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敬一丹，再见敬大姐

9月13日，敬一丹的微信公众号发布了她的讣告。

女儿说：“从夏至到白露，过去近三个月的时间里，我妈妈得到了很多祝福和关切。”

从6月到9月，敬一丹突发脑出血被抢救的三个月里，她的微信公号还发了6篇文章：《走过·夏至》《走过·小暑》《走过·大暑》《走过·立秋》《走过·处暑》《走过·白露》。

她留给读者和观众的最后一句话是：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制图：徐洋

幸运的人

敬一丹的声音，第一次从话筒里传出来，是在哈尔滨市第44中学广播站。

工地广播站、林场广播站、林业局广播站……她都当过播音员。1976年冬，她作为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走进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一进入学校，就遇到了第一个困难——“这位同学，你口音太重了”。

在最怀疑自己的时间，她在一次考试后意外得到了一个“优”。老师说，“你是基础不如别人，但是你面对稿件时注重内容，这是正确的播音创作方法。”

毕业后，敬一丹回到黑龙江人民广播电台。当时电视兴起，因为人手不够，她被拉到黑龙江电视台客串播音员，白天在话筒前说“各位听众”，晚上对着镜头说“各位观众”。

工作稳定、日子安稳，她的心里有个声音却越来越响：学还没上够。

她掏出全部业余时间自学英语，连续三年尝试考研，终于重回母校。“读研的三年，决定了我职业生涯三十多年。”

图为年轻时的敬一丹。来源：敬一丹微信公众号

后来，敬一丹留校任教，带张泽群他们班。但看着那些聪明的脸庞，她心里一阵阵发慌。为写电视播音讲义，学校派她去央视实践。面对眼前新鲜的一切，她感受到久违的冲动。

“我想，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经历，应当有一段第一线的实践，而且电视台的工作太有吸引力了，我无论如何也抗拒不了这个吸引力。”

1988年，33岁的敬一丹告别讲台，在央视重新出发。

《经济半小时》《一丹话题》《焦点访谈》《东方时空》《感动中国》，一个个大名鼎鼎的栏目写进中国电视史，也写进敬一丹的职业生涯。凭借沉稳大气、真诚有力的主持风格，她成为无数观众心中亲近的“大姐”。

1997年香港回归、1999年澳门回归、新世纪第一缕阳光初升……她通过直播见证了很多第一次，也创造了很多第一次：《经济半小时》创办，她和同事第一次用两个主持人交谈的方式串联节目；第一场“3·15晚会”，她第一次用接听电话的方式主持；她的《一丹话题》，是央视第一个以主持人名字命名的节目。

敬一丹常把这些经历总结为自己的幸运——幸运赶上了广播的强势时代，幸运赶上了电视作为第一媒体的巅峰期。

“在我面前有很多空白和未知，利用填补空白的方式获得很多掌声，这成为我职业生涯的财富。从某种程度而言，我在央视的记忆不属于我一个人，而是属于电视发展历程的记录。”

外在的机遇固然重要，但敬一丹觉得，也许就是自己做好了某种储备，恰巧“遇”到了时候，才可能发生以后的故事。

图为工作时的敬一丹。来源：敬一丹微信公众号

无锋的记者

在《鲁豫有约》的录制现场，鲁豫抛出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的风格适合哪类节目？敬一丹几乎没犹豫，脱口而出：“我就适合做《焦点访谈》。”

鲁豫却立刻摇头：“我觉得不是。”

在她看来，敬一丹身上有一种天然的温润与平和，全无咄咄逼人之态。而《焦点访谈》的底色却是尖锐的，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刃，直抵真相的痛处。

敬一丹没有当场争辩。她只是坦言，自己做经济新闻时，总会不自觉地被那些直面困境、带有沉重感的选题吸引。但她也承认，话到嘴边，常常会拐个弯。

比如，一家出版社把地图印错了。她知道最直截了当的问法应该是：“你知不知道地图印错会引发怎样连锁的后果？”可面对那位年轻的编辑，她怕这样一问，事情会显得太重。于是，她一开口就成了：“你过去印过地图吗？”

类似的情形，在她的记者生涯里俯拾皆是。

图为敬一丹。来源：敬一丹微信公众号

一次煤矿塌方的报道中，她本要采访一个叫牡丹的小女孩，牡丹在给父亲送饭时，亲眼看见父亲被埋在井下。望着女孩怯生生的眼睛，敬一丹心揪得生疼。

“如果去问她，节目里也许会多一个所谓的泪点，但让一个孩子重新叙述那一幕，我过不了自己这关。”她轻声问：“家里还有别人吗？”女孩说，还有叔叔。“那好，我们采访成年人。”

初到《焦点访谈》时，敬一丹曾因自己不够锋利而心生不自信。

面对采访对象，她实在做不到“哪疼往哪戳”；面对做了错事的好人，她也常因心软而下不去手。比起穷追猛打的个案追踪，她更擅长的，是沉淀之后的深度剖析。

在新闻节目主持人的身份上，敬一丹给自己的定位是沟通者。她认为，独到的言论不在于声嘶力竭，而在于好好说话，和观众平起平坐。

节目领导曾锐评敬一丹的风格，“《焦点访谈》崇尚的是前卫，而你恰恰站在传统与前卫之间。”同事们也常说，敬大姐心太软。

图为敬一丹和水均益（左）、白岩松（右）。来源：央视新闻

敬大姐

敬大姐——这是央视内部对敬一丹的尊称，和年龄、辈分无关。

白岩松没有亲姐姐，但是在央视遇到敬大姐，他觉得很幸福：“感觉她这样的大姐才是真正的大姐，她的确是大姐的样子。”

