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家卡尔·贝克尔说:“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澎湃新闻·私家历史推出“大学生写家史”系列,记录大时代下一个个普通家庭的悲欢离合。
我的奶奶今年七十四岁,坐在炕上,腿不能动了。在她还能走动的时候,她每天从厨房出来,脸上脖子上都是细密的汗珠,是累的、热的、也是疼的。风湿病在她40岁出头就找上了门,手指、手腕、脚踝、膝盖经年累月地遭受病痛的折磨,但她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农村老太太的日子没有请病假这回事。后来她摔了一跤,大夫说骨质疏松太严重,做不了手术。从那之后,她的腿彻底走不了了,但她的话没有停。
她跟我讲她这一生,那些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在她变形的关节里,在她认识的每一个字里,在她把往事当成故事讲出来的语气里。她出生于1952年,这让她的一生几乎与新中国农村的七十年发展重叠。她的辍学、迁徙、劳动乃至其他生活中大大小小的决定,每一件事都嵌在具体的历史时段里。时代的发展如何造就了“她”,以及无数个同她一样的“她们”?她们承受了什么,又在承受中留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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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代家庭合影,左上为奶奶
被中断的学业
1963年,奶奶十一岁,她的母亲患急病去世了。病因在今天看来并不复杂:吃了酸菜和点了过量卤水的豆腐,草酸与钙结合,形成结石。如果当时有像样的医疗条件,一个手术就能解决。但在六十年代初的长岭县农村,没有这样的条件。不久后,奶奶的母亲就去世了。
母亲去世,家里的秩序就变了。作为家里有哥哥、有弟妹,还有两个姐姐已经出嫁的三女儿,奶奶接下来的经历是显而易见的。父亲不管家务,母亲去世,做饭、洗衣、照看弟妹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地落到她头上。她没有再回过学校,即使她成绩好、是班上的学习委员。这件事似乎是理所应当的,在当时,这几乎不被看作是一个决定。
在六十年代初的东北农村,大部分孩子都很难读完小学。爷爷是小学毕业回了家,姥姥也没怎么读过书。普遍的贫困让读书对农村家庭而言是一种奢侈品——能读完小学已算不错,初中、高中是极少数人的事。生产力的水平决定大多数农村家庭只能提供有限的教育资源,这些资源通常只够让一到两个孩子读完小学,而这些人往往是男孩子。这并不是因为男孩更聪明,只是因为“女孩子读书没用,以后迟早是别人家的”,这个逻辑不需要宣之于口,而是一项默认合理的安排。
后来几十年里,她借助可以利用的机会认字:儿女的作业本、有拼音的一切读物、电视剧字幕等等。这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认字有用:她需要看懂说明书、需要读懂不同的借款收据、她喜欢看书。这样的经历放在那代人里不算常见,大多数人离开学校,学过的字很快就忘记了,不是他们不想留住,而是生活没有给他们练习的机会。奶奶或许用认字这个方式,留下了自己童年里的一部分回忆,这件事不大,却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自己支配的东西。
牛车走了两天两夜
奶奶一家从长岭搬到扶余是1965年的事,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奶奶的爷爷,那年他七十三岁。这在当时的农村家庭里是较为普遍的运作方式——年长的男性往往是一个家庭的最高决策者,他说搬,全家就搬。
长岭县位于吉林省西部,属于半干旱地区。那些年连年干旱,平坦的地域多开发为农田或宅基地,当地的植被十分有限,冬天很难熬。整个吉林省在当时都处于困难时期:1959年到1961年连续三年自然灾害,全省遭遇了近30年未见的大旱,200多条小河和上千座水库近乎干枯。到了1960年,粮食总产量比1949年还要低,农村的日子过得极为艰难。恰好奶奶的姐姐经人介绍嫁到了扶余,男方那边写信来说扶余这里有房住、有活干、有柴烧、水也好,劝一家人搬过来。在当时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一家人便动了搬家的念头。
搬家是个大工程,牛车走了两天两夜,白天赶路,晚上也走,能装的东西都装上了车。到了扶余,他们先借住在二姨夫爷家里,也就是奶奶的姐夫家。房子不大,两家人各住一间,中间是公用的厨房。借住了一年左右,他们变卖了从长岭带来的大部分家当,买了宅基地,盖了自己的房子。这期间他们到生产队干活,又把户口从长岭迁了过来。从借住到落户,前后花了一年多,这一年时间让这一家人完成了一次地理意义上的重新扎根:从一个村子迁移到另一个村子,从借住到拥有自己的房子,从外来户变成生产队的劳动力。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户口落了、房子盖了、生产队有活了,就算是站住脚了。
