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财务模型的往事

翻到以前写的一些文字。

铅笔、橡皮和计算器

1989年的秋天，我第一天上班，其实到单位报到已经3个月了，但是由于那一年夏天特殊事件，所有新报到的大学生都按要求办了3个月的学习班。

我在大学里的专业是工业企业管理，为了毕业好分配工作，学校后来在毕业证上又加了技术经济，不过学的东西好像既不技术也不经济。

那时还是分配工作。我分配到了机械工业部第四设计院，也没有为啥？我就是在这个单位大院长大，父母都是这个单位的职工，也算子承父业。在当时这是个令人眼红的好工作，事业单位有编制，企业化运作奖金高。

我分配在主任工程师室技术经济组，单位办公大楼是一栋苏联式样建于50年代的5层办公楼，层高很高，有点森森的凉意，我从小就在这栋大楼里出没，熟悉的很。

我的老师姓杨，比我大几岁，我叫他杨工，给了我一本书，大开本厚厚，书名叫《建设项目经济评价的方法与参数》，杨工叫我好好看看，说我们做的工作就是建设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中的经济评价部分，核心内容和方法就看这本书。

上班头几天我就在与这本书的搏斗中度过，不知所云是主要的印象，后来才慢慢明白，这是个手册，不是教材，你当教材来看自然很难明白。

一筹莫展，看了几天，杨工叫我和他一起做项目，他从办公室架子上拿出几张A3大小的纸，上面印了一些格子，他正好一个项目收集完资料进入案头工作阶段，数据都是杨工来提供，我只是把数据填进去算一下，他就这样带着我做一遍，手把手教，完成了人生第一个财务模型的建立。当然，当时这个并不叫财务模型。

第一张表让我在表头的位置上写上收入预测表，那个时候没有计算机，就是纸上作业，唯一的工具是铅笔、橡皮和计算器，就这样一张表一张表做下去，直到现金流量表，在现金流量表里计算出净现值、内部收益率和投资回收期这些项目经济评价的核心指标，最后收尾做一张资产负债表，如果不平前面一定那里出错了，或者算出来指标不合适，就要倒回去重新修改重算，此时就体会出铅笔和橡皮的重要性。

这样手工计算反反复复，持续3天，终于指标让杨工满意了，资产负债表也平了，写个说明，就是可行性研究报告的经济评价章节，都有标准的文字模板稍微修改下，这个项目算做完了。

刚喘了口气，憋了一肚子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那样做，以及原始数据哪里来的疑问，还没来得及问，杨工就告诉我，有个新项目，明天出差，你去吧，我一脸茫然，这就算出师了，第二天就跟着项目组去了现场开始了在设计院做经济评价的生涯。

计算机程序

后来，我很受主任工程师们的欢迎，为啥，我算得快。经济评价的核心结果就是形成一套项目预测财务报表，这套表在铅笔、橡皮和计算器的时代，费力费时，一般需要几天才能完成，而我手脚比较快，数据收集齐备，一般1天就搞定了，速度快不拖项目报告后腿，自然受欢迎。

我大学毕业论文是编了一个计算机进销存软件，就是我的导师在一家企业接的活，我负责交付，把活给干了。经过这一战，我对计算机编程还算在行，就动了用计算机程序解决经济评价计算的问题，计算机程序适合解决标准重复性问题，而经济评价的预测财务报表符合这个特点，在领导支持下，我和两个小我两届的小伙伴，开启了计算机程序开发之旅，开发定位的目标是要开发一套可以销售的商业化的经济评价软件。

