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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进中举后第二天,有人送银子,有人送宅子,为何举人这么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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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进中举前连米都买不起,岳父拿剔骨刀指着鼻子痛骂“现世宝”;可喜报一到,轿子连夜抬来宅子田产,岳父瞬间笑成了花。为什么一个穷秀才一旦中举,就能瞬间变成万人巴结的香饽饽?翻开明清科举的底细,藏着让人细思极恐的底层真相。

01

清朝乾隆年间,广东肇庆府的崇冬腊月寒风刺骨。此时的范进,正守着四面透风的破草房发愁。家里已经断炊三日,八十多岁的老母亲饿得眼冒金星,躺在干草堆上直哼哼,而家中仅有的一口米缸早已见了底,连老鼠爬进去都得空着肚子出来。范进只好硬着头皮,揣着几本磨破边角的四书五经,出门向邻居借半升米。

可他这一趟走下来,迎来的却是满街的白眼。平日里见面的熟人,老远看见他那袭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蓝衫,就像避瘟神一样转身拐进巷子。有个胆大的迎面碰上,不等范进开口,便阴阳怪气地抢先抱怨自己家也揭不开锅。在这座靠宗族和乡邻维系的县城里,穷是最大的原罪,而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秀才,在乡邻眼中连个帮工的脚夫都不如。脚夫好歹能出力换口粗面,秀才却端着读书人的架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满嘴的“之乎者也”,在这个冰冷的世道里连半文钱都换不来。

这样的日子,范进已经熬了整整二十年。从二十岁考到五十岁,岁试、科试、院试,他一年不落地赶考。每一次名落孙山,带回来的不仅是羞辱,还有债台高筑的盘缠。村头肉案上的胡屠户,也就是他的岳父,隔三差五便要提着剔骨刀上门指桑骂槐。在胡屠户眼里,这个四十多岁还一事无成的女婿,是个连猪狗都不如的“现世宝”。每次胡屠户来,少不了一顿唾沫星子横飞的痛骂,指责他丢尽了祖宗的脸面。范进只能低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任由辱骂声穿透破旧的门板,传遍整条街巷。

在当时的社会结构中,像范进这样的底层秀才,数量极其庞大。朝廷为了笼络士人,给秀才设立了免除差徭、见县官不跪的特权。可这些纸面上的尊荣,填不饱空空如也的肚皮。县官虽然免了你的板子,却不会免你的赋税;衙役虽然不叫你服徭役,但见你没有油水可捞,转头就会用冷眼和刁难来伺候。秀才的身份,不过是一张贴在破烂窗户上的金箔,经不起半点风吹雨打。



为了维持生计,范进不得不靠替人抄写文书、摆摊卖字勉强度日。可微薄的润笔费,在庞大的家庭开支和屡试不中的赶考成本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他的母亲为了供他读书,省吃俭用,常常连野菜糊糊都吃不上,最终油尽灯枯。而范进自己,也在无休止的背诵、默写和长途跋涉中被磨得形销骨立。他的背越来越驼,眼神越来越浑浊,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干的朽木,随时可能在这个严冬彻底倒下。

街坊邻居之所以看不起他,不仅因为他穷,更因为他执着于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死胡同。在所有人眼中,科举是一场耗资巨大的豪赌,而范进已经输得精光,却还在死死抓着那副牌不放。没有人同情他的坚持,大家只觉得他冥顽不灵、自讨苦吃。在这个崇尚实利的明清社会底层,没有人在乎你读过多少圣贤书,大家只看你能拿回多少真金白银。范进而立之年考上秀才时的那一点点喜悦,早已被油盐酱醋的逼仄消磨得干干净净。他就像一只被困在井底的青蛙,头顶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天,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绝望的味道。

02

在明清两代的科举金字塔里,秀才仅仅是跨入大门的第一块砖。对于像范进这样苦熬了二十年的读书人来说,“生员”也就是秀才的身份,并未能让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得到多少庇护,反而成了一种作茧自缚的枷锁。县城市井之中,衡量一个人是否有分量的标准极其简单粗暴:家里是否有余粮,手中是否有权柄。秀才两样皆无,自然落不到半点好脸色。