搬家这件事,奶奶从头到尾是参与者但不是决策者,她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牛车走了多久、路上怎么样、二姨夫爷家怎么住的、财产怎么分的。她讲述这件事情的时候语气平淡,但她以一个十三岁女孩子的身份参与了这件事,并在此后的几十年时间里不曾忘却,足可见这件事情给她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
那些年因为自然灾害和经济困难,从一个村子搬到另一个村子的人家有很多,奶奶一家只是其中之一。他们的迁徙不是像闯关东、走西口那样跨越千里的宏大叙事,而是更贴近地面、更无声无息的流动:从资源困顿的村庄,走向尚有生机的村庄。在整个东北地区,这种小范围的、家庭尺度的空间移动始终没有停止过。奶奶一家的迁移是这一过程中一个具体的微小的落点,她承受了一次被迫的远行,而她留下的是,一个无法忘却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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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保存的1975年粮票
辛劳的日子
在生产队集体劳动的那些年里,凌晨上工、深夜收工是常态,奶奶的青壮年时光,就这样被无尽的农活和家务填满。修江坝、筑公路、建桥梁、搬石料,为了赚工分,这一类的活当时身为青壮年的爷爷奶奶都参与其中,并认识了彼此。也因此,奶奶觉得爷爷踏实勤劳,所以嫁给了他。
但婚后的日子并没有变得轻松。东北的农历三四月,水田边缘里还漂着细碎的冰碴,那个时候都是人工插秧,奶奶光着脚站在水里弯着腰,一干就是一整天。她没有靴子,一双胶皮靴子好几块钱,够一家子几天的开销,她舍不得给自己买,却给爷爷买了一双。对于这个决定,她说:“当时一家人等着吃饭,还有你爸等着娶媳妇儿,都看我们俩,他要是凉出病来,这一家子就完了。”在这个朴素的逻辑里,男人的身体是全家生计的底线,他能干活全家就有饭吃。年轻的奶奶依照这个逻辑进行权衡,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健康。
1983年前后,家里分到了田地,秋收时节昼夜连轴成为常态。夜里爷爷去田里捆扎稻草、整理稻谷劳作到天明,天光刚亮,爷爷奶奶便一同下地收割运粮,回家用棍子给水稻脱粒。在那个纯靠人力的年代,田间所有辛苦繁重的农活奶奶从未缺席,她与爷爷一同承担生活的重担。
可看似对等的田间劳动背后藏着不对等的家庭付出,爷爷整日在田里耗尽体力收工回家,几乎不再分担家事,而奶奶的辛苦从不止于田间劳作。夜里爷爷下地干活时,奶奶要留守家中,照料年幼的孩子。白日又要跟着爷爷辛苦务农一天,收工之后还要独自包揽全部家务:洗衣做饭、喂养牲畜、收拾家计,田间劳作与无尽家务的层层叠加,让奶奶日复一日承担着双份的操劳。白天忙着,晚上忙着,但日子还远没有忙完。
三个孩子年龄差距不大,基本同期入学并且都读完了初中,从孩子们读书起,家里就一直维持着极度节俭的生活。学费和生活开销压在爷爷奶奶的肩头,每一笔支出都需要奶奶反复盘算。二女儿读书好,却在第一次高考时差几分落了榜,哭着想要复读。即便日子早已省到极致,奶奶还是和爷爷商量决定咬牙坚持继续供她读书。那些年菜园的产出、鸡蛋、生猪,但凡可以换成钱的农产品,家里都舍不得自用,尽数变卖。餐桌上常年是玉米饼配咸菜,荤腥与新衣都成了奢望。东北的冬天那么冷,爷爷奶奶甚至连柴也舍不得多烧。这样高度紧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姑姑大学毕业,爷爷奶奶才慢慢卸下压力,家境逐渐好转。
常年的辛劳以及清贫拮据的生活一点一点透支着奶奶的身体。同样务农劳作,爷爷有靴子御寒,收工即可休憩,奶奶却终年赤脚站在水田的淤泥中间,家务劳作无一日间断。常年的寒气与辛劳积淀成疾,风湿和关节隐痛常年缠身,但在那个年代,农村妇女的身体疾苦并不被重视。一句“农村女人都是这样熬过来的”,便涵盖了所有经年累月的伤痛。
这些隐忍的辛苦和无声的病痛藏在奶奶的青年岁月里,悄悄积攒,最终成为她晚年身体崩塌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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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保存的1980年版纸币
她还能走的路
