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医入赣｜旧俗·刀锋洗眼

文 / 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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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医入赣”是本团队正在进行的一项研究。本系列以西医进入江西为主线，以九江为重点，随查随写，不拘篇目与次序；相关人物、机构、事件和史料，将随研究进展陆续整理刊发。

在《西医入赣》的前史中曾经写到，西医进入中国以后，最先打开局面并被中国人广泛接受的，是眼科。

原因并不复杂。对于白内障、倒睫、角膜翳等造成严重视力损害的眼病，传统医药确实办法不多，西医使用药物或施行手术，却常常能够收到明显效果。一位盲人或者几乎失明的人，经过治疗以后重见光明，可以正常生活，这种疗效就是活广告。

前文还提到，当时中国眼病患者众多，与卫生条件和一些生活习惯有直接关系。限于篇幅，这个话题没有展开。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一个旧时的风俗——洗眼。

外国医生来到中国以后，也曾感到奇怪：中国的眼病患者为什么这么多？

这里先要介绍英国伦敦会医生雒魏林。他后来创办了仁济医院的前身，也被视为中国近代西医及医疗传教的重要奠基人之一。

雒魏林（Wilhelm 'Billy' Lockhart，1811—1896）

清道光二十年（1840）9月，也就是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雒魏林跟随英国舰队来到浙江。在英军占领舟山定海以后，他在那里设立医馆，为当地百姓诊病。至次年2月20日英军撤离前，雒魏林在五个月中共诊治中国病人3502人，其中眼病患者1554人，占全部病人的44.38%。

将近一半的病人都是来看眼睛的。这个比例使雒魏林很吃惊。他经过观察，认为当地眼病众多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冬季强劲的北风和东北风长期吹袭眼睛。眼睛受到刺激以后发生炎症，患者又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治疗，时间一长，小病拖成了大病。

第二个原因，就有些出人意料了。

雒魏林观察到，当时的中国男子理发之后，往往还要请剃头匠顺带“洗眼”。剃头匠翻开顾客的眼睑，使用象牙或竹片制成的小工具，在眼睑内侧刮擦按摩，并伸入眼角清理所谓的“脏物”。操作之后，顾客泪流满面，眼睛也会变得红肿。

雒魏林记录的中式“洗眼” 来源：《The Chinese Repository》 第 10 卷，1841年

眼睛为什么红肿？在顾客和剃头匠看来，这并不是眼睛受到了损伤，而是里面的脏东西还没有洗干净，于是过些日子再刮一次。事实上，反复刮洗可能损伤眼睑，未经消毒的工具还可能传播沙眼等传染性眼病。

这里还需要解释一个今天的年轻读者可能已经不太熟悉的词——沙眼。

沙眼是由沙眼衣原体感染引起的一种慢性传染性眼病。患者早期会出现眼红、流泪、眼痒、异物感等症状，眼睑内侧还会长出细小的滤泡。疾病反复发作以后，结膜形成瘢痕，眼睑逐渐向内收缩，睫毛随之倒向眼球，形成倒睫。时间长了，角膜被磨损，视力不断下降，最终可能失明。这种失明形成以后，往往很难恢复。

沙眼衣原体导致的结膜炎

沙眼主要通过患者眼睛和鼻子的分泌物传播。沾有分泌物的手、毛巾、脸盆和其他用品，都可能成为传播媒介。居住拥挤、缺少清洁用水和卫生设施，都会加快疾病传播。在近代中国，尤其是在贫困人群中，沙眼曾经是一种极为常见的疾病。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我国部分地区沙眼患病率仍然很高，有些农村地区甚至达到八九成。

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沙眼目前仍造成全球约190万人失明或视力损害，是世界上最主要的感染性致盲原因之一。

十九世纪的医生还不知道沙眼衣原体为何物，却已经从长期观察中注意到，一些生活习惯可能使眼病在人群中反复传播。中国剃头匠使用同一件工具，为一个又一个顾客刮洗眼睛，便存在这样的风险。雒魏林认为，剃头匠“洗眼”是当地眼疾众多的重要原因之一。

雒魏林留下舟山记录三十多年后，英国摄影师约翰·汤姆逊来到九江。

约翰·汤姆逊拍摄的九江街头群像（局部），1872年

1872年，汤姆逊在九江拍摄了一幅《街头群像》。照片有一名走街串巷的剃头匠正在为人服务。在照片说明中，汤姆逊介绍了剃头匠的工作：

“剃净颅顶，仅在后脑留下一圈头发以承辫尾，不过是他最粗浅的手艺。此外，他还要修剪眉毛、面颊与下巴，清除耳鼻中的杂毛，并轻拨鼓膜，为这片繁花之地的悦耳之声开辟通途。至于顾客那转动的眼球，也要被一番洗涤修整；整个操作过程，光是想想，便令人通身发冷。”