大姐是什么样子？

大家从没有见过敬大姐穿过不得体的衣服，她平时也很少谈论时尚相关的话题，但在生活和工作出镜的时候，她的穿着搭配总会让人觉得“没有比这样更适合敬大姐的了”。

她说话的语调、做事的分寸、待人接物的温度，都像那身衣服一样——妥帖、得体、让人舒服。

当年，水均益一度因为栏目被撤销而耿耿于怀，后来得到了一对双胞胎，敬大姐第一时间送来了祝福，“小水，祝福你，得到两个小宝宝比你采访一百个国家元首都幸福，尽情地享受吧。”水均益潸然泪下。

敬大姐的心很软，容易被普通人和普通人中间的感情所打动。她关注农民工、关注孩子、关注这个社会的弱势群体。

即使是批评性的报道，她也是商量性的口吻，而在采访针锋相对要提一些尖锐性的问题时，敬大姐总是狠不下心来。但对于观众来说，这似乎让她比其他记者更值得信赖，她收到的各种信件也是最多的。

图为敬一丹。来源：敬一丹微信公众号

白岩松的回忆里，看到敬大姐求人办事，从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别人。“你把事儿跟她说了，几天里，她都没有跟你谈起，你以为敬大姐忘了，但几天以后，她把办好了事的结果告诉你，然后聊其他话题，让你说感谢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只是心软，那无非是良善，大姐之所以是大姐，更源自她的那份坚定和温厚。

1997年香港回归72小时直播。6月30日早上6点开播的节目，水均益排练到凌晨3点，被强制回去睡觉休息，结果睡过头，直播开始前两分钟他才赶到现场。

从十几公里外赶去直播室的路上，他都想好了，如果错过了直播，就写辞职信。

戴上耳麦的一刹那，传来敬大姐的声音：“小水，来了，没事儿！”

大姐的几个字，让悬着的心落了地。

黑龙江向外考研究生，几次挫折又几次坚持；从广播学院任教到电视台当主持人，从经济部到评论部；敢于离开已经打下的一片天，关停中央电视台第一个以主持人名字命名的栏目《一丹话题》并重新开始，敬大姐的每一步都走得准确并坚定，这不能不让白岩松佩服她的判断和勇气。

“敬大姐在我心中的形象从来就不是柔弱的，”白岩松在自己的书中回忆说：“‘大姐’这两个字叫起来更带上了一种佩服的含义。”

人们很少见到敬大姐挣扎与痛苦的样子，也很少听敬大姐沉重地讲过去的事。无论是做节目，还是做很多社会上的事，敬大姐好像总是举重若轻的样子。

“大姐”也是敬一丹最喜欢的称呼。

其实刚进央视时，有人叫她老师，虽然敬一丹之前确实是大学老师，但她总觉得同事之间称呼老师有点别扭。后来有人就改叫她大姐，渐渐地，不知什么时候，所有人都喊她大姐了。

其实对很多同事来说，敬一丹的年龄和自己的父辈相仿，但是大家仍然喊她“大姐”，“这也是最让我舒服的称呼。”敬一丹说。

“当小白（白岩松）变成老白时，我还是‘大姐’。”

图为敬一丹在演播室。来源：央视新闻

19:38的老朋友

整整20年，每天19点38分，敬一丹都稳稳地出现在镜头前。

观众们也早就习惯，听她用温和稳健的声音，揭露一桩又一桩事件，用她自己的话说，“一个不够锐的主持人，在一个很锐的节目里坚持了很久。”

2015年4月30日，敬一丹在节目结束时说：“明天就是五一了，《焦点访谈》在这里祝您愉快。”然后，朝镜头轻轻地鞠了一躬。

那段时间，“敬一丹退休”成为“现象级新闻”，她本人一度觉得很意外，后来分析，这可能是大家对曾经熟悉的电视和熟悉的电视人的一种情结。

退休的第二天，她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写下第一篇文章：

“昨天，最后一次主持《焦点访谈》节目，我没有说‘再见’；今天，在这里说：‘您好！’咱们的交流在这里延续吧。”

曾经，她那么想“躲开”新媒体的冲击，甚至在退休前开玩笑说，互联网这个强大的对手，让白岩松、水均益他们去对付吧。

图为敬一丹告别《焦点访谈》。来源：央视新闻

但当新媒体的小伙伴向她展示“新的话筒”，她又心动了。

从2015年开始，敬一丹步履不停——她持续写作，先后出版《我遇到你》《走过》等书；与年轻人一起策划创办《节气·长城》《博物馆9分钟》等中视频产品；还投身支教事业，担任多所高校客座教授。

她不把退休定义为退出工作，而是说，这是一种“转换”。她坚持用文字记录，分享更多个人表达，“不同于镜头前的公共话语，文字更能体现个人的风格，展现我不同于以往公众形象的另一面。”

这些年，敬一丹常常谈到一个概念：“假装在中年”。

年轻的时候，她特别希望别人夸她成熟稳重，习惯克制自己、淡化情绪，穿着打扮也偏中年风格；人到中年时，《焦点访谈》节目组里都是比她小很多的同事，她更在意的是，自己能不能像他们一样保持前沿感和锐度。这之后，她觉得自己很长时间都“滞留”在了40岁。

曾有人问敬一丹，70岁是什么样的心境？她说，自己依然有一些好奇、一些兴奋，也依然保有心气儿。她一度想给新书《走过》取名《走着》，“我想我的心态就是，假装还是最好的时光，假装在中年，继续往前走。”

感谢这世界，让敬大姐走过。

（中国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