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抢人才”下半场：不设上限、重视贡献

随着各类人才赴港总数已达到一定量级，在当地劳动力人口中占比亦日益提升，香港正如何构建新型人口动态引入及培育政策？

文｜《财经》记者 焦建 发自中国香港

编辑｜苏琦

作为驱动经济增长、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之一，中国香港特区近年来积极采取各类措施引进人才。超过30万人经过各项人才入境计划赴港工作和发展，彰显了香港作为全球人才首选目的地之一的竞争力。

随着近日当地对人才等各类移民引进是否应设定上限热议升温，香港人才政策将如何进一步优化亦引发关注。

9月11日下午，香港特区政府劳工及福利局局长孙玉菡则对前述上限问题表态称，人才对香港经济有贡献才可续签，人数不用设立上限。他在解释时提及，人才来到香港探索机遇，可为香港经济多元发展贡献力量。人才越多意味着香港经济发展前景越来越广阔、经济的饼就会越来越大。

作为随城市规划、产业结构、家庭形态、劳动市场等方面协同构建动态治理“抓手”之一，人口政策引发讨论，部分源于前述各类人才赴港总量已达到一定量级，在当地劳动力人口中的占比亦日益提升。因此有观点认为要更精准吸纳人才填补劳动市场所需，香港应制订更周全移民政策，以社会承受力设定移民人数上限。

作为优才、高才、专才三类均获批的申请者，香港高才通人才服务协会创会理事刘欢对《财经》指出，并非香港所有的人才计划都未设上限。例如，优才是2023年才暂定取消上限、高才通C类也设有上限。目前来看，未设上限的高才通A类为高薪人士，B类则为有丰富工作经验的世界百强大学毕业生。正如孙玉菡局长所言，“我们（香港）不用设立上限的原因是，如果他（人才）能续签成功，这意味着他能在香港找到‘落脚点’，一定对香港经济有所贡献，才能成功获得续签。”

刘欢也认为，人才签证续签审批涉及多项经济活动证明，特区政府应考虑整合劳工及福利局、入境事务处、税务局及统计处等多部门的数据，利用申请人提交的续签文件，系统性地统计并定期向社会公布高才通等各类人才为香港带来的实质经济贡献。同时，香港应就各项人才计划实施前后对房屋、医疗、教育及交通等社会承受力及公共资源的影响进行量化对比与评估，以数据消除公众顾虑、凝聚社会共识。

“经过几年大规模人才引入后，香港正从上半场相对简单的‘抢人头’进入下半场，也就是重视‘筛贡献、看落地、看留港’等多个方面。”持续关注人才话题的辰宇投资咨询公司境外资产配置管理总监乔安也对《财经》表示，“主要关注引进来的到底是不是香港产业真正需要的人才，以及这些人才有没有真正留在香港创造经济活动。以高才通为例，这是所有移民香港方式中办理起来最简单的方式之一，但是严格续签标准已意味着这种方式已进入实质审核更严格、重视落地贡献的阶段。”

为何讨论设限？

从宏观人口增减角度看，近日人才话题在香港升温，至少源于至少两大背景。首先是在过去十多年，香港人口结构中深层且持续的老龄化转变日益受到关注。

2025年，香港特区政府统计处发布《香港统计数字一览》显示，当地生育率长期偏低，近年生育率更徘徊于约0.7至0.8的极低水平；65岁以上人口占整体人口比例已上升至约24%；15至34岁人口则持续收缩，由2018年177.3万人降至2025年年中的147.5万人，七年间减少约29.8万人，跌幅约16.8%。

8月18日，统计处公布当地最新人口数字显示，截至2026年年中，香港人口临时数字为7518300人，同比增加19400人，升幅为0.3%。这一数字上升正适度对冲当地人口老龄化影响，部分源于前述香港各项吸引人才和输入劳工措施持续吸引来自世界各地人士移入，抵销人口自然减少。

