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医入赣｜前史·牛痘入华的跨海接力

文 / 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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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医入赣”是本团队正在进行的一项研究。以西医进入江西为主线，以九江为重点，随查随写，不拘篇目与次序，相关人物、机构、事件和史料的研究将陆续刊发。

上一篇写到，西医曾沿着利玛窦打开的道路进入清宫，却未能走出宫门。问题不只在于传播路径，也在于医学本身。当时的西医仍处在古典医学向近代医学转变的过程中，一次成功用药治好某位皇帝，并不足以使清廷接受西医体系。

西医要进入中国社会，不能只靠皇帝的赏识。它必须有效、可靠、能够重复，还要让不同阶层的人都能从中得到看得见的益处。

牛痘法的出现，使西医第一次具备了这样的力量。

一、天花与牛痘

天花曾是人类最可怕的传染病之一，感染后的病死率约为30%。幸存者也常留下满脸瘢痕，甚至双目失明。在天花长期流行的地区，许多成年人早已在幼年患病，儿童因而成为最主要的受害者。

天花也曾改变世界历史。十六世纪以后，欧洲人将其带到美洲，在缺乏免疫力的原住民中造成灾难性流行，与战争、奴役和饥荒共同导致美洲人口锐减。清乾隆年间准噶尔覆亡前后，天花也与战乱、饥荒相互叠加。有研究估计，约四成准噶尔人口死于天花。

天花的传染不分贵贱。清顺治十八年（1661），顺治皇帝死于天花，皇三子玄烨侥幸逃过一劫，虽然留下满脸痘痕，却也因此在皇位继承中占据了重要优势。对于当时的中国家庭而言，孩子能否平安“出痘”，往往就是一道生死关。

1796年，英国医生爱德华·詹纳（Edward Jenner，1749—1823）成功进行了牛痘接种实验，证明牛痘可以抵御天花，由此创制了世界上第一种成功的疫苗。牛痘法使预防天花成为一种相对安全、可靠、可检验并能重复施行的医学技术。

爱德华·詹纳首次接种牛痘，油画 来源：《奶牛、挤奶女工与第一种疫苗》

牛痘法的重要性，不只在于预防天花，更在于它把预防接种变成了一种可以大规模推广的公共卫生手段。西方医学虽然尚未整体进入现代医学阶段，现代预防医学却由此迈出了关键一步。

二、东印度公司的接力

这项可以拯救无数人生命的技术随即走向世界。

然而，在没有冷藏设备的年代，将牛痘送往远方并不容易。痘苗难以长期保存，炎热而漫长的海上航行常会使其失效。最可靠的办法，是在途中连续给人接种，以此将痘苗一站一站传递下去。

1802年，已经迅速传遍欧洲的痘苗抵达孟买，并很快在印度多座城市接种成功。印度由此成为牛痘继续向东方传播的重要中转站。

牛痘传到印度之时，英国东印度公司（British East India Company）已经成为亚洲实力最强的商业组织之一。

东印度公司成立于1600年。经过近两个世纪的扩张，它已经控制印度大片地区，拥有军队、官员和庞大船队，实际上成为英国经营东方殖民地的权力机构。

东印度公司在孟买的定居点，约1731年 来源：大英博物馆

1711年，东印度公司在广州设立固定贸易据点。清乾隆二十二年（1757），清朝将西方贸易限制于广州一口，即所谓“一口通商”，外商只能通过拥有专营权的广州行商进行交易。此后，东印度公司的人员每年随商船来到广州，在英国商馆居住和经商；贸易季节结束后，又多前往澳门等候返航。澳门与广州之间，逐渐形成了一条人员、货物和信息频繁往来的通道。

到了十八世纪后期，西方在华贸易的中心已经由澳门转向广州，英国的贸易规模也逐渐超过葡萄牙。东印度公司以印度为基地，以广州商馆为在华贸易据点，围绕棉纺织品、茶叶、丝绸和瓷器经营贸易，并通过不断扩大的印度鸦片贸易弥补对华贸易逆差。后来导致鸦片战争的中英贸易格局，此时已经开始形成。

医学也随着贸易而来。东印度公司的商船通常配有一名船医和一名助手，公司还在广州商馆设置专职医官。他们主要负责公司人员和英国船员的诊疗，尚未设立面向中国人的医疗机构。

牛痘在印度成功接种后，东印度公司随即试图将它送往中国。1803年10月，一批附着在棉线和痘痂上的牛痘苗由印度运抵澳门，并在中国儿童身上试种。然而，经过漫长的海上航行，痘苗已经失去活性，接种没有成功。

