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剑华：汪立柱和他逝去的江湖

文|梅剑华，山西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作者授权发布

正月初十（编者注：2025年）的中午，在朋友的工作室，我又拨了一遍汪师父的电话。前些日子，给汪师父拜年，发微信没回，打电话没接。2024年，整整一年，从春到冬，忙忙碌碌、跌跌撞撞，没顾得上和汪师父喝酒。本想约着初九晚上一起吃饭，但他一直没回电话。

一晃又是一年没有见面。

电话终于接通，却是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我的心咯噔一下。电话那头问我是谁，我说是跟汪师父练功夫的。出于本能我反问了一句：“你是汪师父的女婿吧？”我知道汪师父只有一个女儿。男子说是，然后告诉我，汪师父已经于2024年12月10日去世了。

去年三月，汪师父查出肺癌晚期，他没当回事。谁料到了11月份病情加剧，去医院，进去时也觉得还好，不几天工夫却进了抢救室，人说没就没了。肺癌晚期，意料之中。只是这个消息对于我来说太突然了。一下子，整个人都僵住了，痛苦、悔恨、愧疚、绝望，种种情绪涌上来，眼泪止不住，一时涕泗滂沱。中年的疲惫像一把钝刀早已割除泪腺。上一次流泪，还是十多年前的酒后，意外得知家乡的一个女孩子弃世。在她去世前，我打过几次电话，也是一样的没有接电话。当时不以为意，谁想，过几天就听闻她离世了。那时的痛苦，是对年轻生命的痛惜，是对自己没有照顾好她的自责，是酒后的情绪泛滥失控。所幸那时还有两位好友和我一起度过。

这一回，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北京的温度降到了零下十几度，冷的出奇，天空是湛蓝的，外面的风呼呼刮过车棚和树梢。20年前，第一次见到汪师父，他正是我现在的年纪，45岁。一晃20年，刚刚65岁的他就去世了。那么好的功夫，那么好的酒量，那么洒脱的性格，怎么招呼也不打，突然离开了我们？无法相信，难以接受。

翻阅汪师父微信的朋友圈，整整2024年都没有发一条消息。朋友圈最后发的一条消息停在2023年10月24日上午11点，拍的后海聚宝源餐厅的门脸儿。我们最后一次聚会的地儿。恰逢回京的同学晶晶，我在湛庐文化儿童哲学课的编辑莉莉、后浪的怡凝、当年一起练拳，在首师数学系任教的小胥。因为汪师父，几个不同圈子的人约了这场聚会。六个人合了张影，时间定格在12:26分。巧了，也是今天我给汪师父打电话的时间。

汪师父爱吃涮羊肉、爱喝酒，每次能喝上半斤左右。那天怡凝和晶晶陪他喝酒，汪师父很开心，笑着说从来没有享受过这个待遇。我以后便说，怡凝是我专门请了陪汪师父的喝酒搭子。怡凝是嘉映老师的学生，博士论文做海德格尔的空间概念。她们都是能酒豪情的北方女子。正月初五，我约汪师父吃饭，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怡凝，给她发的微信就是一句话，“初九来陪汪师父喝酒！”怡凝回了我一个字“好！”谁想，这些美好的愿景，早就成空。

时光回转，是2023年7月15中午的聚会，不同的人凑到一桌。振宇在剑桥大学读东亚研究的博士，暑期回国。好些年前，周濂兄邀请我去人大讲一次课，主题是“实验哲学——重思哲学与科学的分合”，得以结识振宇。在人大西门门口，不知道怎么聊到武术，我给他说了汪师父教拳的事情，振宇感兴趣，即来参加我们的活动，后来去汪师父家吃饭喝酒，成了汪师父晚年交往密切的学生之一。参加聚会的还有大学同学老胡一家四口和胖子老樊，他们来北京旅游。还有陈老师的学生达哥和他的妻子。三四拨人聚到一起。汪师父坐了首位，他是唯一的老辈儿。

席间，胖子看到汪师父爱喝酒，说起有朋友卖衡水老白干，回头给我和汪师父各寄一箱。今天，我告诉胖子师父去世的消息，胖子转来和汪师父的聊天记录，2023年10月24日晚上，他给胖子回了微信：“酒已收到，谢了，大家有机会一起聊。”我猜，估计是我中午问他收到酒没有，他才想到。可能压根儿他就没想到收到的酒是胖子送给他的，毕竟一次饭的交情，何况他经常喝得迷迷瞪瞪的。有时给我打电话，我都听不清楚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只知道，大概想我了，想说说话，于是嗯嗯应付下来。临末总是说，过段时间一起吃饭一起喝酒。

逢年过节，总想拉汪师父一起聚聚。疫情期间，有一回就在牡丹园的北平楼，汪师父、振宇我们聚会。也许是因为这一次，促成振宇写了后来流传甚广的一篇文章《翻子拳、江湖、京城》，写了汪师父身边小小的江湖和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学生。

汪师父的功夫是大师级的，他的身世是坎坷的，多年在首师北一区图书馆地下二层看空调。2019年年底疫情刚开始，我约他来家里吃年夜饭，他开始答应了，后来犹豫，说还是去女儿家吧。更多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住着。我们之间，有时候练拳、有时候喝酒、有时候打个电话，二十年来，就这么断断续续的来来往往。