当时，还是DOS和486的时代，数据库和界面采用foxbase，计算采用tuberC，三个人在计算机房奋战了大几个月。那时计算机是稀罕物，都配置在有空调的计算机房，最终程序清单高达半米，终于完成。使用这个程序，数据齐备，做一次经济评价计算仅仅需要半小时，加上来回调整和测算，即使不是十分熟练的人员，半天搞定也没问题，后来这个软件还得了机械工业部颁发的软件奖，也出售了几十套，为单位的小金库添砖加瓦 。补充一句，我们当时开发软件理念就是模仿一个电子表格，那时我们都没有见过lotus或者excel，思路可谓超前。

lotus和笔记本电脑

做项目经济评价，数据出差到项目现场收集，回到单位在计算机房完成计算是工作的常态。有时，项目需要现场计算，就把程序软盘带上，现在的年轻人估计连软盘都没见过，到项目现场用厂里的计算机来做。

有一回，90年代初，我参加重庆发动机厂引进美国康明斯柴油机的谈判，设计院是重庆发动机厂的顾问，参与和协助，其中就要求在谈判过程中不断测算经济指标，项目是杨工负责，我只是负责计算，双方在会议室里谈，不断给我新的数据，我就一溜小跑到几百米外的计算机房运算，打印出来再跑回来，一天跑十几趟。

我们对面的美国人，一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和我做一样事情。不过，他是用笔记本电脑，那是我第一见笔记本电脑，他就上面鼓捣几下，一会他的测算结果就出来了，我以为他和我一样有一套专用财务测算程序，中间休息我就凑上去看，他用的是电子表格，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电子表格这样神奇的存在，那时还没有execl，是lotus。直观简单，真是做经济评价的神器，他们不叫经济评价叫financial model，翻译过来就是财务模型。

数据输进去，结果眨眼间就算好了，大开眼界，我们自己开发的经济评价程序虽然也好用，但是毕竟变动性和扩展性不灵活，有时只能削足适履，而电子表格确实直观方便，所见即所得，当然我们开发的程序也有优点就是计算程序固化，虽然有不灵活的缺陷，但是计算过程标准，不会因为操作人输入公式错误产生错误，而电子表格中的公式检查一直是标准化作业的大敌，因为这个原因我们的计算机程序还是用了些年，当然，最终被execl所取代。

好模型与坏模型

2001年，离开了干了11年的设计院，到了一家外资VC做了投资经理，投资经理就负责那么几件事，找到项目，做好项目尽职调查，得出结论形成报告交给投资决策委员会，形成报告这套东西基本和我干了10多年的可行性研究报告是一个套路，其中财务判断是必备内容，刚成立的基金也没啥标准，都是各干各的，不过其他同事似乎都没有建立和使用财务模型的经验，基本就用了我的execl表格涂涂改改。

就这样混了一段，公司通知所有投资经理参加一个培训，是由香港那边的MD亲自上阵，讲什么，就是财务模型，这个MD是香港大投行领导出身，履历显赫，我们都是仰视。

MD也是一线出身，没有虚头巴脑的东西，直接拿一个她做过的项目的financial model，确实大开眼界，execl还可以做得如此华丽，几十张表堪称美轮美奂，讲的很快，加之MD普通话又不太好，我英文粤语也就是soso，除了觉着真牛以外，那一堂课都也没有其他收获。

后面几天怀着敬畏的心情认真的把MD留下的financial model认真的学习了一遍。看过了每一个公式，忽然之间合上笔记本电脑，对同事说：我懂了，这玩意除了漂亮我们需要借鉴以外，没啥东西，就是个唬人的纸老虎，如果我们愿意花那么多时间去美化，一样可以做的很好。当然MD留下的financial model中execl技巧还是值得学习，美本身也是生产力。

财务模型就是个工具，例如锄头就是刨地的，刻上美丽的花纹也不会提高刨地的效率。再好的财务模型，如果输入是垃圾出来的也只能是垃圾，做的界面再美轮美奂，假设或者推定有误，不过是屎上雕花，驴粪蛋上光，改变不了一坨屎的命运 。

作者：饶钢，交大高金博士，港中文会计硕士，复旦哲学研究生，资深董秘CFO，财经作家，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客聘教授，上海国家会计学院兼职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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