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鹿城区双屿街道那间出租屋,墙皮又掉了一块,砸在搪瓷脸盆里咣当一声。
周建国蹲在地上拿胶带往墙上贴,贴了三回还是往下掉。
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44开头的号码。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划开。
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喊了一声爸。
周建国的手开始抖,抖得他攥不住手机。
他听出来了,是周念。
十四年没听过这个声音了。
爸,伦敦那套房子还要吗。
周念说得平平淡淡,跟问今天吃没吃饭一样。
周建国蹲在掉灰的墙根底下,水泥地硌得膝盖疼。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堵得慌,一个字说不出来。
窗外温州四月天,潮气往骨头缝里钻。
隔壁做鞋帮的老陈又在用电锯,吱啦吱啦响。
他想起十四年前那个冬天。
那时候温州双屿的鞋厂一条街,谁不知道周建国三个字。
厂里三百多号人,一年出四十万双女靴,发往俄罗斯和东欧。
他兜里随便一掏就是万把块,请客吃饭一顿两三千眼都不眨。
周念她妈还在的时候,家里光保姆就请了两个。
后来周念她妈走了,乳腺癌,查出来到走一共四十一天。
再后来厂子就出事了。
那批发往莫斯科的货,柜子到港赶上卢布暴跌,客户直接弃货。
三百多万的货款收不回来,厂里两百多号工人等着发工资。
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
周建国把房子车子全抵了,还欠着八十多万。
那年周念刚考上大学,他把她送到浦东机场。
闺女抱着他哭,说爸我不去了。
周建国拍拍她后背,去吧,爸能撑住。
其实那时候他身上只剩两千块,给闺女换了五百美金塞兜里,自己坐机场大巴回的温州。
厂子清算那天,他蹲在车间门口抽了一下午烟。
头发是一夜之间白的,早上起来洗脸,毛巾上全是黑白掺杂的头发茬子。
他没当回事,后来去工地报名,工头看他身份证才四十七岁,又抬头看他的脸,说你得有五十七了吧。
周建国在工地上扛了十四年水泥。
从温州扛到宁波,从宁波扛到杭州。![]()
一袋水泥五十公斤,扛一袋挣四块钱。
他肩膀上的老茧摞了三层,天阴下雨就痒得钻心。
住的是工棚,夏天蚊香熏得眼睛睁不开,冬天被子潮得能拧出水。
有一年在宁波,他在脚手架上踩空,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
包工头给了两千块钱就把他打发了。
他在出租屋里躺了两个月,没去医院,自己买的红花油和止疼片。
疼得睡不着就看手机里存的老照片,周念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逛五马街。
他从来没跟闺女说过这些。
周念偶尔打电话,他都说挺好,在朋友厂里帮忙。
有一回周念说爸我寄点钱给你,周建国声音立刻拔高了,你留着念书,爸有钱。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裂的那道缝,裂了快三年了没舍得换。
周念念的是伦敦政经,后来留在那边做精算。
这些都是周建国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他自己不敢问,怕闺女想起从前那个风光无限的爸,更怕她想起那个连学费都拿不出来的爸。
十四年,周念没回过一次国。
周建国没怪过她。
机票贵,闺女一个人在那边不容易。
手机那头周念又问了一遍,爸,你在听吗。
周建国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正常些。
念啊,你说什么伦敦的房子。
周念说当年你送我来上学,在学校旁边买的那套公寓。
两室一厅那间。
你忘了吗。
周建国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年他送周念到伦敦,在学校附近的中介橱窗里看到一套公寓。
两室一厅,四十二万英镑。
他那时候还有钱,想着闺女住宿舍委屈,当场就付了定金。
后来厂子出事,他急着回国处理,房子的事全权委托给了中介和律师。
再后来他连律师费都付不起了,这事就烂在了肚子里。
他以为那房子早被银行收走了。
周念说,当年你走的时候把剩下的房款托付给了张叔叔,张叔叔每年都在交按揭。
前年全部还清了。
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我一直没动。
现在那边房价涨疯了,同户型上个月成交价九十万英镑。
周建国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他嘴唇哆嗦着问,你张叔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周念沉默了几秒。
张叔去年走的,肺癌。
他走之前给我写了封信,说房子的事别告诉你,等你哪天自己想起来再说。
爸,你是不是压根就忘了。
周建国没说话。
他蹲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膝盖疼得发麻,墙皮还在往下掉。
窗外老陈的电锯终于停了,楼下卖鱼丸的吆喝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五块钱一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在杭州工地,有天晚上他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一张伦敦的房源广告。
他站在那儿看了半个钟头,后来工友拉他走,说老周你看那个干什么,跟咱有啥关系。
他那时候真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了。
周念说,爸,你回来吧。
不对,你过来吧。
我这边的公寓给你留了一间房,朝阳的那间。
你别扛水泥了。
周建国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还能干,话到嘴边变成了,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周念说,跟温州差不多,天天下雨。
爸,你当年买那房子的时候跟我说,闺女,爸给你在伦敦安个家。
我那时候觉得你特别厉害。
周建国眼眶一热。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劲压回去。
他说念啊,爸对不起你。
周念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张叔的信里还有一句话。
他说你爸那年在伦敦机场,把身上最后两百英镑塞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我没要。
他让我告诉你,房子不是给你买的,是给你留的退路。
他早就算到厂子可能要出事。
周建国终于忍不住了。