自2025年年中到2026年年中，共有39800名香港居民净移入（即移入多于移出）。同期当地人口录得20400人自然减少（即死亡多于出生），其中出生人数为29700人、死亡人数为50100人。

在假设目前输入人才及劳工计划等政策不变背景下，2023年10月统计处发表的2022年至2046年香港人口推算结果显示，2046年年中当地人口或达819万，平均每年增长0.4%，其中人口净移入则为152万。

该推算也明确指出，多项招揽人才和输入劳工计划，将为未来20多年的香港人口增长提供重要动力。为积极推动相关趋势，自2022年底至今，香港特区政府也连续推出了一系列招揽人才措施，包括高才通计划、优化各项人才入境计划，以及成立人才服务办公室等。

由此也引发了前述讨论升温的第二层背景，即香港各项人才入境安排正逐渐成为补充当地人力资源、重塑劳动人口结构的重要渠道。

香港特区政府入境处数据显示，2023年至2026年上半年，通过各类人才引入政策（包括高才通、输入内地人才计划、优才计划、非本地毕业生留港或回港就业安排，以及科技人才入境计划等）共批出34.4万宗申请，其中27.5万人已来港，占获批数目约八成；同期五个计划的抵港受养人共约25.6万名。

以相关数字进行测算，香港大学人口研究中心一位负责人则指出，为更精准吸纳人才填补劳动市场所需，香港应制订更周全移民政策，以社会承受力设定移民人数上限，并针对各行业进行独立及定期评估，“即使是吸纳人才，社会亦需要时间适应。”正是这一观点引发了前述特区政府劳工及福利局局长进行回应。

香港民建联近日则建言称，为引入需要的人才，香港引才标准应从“学历导向”向“战略贡献导向”升级，建立精准识别机制，建议将人才甄别标准从学校排名细化至学科排名、行业成就与技术专利等。

例如，目前以学校世界排名为基础（B、C类）的高才通计划，要转向以人工智能、生物医药、量子科技等国家“十五五”重点产业为核心导向，定向纳入全球非百强但在上述战略学科高居顶尖地位的专科院校人才。

是否调？如何调？

类似香港应进一步细化人才引进方式的观点，有望通过香港调整“人才清单”形式得到一定采纳。

例如，随着人工智能（AI）在各领域的应用日益普及，跨学科AI专家及AI相关专才将会出现严重短缺。当地部分媒体近日则披露称，特区政府将更新人才清单吸纳AI发展所需人才，预期于2027年上半年完成。

为旨在更有效及聚焦吸引不同行业及专业领域的高质素人才，香港特区政府于2018年首次制定该清单，最新一次的更新是2025年3月，通过加入一系列新专业内容而增至60项。

“人才清单”可应用于“一般就业政策”“输入内地人才计划”及“优秀人才入境计划”，被列入清单的专业人才，可获得入境便利或进行优先考虑。对雇主而言，则可借此缩短招聘外来人才时间。

2026年3月书面答覆香港立法会议员相关提问时，孙玉菡提供的数据则显示，自特区政府2022年推出优化人才入境制度至2026年1月底，各项计划累计已接获约60万宗申请，截至2026年2月底累计获批个案已逾41万宗，其中约30万宗为内地人才，近11万宗为持非内地护照人士。

（图说：因香港多个热门行业处于升级关键时期，来港人才主要从事金融服务、创新及科技等行业，这也引发了应均衡推动不同行业劳动力配置的相关讨论。摄/焦建）

分析这些人才结构及来港原因，重要的一个行业背景是香港多个热门行业处于转型及升级的关键时期，为应对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影响，以及香港近年来开拓中东、中亚等市场需要熟悉规则的相关人才，这些来港人才主要从事金融服务、创新及科技、资讯及通讯科技及商贸等行业。他们的月入中位数约为5万港元，约四分之一月入10万港元或以上，约一成更达20万港元或以上。