集市上的胡屠户便是这种市井逻辑的极致化身。作为范进的岳父,他每次提着两斤肥肉上门,从不为了接济女儿女婿,而是为了借机发泄心中的鄙夷。在胡屠户看来,杀猪卖肉虽然沾满血腥,却能实打实地换回铜钱,养活一家老小;而读书考秀才不仅换不来半文钱,还要全家跟着挨饿受冻。因此,他骂起范进来从不留情面,一口一个“现世宝”,嫌弃他尖嘴猴腮,没有半点发迹的相貌。范进每次考完归来,哪怕顶着生员的头衔,也只能在岳父的唾沫星子和满街鄙夷的目光中缩着脖子做人。这秀才的尊严,在几两碎银和一刀猪肉面前,脆弱得连一张草纸都不如。

不仅在市井民间如此,即便走到县衙大堂之上,秀才的处境也极为尴尬。按大明和大清的律法,秀才拥有一定的特权:例如见县官时可以免去跪拜之礼,身上若有小罪,官府不能随意动用大刑板子。听起来,这似乎是读书人特有的体面。然而,当这些特权落到实处时,却往往变了味。县官老爷高坐明镜台下,对一个连乡试都考不中的穷秀才本就缺乏敬意。免了跪拜,不过是省了一个虚礼;而免了板子,衙役们自有百般不见血的手段来折腾人。

当范进去县衙办案或是替人写状纸时,那些三班六房的衙役吏员绝不会因为他是个秀才而高看一眼。相反,由于秀才没有官身,吃不到朝廷的俸禄,又拉不下脸面去干粗活,往往成了衙门里最容易被盘剥的对象。吏胥们若想勒索钱财,有一万种法子卡住文书不放。秀才纵然满腹经纶,能引经据典,但在手握实权的胥吏和动辄拿捏人身自由的衙役面前,连自身都难保,更不用说去庇护家人了。



朝廷之所以给秀才这些不痛不痒的特权,本质上不过是用一张空头支票来安抚庞大的下层读书人群体。它让你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与普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农有了区别,从而心甘情愿地继续埋头钻研八股文,把一辈子的青春耗费在科举的泥潭里。可实际上,秀才连“体制内”的边缘都摸不到。你不是官,没有品级,没有印信,更没有能够调配资源或保护家族的权力。

正因如此,范进中秀才多年,家里却连一粒米都借不到。邻居们看得通透:你这个秀才除了能写会算,遇上荒年连自己都养不活,谁会把宝贵粮食借给一个毫无保障的穷书生?这种身份的悬殊与现实的残酷,构成了明清底层士子最深的悲哀。他们被一层名为功名的光环虚无地笼罩着,内里却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像浮萍一样悬在半空中,既无法融入底层百姓的油盐酱醋,又够不到上层官场的荣华富贵,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穷困与羞辱中苦苦挣扎。

03

如果说秀才只是科举长征路上的一张门票,那么真正的生死关头,则是三年一度的乡试。对于像范进这样耗尽半生心血的读书人来说,乡试便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龙门,也是一场倾家荡产的豪赌。全省几万名秀才背着行囊齐聚省城贡院,黑压压的人群挤在号舍之外,争夺的仅仅是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举人名额。这不仅是一场文采的较量,更是一场将几代人积蓄榨干的血泪账本。

每一次乡试开考,对普通读书人家庭而言都是一场难以承受的灾难。范进为了能够赶赴省城参考,不得不变卖家中仅有的薄田破屋,四处低声下气地向亲友借贷盘缠。当时的交通全靠双脚或肩舆,路途遥远不说,沿途还要提防盗贼、应对食宿。更艰难的是贡院内的考试环境,考生们要在几尺见方的号舍里吃、喝、拉、撒,度过漫长且煎熬的三天两夜。冬抗严寒,夏耐酷暑,不少年迈体衰的秀才还没等到交卷,就已经死在了号舍狭窄的木板上。