从我记事起,奶奶每天都吃好几种药缓解疼痛,还要拄拐杖,直到她最后一次摔倒。那是2023年的冬天,奶奶出去上厕所,那天雪下得挺大,她着急关门,拐杖在雪面滑了一下,没有站稳。年轻的时候,她站在水田里一天腿都有劲儿;上了年纪之后,只是摔了一跤,她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爸爸妈妈拉着她到镇上和市里的各个医院看了,做了检查、拍了片子。大夫说她这些年一直在吃止痛药,骨质疏松太严重了,不能做手术。后来他们拿着X光片到长春的医院,大夫也说不行——或许去更大的城市还会有治疗转机,但转诊意味着更远的距离、更高的费用、更大的不确定性,奶奶骨折的腿也无法承受长途汽车的颠簸。而一个农村家庭在面对这些时往往只能停留在“已经看过好几个地方了”这一步,这不是某个医生的冷漠造成的,也不是某个医院的制度问题,而是医疗资源分布、家庭经济能力和就医成本三者之间构成的现实困境。奶奶就困在了这难以跨越的三道壁垒面前,她最终没能走出更远的路,回到家里,她彻底瘫痪了,每天只能待在炕上。
家里还有爷爷,爷爷比她小一岁,有糖尿病,但身体还算硬朗,能打理菜园,也能照顾奶奶。现在的家里,种菜、做饭、烧火、收拾屋子、采买日用等,几乎都靠爷爷自己。奶奶常说:“我伺候他几十年了,轮到他伺候我几年了。”话虽平常,却展露出他们之间相互扶持大半辈子的情谊。
而后来的生活中,我逐渐注意到,奶奶的遭遇并不是孤例。奶奶的隔壁院子住着爷爷的大姐姐(我的大姑奶),以前奶奶腿好的时候,大姑奶和奶奶经常站在矮墙的两侧“唠嗑”。大姑奶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儿女们带她去医院检查,大夫说要做手术,费用十多万还不一定能治得好,她的儿女当天就把她拉回了家。现在的她日常生活依赖家人照料,情绪也日渐低落。我妈妈的二姨(我叫二姨姥),因肺癌被儿子拉到镇上的医院,大夫说已经晚期了没有办法治疗,儿子就没有再往外转,把人拉回了家。短短三四个月,老人就从中气十足到撒手人寰。
她们和奶奶一样,年轻的时候在田里干活、在家里操劳,老了之后身体就先垮了,而她们的丈夫——奶奶的丈夫、大姑奶的丈夫、二姨姥的丈夫,他们的身体至今仍旧硬朗,都没有同样程度的病痛。这固然有男女的体质差异因素的影响,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年轻时承受的健康损耗确实不一样。
这些事在农村几乎是一种普遍现象。当医疗支出超出日常承受范围时,决定是否继续治疗的标准,往往是还有没有可能治好、治好的费用是多少。这个逻辑听起来很现实,但是在现在的许多农村家庭中,它仍然是真实的,也是反复发生的。即使有农村合作医疗,自付部分加上转诊到大城市的食宿、交通、误工等费用,对于多数农村家庭来说,依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不用说那些因为医疗意识淡薄、根本没有缴纳农合的家庭。当费用超出了家庭承受的底线,“拉回家”就成了一个经常出现的选项。奶奶她们承受的,既是历史的余波,也是现实的困境。
奶奶的腿再也不能站起来了,但她的嘴还在说。她讲她小时候的穷苦,讲她年轻时候的奋斗,讲她中年时期的病痛,也讲现在每天发生的趣事。她习惯于把这些事情当成故事来讲,讲到开心的事,她神采飞扬;讲到难过的事,也要骂几句,讲述间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曾经的时光。时代造就了很多她没办法选择的事情:丧母、辍学、搬迁、冷水里的劳作、摔倒之后站不起来的腿。但她仍然做了一些决定,她保持着认字的习惯,她供女儿读了大学,她在母亲节那天守着电话等待儿女的问候,她把自己的经历讲给愿意听的人听。她的讲述本身,就是她留下的东西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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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暑假,身体多有不便的奶奶坐在炕上,兴奋地摆弄妹妹刚买的二手吉他
从长岭到扶余,从水田到炕上,奶奶的一生可以说是被时代推着走的一生。她经历的那些,不仅是她自己的路,也是她生活在那个时代,许多农村女性普遍经历的轨迹。她们默默地承受消耗,老去之后又面临着同样的医疗困境。
但同样是时代,换了一个阶段也在改变这些事情。现在的农村女孩子,也不会再被要求年纪轻轻辍学回家做饭了;水田里插秧已经开始用上机器了;风湿病仍然存在,但止痛药、理疗仪等医疗手段的不断发达,大大缓解了疾病带来的痛苦。奶奶年轻时没有条件给自己买一双靴子,但她晚年能用上按摩仪、能坐上轮椅,这些东西是她年轻时没有的,是后来的时代进步带给她的。
奶奶扛过了许多后来的人不用再扛的事情,也等来了一些她年轻时没有的东西。她的生命承受了那个时代很重的一部分,也见证了它慢慢变轻的过程。她留下了自己在这个时代里走过的痕迹,这是一个人在七十多年的时间跨度里生活过的证据,也代表了一代人的普遍性经历。这或许不够惊天动地,但却足够厚实,这些事她还在说,我还在听。
祖雨情(东北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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