东印度公司的第一次接力失败了。其后，东印度公司又进行了几次尝试，都因痘苗失活而未能成功。

三、跨越两洋的远征

当英国东印度公司试图沿印度至中国的航线传送痘苗时，另一支船队沿着相反的方向，跨越大半个地球向各个国家传送牛痘。

1803年，西班牙政府组织牛痘远征，试图将这项技术送往它的海外殖民地。当时，西班牙的殖民地主要分布在美洲。

慈善牛痘远征队从西班牙出发 来源：维基共享资源

由于航程遥远，痘苗无法长期保存，远征队载着一批儿童，在途中依次为他们接种，以维持牛痘的活性。这支由军医巴尔米斯（Francisco Xavier de Balmis，1753—1819）率领的，后来被称为“慈善牛痘远征队”的队伍，开创了人类历史上首次国际公共卫生疫苗接种运动。远征队首先横渡大西洋抵达美洲，并在沿途开展接种。

此后，巴尔米斯又带着一批儿童横渡太平洋，抵达当时的西班牙殖民地菲律宾，在马尼拉设立痘局，推广牛痘接种。

一位往来于马尼拉和澳门之间的葡萄牙商人得知消息后，安排返澳商船的船员接受接种。1805年5月，巴尔米斯带着牛痘苗抵达澳门。

慈善牛痘远征图 来源：B:M2026

澳门原有的医院体系，由此成为牛痘进入中国后的接种场所和保存基地。澳葡当局随即命仁慈堂贫民医院开设种痘房，由医生主持，进行广泛接种并取得成效。很快，牛痘的功效在澳门华人中获得了相当程度的认可。

四、牛痘进入广州

牛痘在澳门接种成功后，英国东印度公司随即参与推广，并为痘苗进入广州作准备。

清嘉庆十年六月（1805年8月），东印度公司广州商馆医生皮尔逊（Alexander Pearson，约1766—1836）撰写的牛痘文章被译成中文，以《英吉利国新出种痘奇书》为名刊行。书中介绍了天花的危害、牛痘的来历和接种方法，是中国最早介绍牛痘术的中文著作。

《英吉利国新出种痘奇书》 来源：《西医来华十记》

1805年10月，巴尔米斯医生带着一名正在出痘的少年抵达广州，并在当地成功接种。11月，皮尔逊随商馆人员由澳门返回广州，开始推广牛痘。12月，东印度公司依照他的建议，在广州设立公共种痘所。广州当时正值天花流行，前来求种者迅速增加。至当年年底，皮尔逊和助手在澳门、广州两地累计接种已超过一千五百人。

皮尔逊清楚，仅靠几名商馆医生，这项技术不可能广泛传播。他开始向中国人传授种痘术，广州商馆买办邱熺（1774—1851）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位。自清嘉庆十一年（1806）起，邱熺专门从事牛痘接种，并逐渐在广州及周边地区获得声誉。此后，又有多人加入，成为中国最早的一批牛痘接种师。清嘉庆二十二年（1817），邱熺撰成《引痘略》。这是中国第一部系统记述牛痘接种法的专著，对牛痘法在中国的传播产生了深远影响。

清嘉庆十五年（1810），广州行商合捐数十金，在洋行会馆设立种洋痘局，聘请邱熺等人主持施种。痘局免费为儿童接种，还向寒暑季节带孩子前来种痘的贫苦家庭发给补贴。这样既能鼓励百姓接受牛痘，也能取得新鲜痘浆，使痘苗连续传递。这所设在十三行区域的种痘局，成为广州最早由中国商人出资、中国痘师主持并长期面向社会服务的牛痘接种机构。

《引痘略》中的插图 来源：识典古籍

广东官府起初没有出资设局，也没有主持推广，种痘事业主要由商馆医生、广州行商和民间痘师推动。疗效得到验证后，地方官员的态度逐渐由观望转为认可。一些官员在子女种痘成功后公开题赠、作诗，提高了牛痘法的社会声望。《引痘略》的刊行以及种痘人员的流动，又推动这项技术传向其他省份。

五、牛痘法带来的转折

西班牙、葡萄牙和英国人沿着不同航线，以不同方式接力，最终使牛痘法在澳门和广州落地，中国也成为这场跨洋公共卫生行动的受益者。牛痘法凭借清楚可见的疗效，赢得普通百姓、商人乃至地方官员的认可，又被中国人掌握并传播。至此，西方医学不再依靠宫廷恩宠，而是凭实际疗效进入中国社会。这是西医入华的一次重要转折。

但这一步仍有明确的边界。牛痘法是近代预防医学的重要成果，却也只是一项专门技术，并非完整的西医体系。种洋痘局不是诊所，更不是医院；中国的种痘师也不是接受过系统医学教育的医生。牛痘打开了中国社会接受西方医学的一扇门，但西医要以医生、诊所和医院的完整形式进入中国社会，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下一篇，我们将讲述中国内地第一家西医诊所和医院的建立。

【主要参考文献】

董少新：《牛痘入华：一项由多国多人共同完成的技术交流》，《文化杂志》2007年第65期。

王婷、许平：《巴尔米斯的远征与牛痘传入澳门》，《文化杂志》2016年第98期。

澳门基金会“澳门记忆”：《牛痘传入澳门》，资料据《澳门编年史》第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