然而,比肉体折磨更让人绝望的是那低得令人发指的中标概率。全省数万名精通经史子集的秀才,历经几十年的寒窗苦读,最终能挂上红榜的不过区区数十人。这种近乎残酷的淘汰率,意味着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只能当个“老童生”或穷秀才,将所有的青春、银两和希望消磨殆尽。范进考到五十多岁仍未放弃,正是因为他深知,一旦退缩,前半辈子的屈辱与付出便彻底成了泡影,连翻盘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为了支撑这份虚无缥缈的希望,范进的家庭早已千疮百孔。岳父胡屠户的冷嘲热讽,街坊邻居的避之不及,本质上都是因为看穿了这场科举博弈的残酷本质。在他们眼里,供一个屡试不中的秀才读书,无异于把真金白银扔进水里。可范进没有别的选择,儒家经义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绑在八股文的铁律之上。他不敢去学一门营生,也不敢向命运低头,只能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困兽,一次次揣着借来的盘缠踏上赴考的崎岖山路。

这套将数百万读书人死死拴住的体制,其高明之处就在于用极低的官位诱饵,换取了全社会知识分子的驯服。朝廷不需要这么多的官僚,但需要庞大的底层士子作为稳定地方教化的基石。几万人挤在独木桥下,鲜血淋漓却趋之若鹜。每一个参加乡试的考生,都在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鱼跃龙门,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这座庞大绞肉机里的一粒微尘。范进在无数次落第的打击下,鬓角早已花白,眼神也逐渐涣散,但他依然执着地守着那个遥不可及的梦,直到那声惊雷般的报喜喜讯终于敲响他破旧的家门。

04

那天清晨,肇庆府的冷风依旧刮过范进破败的院落,米缸里连最后一把杂粮也早已见底。范进正为今日的生计发愁,胡乱拿了家里仅剩的一只下蛋母鸡,拿到集市上去卖,好换几斗米维持母亲的性命。谁也没有料到,命运的巨轮就在这个毫不起眼的早晨轰然转动,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将这个饱受凌辱的半百老秀才砸向了云端。

正当范进在集市上茫然四顾时,街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锣鼓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几个差役手持喜报,满脸堆笑地挤进巷子,大声呼喊着:“捷报!直报本县范老爷,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这声吆喝犹如平地惊雷,瞬间炸醒了整条街。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在范进那四面透风的破草房前,争相目睹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报录人还没走完,当地的乡绅和素不相识的邻居便蜂拥而至,原本冷清得连鸟都不愿停留的破院子,转眼间被轿子和贺客堵得水泄不通。

消息传到集市,范进手里提着的那只母鸡扑腾着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当他跌跌撞撞地赶回家中,看着眼前堆满的贺礼、金银和踏破门槛的乡邻,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屈辱、绝望与渴望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他没有欢呼,也没有流泪,而是死死盯着那张红底黑字的喜报,喉咙里发出一种怪异的声响。紧接着,范进猛地大笑起来,高喊一声“噫!好了!我中了!”,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从这一声大喊开始,范进彻底疯了。他双眼圆睁,披头散发,不顾众人的阻拦,光着脚在满街的泥泞中狂奔。嘴里不停念叨着“中了,我中了”,笑声里带着半生的凄凉与癫狂。围观的百姓看着这位新科举人披头散发地在街头乱跑,无人敢上前嘲笑,只有满心的震骇。在明清两代的科举社会里,中举不仅是考官笔下的一个名次,更是一道将人世间生生劈开的生死门。中举之前,你连猪狗都不如,哪怕饿死街头也无人问津;一旦中举,哪怕你疯疯癫癫,也立刻成了所有人巴结奉承的香饽饽。

