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看绘本？从陪伴成长到“心灵的处方笺”

■彭卓涵《幻趣》四联画全貌

■马佳程 《伏羊汤》

■王雨萱 《小憩》系列

■周键鸿 《家里的花儿都开了吗》

在多数人的印象里，绘本是儿童区书架上薄薄的一册。但事实上，看绘本的人远不止少儿，有刚刚走出校园步入职场的年轻人，有成家立业的中年人，还有在社交媒体评论区分享感受的无数全年龄段网友，由此，不禁引发了新快报收藏周刊记者的一系列疑问，绘本到底是什么？谁在看绘本？因何而看？

概念

一条四百年的脉络

新闻研究者刘倩伶的研究发现，现代绘本的历史比很多人想象的更久远。1658年，捷克教育家夸美纽斯为儿童创作了配有插画的《世界图解》，被视为源头；真正拉开现代绘本帷幕的，则是1902年英国绘本家波特的《小兔子彼得的故事》。此后绘本沿亚洲东渐，1950年在日本蓬勃发展，20世纪60年代后期在中国台湾起步，80年代走向繁荣，直至1990年后被中国大陆大量引入。

这条脉络进入中文世界时，概念发生了独特的分化。广州大学数字媒体艺术系主任周鲒从概念史的角度作了梳理：“连环画”是中国自有的一个概念，在全球难以找到一个合适的对应词。而“绘本”这个词，在八九十年代慢慢形成流传开来。它最初更多是接近于儿童成长过程中的一种绘画陪伴，倒不一定讲故事；即使讲，也较为理念化，情节性不强，“强的是哲学、象征、成长理念的传递”。

在绘本理论的研究方面，日本“绘本之父”松居直有个著名的说法：绘本中的图与文是“相乘”的关系，而其他带插图的书只是“相加”；中国学者彭懿则称之为“图文合奏”。专注于绘本研究的日本学者柳田邦男对绘本作更深一层而又通俗的概括：绘本用图画和较少的文字，就能将人生、生存、悲伤、感动等重要内容很快地表现出来，绘本不只是孩子的东西，它同样能给予大人心灵的滋润。

中国图书馆学研究者聂凌睿研究发现，过去二十年，日本甚至发展出了“绘本疗法”。其发起人冈田达信在2007年发起该项目，2011年，最初汇集其理念的《绘本是心灵的处方笺》出版，其时恰逢日本大地震。日本“绘本疗法协会”发起向灾区儿童赠送绘本的活动，虽然告诉孩子们“可以随意选择自己喜欢的绘本带回家”，但是很多孩子还是选择了地震前自己就有的绘本，并希望绘本将为家人、朋友等这些与他们一同分享故事的人联系起来。通过“绘本疗法”，首次见面的成人也很快成为好朋友。因此，“通过绘本将人与人连在一起吧！”的理念形成，“绘本疗法”的脉络清晰起来。2016年，《绘本是心灵的桥梁》一书出版，其中汇集了《绘本是心灵的处方笺》未能以语言表达的“绘本疗法”的意义，向人们完整地展示了“绘本疗法”的基本技巧。

国内

把故事讲进人心是绘本的“同理心”

成人绘本进入中国大陆公众视野，有一个明确的年份。据刘倩伶的研究梳理，2002年，“成人绘本”的概念随着几米作品的传入被渐渐认知，长期以来“一说绘本就联想到儿童”的观念，在学者祝帅看来其实是一种由接受习惯导致的误读。2006年后，个人体验类绘本成为热门，包括高木直子、弯弯（胡家玮）、慕容引刀和熊顿，用鲜明的个人生活体验丰富了成人绘本的风格类型。二十年后，千万粉丝IP漫画家白茶的“吾皇”系列备受追捧，拟泥（王曼霓）的《带壳的牡蛎是大人的心脏》成为2022年畅销书，里面的那句“哪里有什么大人呢，我们这些所谓的大人，都不过是不堪一击的牡蛎”猜中了大人细腻而温柔的心思，引发了广泛共鸣。