他蹲在那间月租四百块的出租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墙上的胶带又掉了一块,啪嗒落在他脚边。
隔壁老陈敲了敲墙,老周,你那份炒粉干还吃不吃,凉了。
周建国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他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念啊,爸下个月过去看看你。
周念说好,我给你订机票。
周建国说不用,爸有钱。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泪又下来了。
他账户里还有三千六百块,是上个月在工地扛了九天水泥挣的。
他推开出租屋的门,楼下鱼丸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摊。
看见他就喊,老周,今天最后三碗,给你留了一碗,五块。
周建国说,来两碗,我请老陈。
老板娘一边盛鱼丸一边说,今天有啥好事,你舍得请客了。
周建国端着那碗鱼丸,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又酸了。
他说,闺女打电话来了。
老板娘说,哟,你闺女不是在国外吗,好几年没回来了吧。
周建国说是啊,她要接我去伦敦。
老板娘手一顿,抬头看他,老周你开玩笑吧,伦敦,那个英国伦敦。
周建国点点头,端着鱼丸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住了,从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存款单,看了半天。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周念的微信头像。
头像是一张侧脸,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一句话:念,那房子留着吧,爸过去跟你一起住。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推开房门。
老陈正蹲在地上用胶带补墙,回头看他一眼,说老周你眼睛咋红了。
周建国把鱼丸搁桌上,说风大,迷了眼。
老陈说,扯淡,你出租屋哪来的风。
周建国坐下来,夹了一个鱼丸塞嘴里,烫得直吸气。
他说老陈,我可能不跟你住了。
老陈手一抖,胶带又掉了。
他愣了半天,说你要去哪儿。
周建国说伦敦。
说完自己都觉得像做梦,又补了一句,闺女让去的。
老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
他说老周,你他娘的终于熬出头了。
然后低下头继续贴胶带,手有点抖。
周建国没再说话。
他一口一口把鱼丸吃完,碗底剩了点汤,他端起来喝干净了。
窗外温州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楼下那条他走了十四年的水泥路。
手机又响了,周念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间公寓的阳台,摆着一把藤椅,小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
周念说,爸,这盆绿萝我养了五年了,你过来给它浇水。
周建国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念五岁那年,他在双屿的出租屋里养过一盆绿萝。
后来搬家太频繁,绿萝丢了。
他以为闺女早忘了。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外面路灯的光从窗户缝漏进来,照在他白了大半的头发上。
隔壁老陈还在贴墙,胶带撕得吱啦响。
周建国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跟了他十四年的蛇皮袋。
里面就几件旧衣服,一个搪瓷缸,还有一张周念小时候的照片。
他把照片拿出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老陈在门外喊,老周,明天还去工地不。
周建国把蛇皮袋拉链拉上,说去,把最后那半个月工钱结了。
老陈说,然后呢。
周建国直起腰,看着墙上贴了三层胶带的墙皮。
然后去伦敦,给我闺女养绿萝。
老陈笑了一声,那绿萝能值几个钱。
周建国也笑了,没说话。
有些账,他算了十四年才算明白。
伦敦那套房子值九十万英镑,可当年他给闺女买的那个家,根本不能用钱算。
他拉开窗帘,温州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鞋厂胶水和鱼丸汤混在一起的味道。
远处双屿的老厂房拆了大半,新楼盘正在打地基。
他想起十四年前从那个厂房走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现在他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去伦敦的单程机票。
他知道这趟飞机坐上去,就再也不用下来了。
十四年扛水泥扛出来的膝盖疼,到了伦敦可能还是疼。
但闺女在那头等着他,阳台上的绿萝等着他浇水。
他拉上窗户,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出租屋。
墙上的胶带又掉了一块,他没再去贴。
有些东西破了就破了,没必要再拿胶带一层一层地糊。
他拎起蛇皮袋,推开房门。
老陈还在楼道里,叼着根烟。
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
老周,到了那边给我发个微信。
周建国说,行。
走了两步又回头,老陈,胶带贴不住墙皮,别费劲了。
老陈愣了一下,看着手里那卷胶带,忽然笑了。
他把胶带往墙角一扔,说,你早说啊,我贴了一下午。
周建国没再回头。
他走下楼梯,鱼丸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棚子,看见他就喊,老周,明天还来吃啊。
周建国说,明天不来啦,去伦敦。
老板娘愣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口。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头白发在灯底下亮得晃眼。
十四年前他从这条巷子走出去的时候,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兜里是空的。
现在他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兜里还是空的。
可他知道伦敦那间公寓的阳台上,有一盆绿萝正等着他。
有些根扎下去了,看不见,可它一直在长。
十四年扛水泥扛明白了一件事,人这辈子最值钱的不是钱,是有人给你留了条退路。
那条路不用宽,能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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