这场突如其来的癫狂,本质上是极端压抑下的精神崩溃。范进用二十年的青春、尊严和无数次的落第,换来了这张改变全族命运的通关文牒。巨大的阶级跃升在一天之内完成,那种从社会最底层瞬间被抛入权力和财富核心的撕裂感,远远超出了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所能承载的极限。他不是为了一纸功名高兴得发疯,而是被这套用大半生血泪换来的残酷现实彻底击穿了心防。在报录人的吆喝声和满院的恭维声中,旧时代的范进已经彻底死去,而一个全新的、被整个社会仰视的举人老爷,正从这场荒诞的疯癫中狰狞地站起身来。

05

范进疯跑着发泄掉半生的绝望后,被一巴掌扇醒,随之而来的便是整个县城权力格局的剧烈震动。正当范家乱成一团时,门外伴随着清脆的鸣锣声,一乘宽大舒适的官轿稳稳停在了破草房前。从轿子里下来的是当地名望极高、家财万贯的乡绅张静斋。这位平日里连县太爷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一迈进范家破旧的院门,便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口口声声与范进称兄道弟,仿佛两人是多年不见的至交好友。

张静斋的登门绝非出于寻常的同门之谊,而是嗅到了权力的血腥味后做出的精准投资。他一进屋,便敏锐地察觉到范进如今虽然顶着举人的名头,家里却依旧四壁徒空,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于是,这位精明的乡绅当即大手一挥,不仅送上了大笔白银作为贺礼,更直接掏出了一张地契和房契,硬塞到范进手中。那是一处位于县城东街、三进三出的宽敞宅院,连同宅子周边的数十亩良田,一并过到了范进的名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额财富,刚清醒过来的范进惊得手足无措,连连推辞不敢收受。张静斋却笑着摆摆手,语气深长地劝慰道:“范兄如今已是举人老爷,身子骨金贵,怎么能继续住在这种透风漏雨的破地方?这些田产和宅子,不过是小弟的一点心意,日后少不得还要仗义仰仗范兄的地方。”这番话表面上客客气气,实则点出了明清官场与地方豪绅之间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法则。

张静斋送出的宅子和田产,在普通百姓眼中或许是天文数字,但对腰缠万贯的豪绅来说,不过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他看中的根本不是范进眼下的窘迫,而是这张举人文凭背后无可估量的未来。只要范进跨过了这道门槛,哪怕接下来会试不中,单凭举人的身份也有资格直接出仕做官,或是成为地方上呼风唤雨的幕后大佬。今天送出几亩田、几百两银子,换取的是一个未来官场中人的庇护与人情,这笔买卖在当时的士绅阶层看来,精明至极。

随着张静斋的带头登门,肇庆府大大小小的商贾、地主和劣绅们立刻闻风而动。一时间,范家那条原本冷清的小巷被各式各样的轿子和马车塞得水泄不通。有人送来绫罗绸缎,有人送来古玩字画,甚至连平时正眼都不瞧范进一眼的族人也换上一副谄媚的面孔,争相攀亲带故。在这些蜂拥而至的送礼者眼中,范进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穷秀才,而是一座刚刚被探明金矿的富矿山。他们争先恐后地献上真金白银,本质上是在向即将踏入统治阶层的举人老爷提前缴纳一张通往特权保护伞的买路钱。

06

当大大小小的乡绅和商贾争先恐后地将宅子与银子送进范家大门时,他们图谋的绝不仅仅是表面上的人情往来,而是明清两代科举制度中最隐秘、也最庞大的经济红利——赋税豁免权。在当时的国家财政与地方赋役体制中,拥有举人功名的人,就像拿到了一把能够合法侵蚀国家税基的金钥匙,其价值远超几张房契。

按照明清两代的律法规定,取得举人及以上功名的士子,可以享受朝廷赐予的“优免”特权。这种特权最直接的体现,便是免除自家名下一定额度的赋税和差徭。在那个赋税繁重、苛捐杂税压得底层百姓喘不过气来的时代,免税意味着每年能省下大笔真金白银。然而,这项原本为了优待读书人的政策,在地方实践中迅速被扭曲成了一门吸血的生意。范进刚刚到手的几十亩良田,在获得举人身份的瞬间,就已经自动带上了免税的护身符。