对于现今琳琅满目的成人绘本，江苏第二师范学院美术系副教授贾如丽概括为“故事性、艺术性、深刻性、时代性、娱乐性”五大特点。在她看来，故事性首先是成人读者的阅读需要，绘本作者必须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悬念、细节、铺垫、重复、冲突、高潮，都是讲故事的方式；故事应当连续而完整，其核心是人物形象塑造；单张图画要选择最能表现故事和情节的画面，同时为读者预留广阔的理解空间，让读者用想象完成画家指引的动作，而单张画面之间转换连接的设计，更是叙事推进的重要一环。她还特别辨析了绘本与图画书的本质之别：绘本的绘画作者拥有独特的绘画风格，图画之间有着承上启下的关系，图画占据主要地位、文字居于其次，二者相辅相成，共同叙述一个完整的故事或主题。这与学者吴萍的界定互为印证，成人绘本更侧重艺术的审美性与精神愉悦性，儿童绘本则侧重故事的趣味性与教育引导。

技法可能悦目，但真正把故事带进人心的，是什么呢？周鲒的答案不是技术，而是同理心。他常在公益场合讲谢尔·希尔弗斯坦风行美国、发行几百万册的《缺失的一角》：一个圆，缺了一角，一辈子的理想就是把角补上，“我们总觉得人要完美才好，但现实真的如此吗？”在他看来，这正是典型的绘本思维：把难以传递的道理说教，转化成有趣、润心而且同理心极强的东西，“绘本是最需要同理心的，要站在读者的立场上去想、去看世界。”同理心也决定了绘本独特的阅读方式：篇幅短，五分钟十分钟就能看完，“但故事值得反复咀嚼。”

在周鲒看来，绘本的最大价值，是陪伴成长，无论是小孩还是大人，都是如此。

欧美

图像小说与“更深刻的主题”

在欧美，绘本与成人读者的相遇还有另一条路径。绘本研究者朱清霞的观点则指出，欧美地区的成人绘本既有深厚的艺术传统，更展现出强烈的现代创新精神：肖恩·谭的《抵岸》、雷蒙·布力格的《埃塞尔与欧内斯特》、麦拉·考曼的成人绘本系列是其中的代表。这些作品突破了传统的表现形式，选择处理更为深刻的主题，在艺术上追求独特的个人风格，将文字语言和图像高度统一。

周鲒提供了另一个观察角度，他介绍，今天欧洲比较流行的概念叫“图像小说”，很多主流漫画企业都已改名于此；像茑屋这样的大书店里，绘本与儿童区连在一起，而成人区的一律叫图像小说，“图像小说”其实就是“图像叙事”，它比原来动漫、连环画这些叫法，指向更明确。

柳田邦男认为，绘本不只是孩子的东西，绘本能给予大人心灵的滋润，让他们意识到生活中重要的事情。脑部科学家莫吉健一郎曾推测，观看美丽的事物会激活大脑。绘本展示的图画是美丽的、艺术的，通过欣赏图画和文字，人们可以感受到一种解放心灵的美感，这是绘本的魅力之一。

创作者

绘本教小孩认识外部世界

引导成年人关注内心

青年一代对绘本的理解，正在悄悄换版。王雨萱是谭秀江的学生，本科学习动画，硕士研究图像传媒方向，毕业后在广州美院城市学院任教，创作以水印木刻为主。她这样描述自己两代阅读经验的切换：小时候看的绘本，每个版面最少有一行文字说明；到了二十多岁，“更多是直接看图、自己去感受画面”，从以文字辅助为导向，变成了纯以图去感受。在她看来，连环画更贴近现实（时事、真人真事、名著典故），而绘本则强调想象力。

变化也发生在创作端，在她的观察里，绘本概念正变得更宽泛：不再必须先有文本再有画面，可以先有画面再找匹配的文本，或者拿相近的文本做二创改编；她以博洛尼亚插画比赛为例，每次参赛只要求提交5张插图，但画面之间要有故事性与形式统一。在她看来，目前流行的绘本多数是有关内心疗愈的、关于上班的、情绪调节类的，“以前的绘本教小孩认识外部世界，现在的绘本引导成年人关注内心”。这一点，在她个人的作品《小憩》系列中也有所体现，作品源于其自身渴望休憩的真实心境。在忙碌紧绷的状态里，生出想要停下来、喘一口气的念头，这份情绪成为作品的出发点。“这里的小憩不是简单的睡眠，而是精神短暂的放空与出逃。作品把我当时渴求休息、逃离疲惫的内心状态视觉化，呈现一份柔软的精神慰藉。”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 实习生 罗彤 李炜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