评希特勒规定为犯罪的法律，她又能怎么办？
丈夫说几句反对希特勒的话，即使妻子跑去告发，警察也没有理由因此逮捕他，军事法庭更不可能仅凭这些话判他死刑。
她的私人怨恨，也就没有办法借助国家权力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
所以，这起案件不能只看到一个恶意告发者，还必须看到她背后的那部法律。
妻子的恶是个人的恶，把这种个人之恶变成国家暴力的则是恶法。
这两种恶当然不能混为一谈，但也不能只看到前者，而忘记后者。
最可怕的是私人仇恨获得了国家权力。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心怀怨恨，并不可怕。
人有嫉妒、报复和私利，自古如此。
真正可怕的是，当国家制定了一部恶法，把某些正常的思想和言论规定为犯罪，同时又赋予公民告发、警察逮捕、法院判刑的权力时，私人恩怨便可能获得国家机器的力量。
这个妇女只需要提供一句话。
国家则提供警察、法庭和刑罚。
于是，一场夫妻之间的矛盾，就可能变成一场刑事迫害。
私人仇恨一旦获得国家权力，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依法办事”就一定是正义吗？
纳粹德国最值得后人思考的地方之一，恰恰在于它并不是一个“无法可依”的国家。
相反，许多迫害都有法律依据。
如果只问一句“当时有没有法律”，很多问题似乎都可以找到答案。
但问题在于：
一部法律，只要经过国家程序制定出来，就天然具有正当性吗？
如果法律规定批评元首是犯罪，那么批评元首就是“违法”；
如果法律规定某些人不应该享有某些权利，那么剥夺这些人的权利也可以找到“法律依据”。
可是，法律如果本身已经严重违背基本的正义和人性，那么“依法办事”四个字，还能不能成为正义的证明？
这正是这起案件后来进入法哲学讨论的原因。
英国法学家H.L.A.哈特后来专门讨论过这个案件，它也成为著名的“法律与道德”争论中的经典案例。
恶法给普通人的恶意提供了武器。
我认为，这个案件最值得记住的，不是那个妇女有多么恶毒，而是另一件事情：
恶法可以把普通人的恶意放大成国家暴力。
如果没有那部法律，这个妇女纵然有外遇，纵然痛恨自己的丈夫，也很难仅仅因为丈夫说了几句反对希特勒的话，就把丈夫送上军事法庭。
她拥有的只是私人怨恨。
纳粹法律却给了她一件武器。
于是，一句夫妻之间的话，进入了国家司法系统；
一个人的私人报复，变成了一名士兵的死刑判决。
战后，班贝格法院追究了这个妇女的责任。
但历史真正值得追问的，显然不只是：
“这个告发者有没有罪？”
还应该追问：
是谁制定了这样的法律？是谁把批评变成犯罪？是谁赋予国家如此巨大的惩罚权？
因为没有恶法，一个坏人的恶意或许只能伤害一个家庭；有了恶法，坏人的恶意就可能借助国家机器，伤害一个人的自由，甚至生命。
这或许就是“恶法”二字最令人恐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