更可怕的是这种特权的溢出效应。由于举人名下的免税额度往往远超其实际拥有的土地,当地的普通自耕农、中小地主甚至富商巨贾,为了逃避朝廷沉重的赋税和衙役无休止的盘剥,纷纷主动将自家的田产“投献”到举人名下。在官府的红册子上,这些土地依然登记在范进这位举人老爷的名下,享受着国家法定的免税待遇;但在私底下,原主人继续耕种,只需每年按时向范进缴纳一笔远低于国家正税的“保护费”。

这种操作在明清两代被称为“隐田”或“投充”。对范进而言,他什么都不用做,仅仅凭借一个举人的名号,就能白白多出成百上千亩挂名土地的管理费,坐收渔利。而对张静斋这样的豪绅来说,把自家大片无法明面避税的产业挂在范进名下,省下来的税款呈几何级数增长。区区一座宅子和几百两银子的投资,与接下来源源不断省下的巨额税银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于是,范进中举的第二天,他名下的账本就已经悄然发生了质变。从前那个为了几斗米四处向邻居低声下气的穷秀才,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掌握地方经济特权的隐形巨富。朝廷的赋税本该收归国库,却通过举人这一层身份的黑洞,大量流向了士绅阶层的私囊。这场看似热热闹闹的送礼狂欢背后,是一套精密运转的利益输送机器。范进那张被泪水和狂喜浸湿的脸庞下,正踩着无数交不起国税、最终沦为流民的底层农户的脊梁骨。

07

明清两代的基层治理结构,历来有着“皇权不下县”的铁律。在广袤的乡村与县城外围,朝廷派驻的正式官员仅仅到知县、县丞和主簿为止。一个人口数万、经济错综复杂的县城,真正直接维持日常运转的兵力与衙役不过区区数十人。面对庞大而复杂的宗族网络、土地纠纷以及水利治安,流官知县常常显得捉襟见肘。在这个权力真空的地带,拥有最高功名和合法身份的举人,便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基层社会的实际话语权。

范进在跨过乡试门槛的这一刻起,便自动获得了进入地方权力核心的通行证。在士绅阶层眼中,知县老爷是流官,三年一换,对地方风土人情未必熟悉;而本地的举人和进士,则是根深蒂固的地头蛇。调解宗族械斗、主持修桥铺路、甚至代收国家赋税、操办地方团练,这些本该由官方出面的事务,实际上全由以举人为核心的乡绅集团把持。范进的家中从此不会再有冷清的时候,族里的长老、邻里的耆老会主动登门,将他奉为主持公道的主心骨。

这种话语权背后,隐藏着极其残酷的利益分配与生杀予夺之权。如果某家大户与佃农发生了田界纠纷,只要这户人家与范进这样的举人搭上关系,官府的大门还没敞开,胜负就已经在宗族祠堂里定下了。举人的一句话,甚至可以决定一个普通百姓能否在县城里安身立命。若有人敢不听号令,举人不仅能通过宗族祠堂的家法对其实施严惩,更能轻易通过与县衙的密切私交,给不听话的平民扣上一个抗粮或刁民的罪名,让官府的板子名正言顺地落在对方身上。

对于范进而言,曾经那个在岳父屠刀和冷眼下唯唯诺诺的穷秀才,如今已经变成了掌握一县生杀予夺的土霸王。他不需要亲自去衙门当差,也不必像寻常衙役那样抛头露面,仅仅坐在书房里品着清茶,外面的各方势力就会将源源不断的信息、利益与恭维送到他手边。地方上的豪强为了稳固自身的势力范围,争相将范进尊为座上宾,甚至请他出面担任书院山长或宗族族长。这种无形的权力,比单纯的官印更具威慑力,因为它直接扎根在血缘、宗族与地方经济的每一个毛孔里。