舟山和九江的记录说明，“洗眼”并非一地特有，而是旧式剃头服务的一部分。汤姆逊没有写明九江剃头匠使用什么工具，但在后来一些地方，理发师会翻开顾客的上下眼皮，用剃刀在眼睑内来回清扫。这种做法有个挺惊悚的名字——刀锋洗眼。

洗眼也不只用剃刀。雒魏林记录的是象牙或竹片制成的小工具。据2013年的一篇新闻报道，成都街头的剃头匠还使用铁质圆棒。这些工具在顾客的眼睑内反复刮动，令人泪流满面，但顾客们却说洗完以后眼睛“很润，很清亮”。

成都街头的理发师给顾客进行刀锋洗眼 来源：成都商报，2013年4月

其实，笔者也曾接受过一次刀锋洗眼。

那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我所在的工厂有位师傅，他的理发手艺很好，因此总在车间里的一个小房间里为同事理发。不收钱，就是帮大家一个忙。在他那儿，我才第一次享受到了刮脸、修面、掏耳朵等理发之外的服务。这些小活计早就在公共理发店消失了，新兴的那些贴满明星照的小理发店，更不会给你做这些事儿。

我记得，最后老师傅翻开我的眼睑，用剃刀迅速从里面刮过。后来是否又使用细棒作了按摩，如今已经记不真切。记得最清楚的，是眼泪哗地流了出来，刺激得厉害，之后又确实觉得舒服。

后来我想，这种舒服并不奇怪。剃刀可以刮去一部分眼部分泌物，小棒刺激眼睑，使人暂时觉得眼睛清亮了一些。

美容院中的洗眼服务 来源：知乎

然而，这更可能是饮鸩止渴。且不说剃刀本身带来的风险，反复刮擦也可能损伤眼睑和角膜，使原有的炎症更加严重。眼睛痒了，便去找剃头匠。刮了以后，暂时觉得舒服。过些日子又痒，便再去洗。如果一把剃刀刮完我的眼睛，再刮你的眼睛，期间没有经过严格消毒——事实上街头理发是不可能进行严格消毒的，就可能把眼病传过去。刀锋洗眼不仅不能靠这种舒服感来证明它能治病，还可能造成新的感染。

早在1841年，

雒魏林报告也明确指出：

“如果此后检查顾客的眼睛，就会发现眼睛明显发红，受到相当强的刺激。时间一长，还会发生慢性结膜炎。人们却把这些症状看作眼睛没有洗干净的结果，于是继续洗眼，最终使眼睑结膜布满颗粒状增生。另一些人的结膜会变硬，薄得像羊皮纸，睑板收缩，引起眼睑内翻。日久还会产生其他眼病，具体表现因情况而异。”

刀锋洗眼，是一种不折不扣的卫生恶习。

当然，近代中国眼病众多，不能全部归咎于刀锋洗眼。贫困、缺少清洁用水、共用毛巾和脸盆、眼病得不到及时治疗，都是重要原因。刀锋洗眼只是旧时不良卫生习惯中一个典型的例子。

随着现代医学和公共卫生的发展，沙眼的传播逐渐受到控制。抗生素得到广泛使用，饮水和环境卫生不断改善，毛巾、脸盆等个人用品不再普遍共用。2015年，中国达到消除致盲性沙眼这一公共卫生问题的目标。曾经困扰无数代中国人的严重眼病，终于不再大范围流行。

成都街头的刀锋洗眼 来源：中新网，2017年

如今，传统的街头剃头匠越来越少，刀锋洗眼也几乎绝迹。它曾是一门令人称奇的手艺，也给一些人留下过难忘的体验。但从医学和卫生的角度看，它的消失并不可惜。

那些老师傅和旧式理发铺，可以留在照片和记忆中。刀锋洗眼，也留在那里就够了。

【主要参考文献】

苏精：《西医来华十记》，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

颜宜葳、张大庆：《中国早期教会医院中的眼病与治疗》，《自然科学史研究》2008年第27卷第2期，第179—202页。

William Lockhart, “Report of the Medical Missionary Society’s Operations at Chusan in 1840–41,” The Chinese Repository, Vol. 10, No. 8, August 1841.

《古老技艺剃刀伸进眼里洗眼睛被指不卫生》，《成都商报》2013年4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