以金融行业为例，出现上述内地人才较多现象，部分源于随着来港上市、新股发行的企业主要为中资背景，具备中文能力、相关经验及文化理解的人才在就业时具备较强优势。

多位香港相关业内人士也对《财经》表示，整体而言特区政府近年来持续贯彻“以人才推动科技，以科技引领产业，以产业汇聚人才”发展方针，多管齐下吸纳优秀人才汇聚香港。在政策执行过程中，相关门槛其实一直在“动态调整”。

以高才通及优才计划为例，入境处资料显示，今年上半年高才通计划有1.48万人获批，不足2025年全年获批人数（31508人）五成。对比2023年和2024年的逾5.1万人，有放缓趋势。

这一方面源于部分人才到港后出现“水土不服”，需要系统性支援才可长期扎根。另一方面，也源于相关续签标准提升也降低了一部分申请者意愿。据部分业内人士指出，目前香港的续签审核越来越强调申请人真实在港发展，包括能否提供香港住址、居港时间、就业薪酬及纳税记录等，会共同构成申请人是否真正落地香港的重要证据。

“相对于全球其他发达经济体的标准，中国香港的进入门槛不算太高。香港对人才质量需求和引进人才能否适应香港要求，其实是个双向选择过程，不能简单说特区政府‘宽进严出’式的人才引进政策是否应设置上限或限额，尤其是数量方面的限制。”持续关注香港人才政策的香港中钰国际董事总经理董极对《财经》解析称。

“更应该关注的，或许是相关政策如何根据当下劳动力市场和行业结构情况适当调整标准，以及如何筛选出符合市场化需求的人才，这就要看后续的续签及人才转永居过程中的贡献，包括税收、行业等各方面。因为目前相关政策尚未达到大规模转永居的时间节点，所以特区政府相关部门在实施阶段如何进行筛选值得关注。此外，香港既要筑巢引凤，也需要把巢建得越来越好。”董极指出。

前述香港大学人口研究中心相关人士则认为，香港人才引进仍较为侧重数量，移民政策应更具备职业导向，针对特定行业短缺情况精准引进人才，而非让所有学科背景人士一律申请。此外，吸纳移民只可解决部分人口老化问题，但不宜短时间大规模输入移民，应设配额上限。

更多的研究界观点则分析称，人口政策应是一套能随城市规划、产业结构、家庭形态、劳动市场和区域协作持续调整的动态治理框架，香港或应从主要较为关注引入人才的结构、专业等角度，转向兼顾人才与香港人口结构、产业等各方面相匹配。

以与经济增长关系更为密切的劳动人口数量衡量，香港特区政府统计处数据显示，2018年6月至8月，当地劳动人口曾达到约400万人的高位水平。随后受疫情等因素影响，在2022年3月至5月跌至约374万人水平。近年数字出现小幅回升，2026年5月至7月劳动人口约为379万人，但仍较2019年同期下跌约5%。

香港整体劳动人口及分行业就业人数的关系，因此正引发更多关注。一些行业增加值较高但吸纳人才有限或引发分配不均，或应考虑均衡推动不同行业劳动力配置。

例如相关统计数据显示，香港金融及专业服务业就业人数已超疫情前水平，但零售业则下降近两成，反映出部分行业仍在经历结构性转变、就业尚未均衡复苏。

在此基础上，“随着北部都会区（北都）的发展，香港的人口流动与社会结构变得更复杂。由于北都会成为连接香港、深圳及大湾区其他城市的重要发展平台，区内的产业协作、人才往来与跨境生活模式势必日益紧密。未来跨境流动人口不只包括传统通勤者，还可能包括科研人员、企业家、专业人士、学生及其家庭成员。”团结香港基金总裁李正仪博士近日则撰文指出，“香港需要的并非只靠传统人口推算而作出的规划，而是一套与城市发展相互连动、可随形势调整的动态人口政策。”

责编 |李煜

题图来源｜摄影/焦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