明清两代的底层百姓,对官府往往抱有天然的畏惧,但对身边的举人和士绅却充满了绝望的服从。朝廷用科举制度筛选出来的这批精英,最终并未将全部精力用于教化乡里,而是与地方豪绅结成了密不可分的利益同盟。范进的疯狂与之后的飞黄腾达,恰恰折射出整个社会权力重心的偏移——皇权虽然高高在上,但真正决定底层老百姓死活的,正是这些盘踞在地方上的举人老爷们。

08

当翻开《儒林外史》的后半卷,看范进穿着簇新的绸缎长衫,坐着八抬大轿去赴任或是与张静斋推杯换盏时,这位曾经穷得卖鸡的老秀才,早已彻底融入了那个他曾经痛恨却又无比渴望的阶层。吴敬梓用冷峻而平静的笔墨,将这场因科举而起的闹剧缓缓收尾,留给后人的却不是大快人心的传奇,而是一面历久弥新的照妖镜。范进的命运没有结局,因为在整个明清士林之中,这样的故事每一天都在不同的县城里重复上演。

在这部伟大的小说里,作者吴敬梓并没有给范进安排一个大彻大悟的结局,也没有让他成为心怀天下的清官。相反,范进在中举之后展现出的顺从与麻木,恰恰是最真实的人性悲剧。他没有去反思这个将母亲活活饿死、将自己逼成疯子的科举体制有多么残忍,而是立刻享受起特权带来的红利,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别人的投献与巴结。那个曾经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穷书生,转眼间变成了挥舞着特权鞭子的利益维护者。

科举制度最恶毒的地方,不在于它考了多少冷僻的八股文章,而在于它将无数读书人的灵魂活活剥离,变成了一套精密运转的吃人机器。你若是考不中,便如范进前半生那般连猪狗都不如,受尽白眼与饥寒;你若是侥幸中了,便瞬间跳上龙门,成了骑在底层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老爷。这种非此即彼的极端撕裂,让所有人都在这条独木桥上争得头破血流,哪怕明知前方是深渊,也前赴后继。

吴敬梓写范进,其实是在写他自己,也是在写所有被功名利禄死死捆绑的读书人。他家族曾历代仕宦,却亲眼目睹了科举如何让世风日下、士人风骨荡然无存。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乡绅,背地里做的是兼并土地、逃避赋税的勾当;那些寒窗苦读数十年的举人,一旦大权在握,比谁都懂得如何盘剥苍生。范进的发疯,不过是这个荒诞社会激起的一道微弱涟漪,涟漪过后,整个官场与士林依旧按照那套弱肉强食的规则冷酷地运转。

合上书卷,数百年的时光早已如烟尘般散去,但范进那声“噫!好了!我中了!”的狂笑,至今仍回荡在历史的深处。权力与阶层的诱惑从来没有改变过底色,人们对捷径与特权的疯狂追逐也从未停歇。范进中举的铜锣声,敲碎的不仅是一个老秀才的理智,更是整个古代知识分子无法逃脱的宿命轮回。在这面由《儒林外史》铸就的铜镜前,后人看到的不仅是明清两代的斑斑血泪,还有那些隐藏在人性深处、历经岁月而不曾褪色的现实与荒诞。

(完)

参考资料

  1. 吴敬梓著,《儒林外史》(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本,重点参考第三回“范进中举”相关情节)
  2. 顾炎武著,《日知录》(卷七至卷八关于明代生员、乡绅特权与地方赋役制度的论述)
  3. 黄仁宇著,《万历十五年》(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关于明代文官体制、科举选拔与基层治理的史料分析)
  4. 明代沈德符著,《万历野获编》(中华书局出版,涉及明代科举考试规则、南北分卷及应天乡试相关历史记载)
  5. 清代赵翼著,《廿二史札记》(卷三十四关于明清科举制度演变及士大夫阶层特权的考证)
  6. 梁方仲著,《中国历代田赋统计》(中华书局出版,明清两代田赋豁免、“投充”与“隐田”现象的经济史料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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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1 02: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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