回到20年前，2005年我在首师读研究生，因为练习空手道，就申请成立了武术协会。有一天，研究生班的班长找我，说体育部的吴沛京老师让我去体育部找他一趟。忘记怎么联系上的，我就去了。吴沛京，矮矮胖胖，慈祥可亲，教太极拳和散打。他听说我办了个武术协会，然后说：“我认识一人，在北一区图书馆做临时工，但是这个人有点真功夫，我看他练过翻子拳。你们武术协会，可以让他来教教拳。”

2005年春夏之交，我联系上汪师父，在首师小操场西边的老校园餐厅，我们俩吃了第一顿饭。当时他四十五、我二十五。

之后，我在武术协会下成立了翻子拳协会，开始在学活中心的门口挂牌招新。第一次就招了十来个同学，长期坚持下来的小胥就是我招来的第一个学生。我们在小操场的网球场开始练习，汪师父的规矩是，每天晚上六点半小操场见，练到八点结束。只要不下雨，每天必到。人不狠、话也不多，少说多练。上来只教溜腿，其他的什么都不教。汪师父说，老辈子的规矩是至少要溜腿半年。一个礼拜不到，溜走了一半的人，十几个学生只剩下六七个。汪师父着急，也笑，走的人练不了真功夫。溜腿苦啊，有个上场式，下场式。光一个上场式就不好练，左脚往前轻迈，右脚往后撩，扬灰，就这一个简单扬灰，好比吉他里的反拍练习。看似容易，做来难，怎么练都像个木头人、机器人。汪师父亲身示范，行云流水般自然。然后是正踢腿、侧踢腿，配着手型，踢到操场对面。一个下场式，再拎着拳头，压着丹田之气走回来。汪师父有交代，练拳时，不能松拳，攥拳如卷饼，卷住就不要松开。走回去的时候，步子要不疾不徐，拎着拳头，要像拎着两个水桶似的。踢十趟是起码，踢个百十趟是常有的事儿。汪师父就说起典故来，过去走亲戚，百十里地，踢着腿去，砸着趟子回来。去地里拔麦子，也溜着腿去。半夜起来上厕所或去水缸边上也是摆着架子去的。这不是武痴吗。溜腿、溜腿溜走了一多半学生，汪师父蹲在操场边上，抽着四块五的红河，心也急，开始说溜腿的好处了。溜腿不是压腿，压出来的腿，没有弹性，劈叉有什么用，不就是玩儿杂耍吗？溜腿溜的是一股劲儿，把浑身的劲儿溜出来，把腿溜活了，后面就好练。后面，还有多少后面。小胥可以不管，他自顾自的溜着腿。负责协会的我不能不管，再溜下去，就变成场上一个我，场下一个你了，不对，还有小胥。溜腿之前还得练更基本的十字锤，汪师父也教了，双腿平行与肩齐宽，握紧双拳置于腰下。双拳一出一收，类似左右直拳。汪师父强调，要眼随手动，练手也要练眼。双拳，拳眼向上，一出一收，互为阴阳，胸前交错。练习多长时间？最好一天500下。就这十字锤和溜腿儿，按照汪师父的教法至少可以练一年。

于是，我厚着脸皮说，汪师父，你还得教点。师父沉吟不语，最后说，那我就教你们“四不式”吧，四不是，什么也不是，就是个拳皮。练拳先练拳皮。这趟拳皮，来来回回练了快一年。一趟拳皮，把所有的拳劲都练到了，所有腿法也都有，翻跳、二起脚、旋风脚。练到最后，汪师父又教了一趟太祖长拳。

2006年前后，除了练翻子拳，我也练空手道，经常是周末练空手道，周一到周五练翻子拳。两种拳打架，有时候不免质疑。也发现，极真空手道的五个基本式子里，有几个和翻子拳的式子神似，也不奇怪，空手道本来和中国拳术渊源很深。

接下来的三四年里，汪师父劲头很足，带着我们练习了赶五趟，这是出功夫的绝活，统称砸趟子，类似形意的劈崩钻炮横。第一趟一步两拳，第二趟一步三拳。练赶五趟是真苦，全程不是弓步、马步就是下蹲。练大腿，练完，走路腿都是颤的。我见过，八卦转圈、形意的崩拳，但说到腿上的累，比不过翻子拳。说来也怪，翻子拳是练拳，但练腿的地方一点儿也不少，腿是根啊。

汪师父说练完赶五趟就可以了，不用再练其他拳了，练多了是拳篓子，不精。就这样，还是跟他学了母子拳，母子拳又叫六趟根，一共有六趟，我学了第一趟，这一趟也是练功的，异形换位就要停在一个固定的动作上，站累了就换下一个动作作为休息，可以反复练。这么多年，最爱母子拳第一趟。空地上练练，让人心静。

2007年夏天，为了鼓励大家学拳，我写了则笔记：

汪立柱先生论翻子拳

吾师汪立柱先生少时学艺于武术之乡沧州，历经几十寒暑，得真传。先生所学为少林之翻子拳旁及燕青、戳脚、通臂等，尤精于刀、枪，亦善使双钩。2005年仲春，先生受北京市武术协会查拳名家吴沛京先生之邀，传拳于首都师范大学武术协会，历时两年。其间先生妙论拳术，谨记如下。

（1）八翻子拳

此拳源自少林，又称“八闪翻”。主要流传于河北肃宁、蠡县一代。绝少外传。

武林盛传：“八闪翻子拳，脆快一卦鞭”之说。明代戚继光著《纪效捷径》更称：“八闪翻子十二短，善之善也。”

八闪翻子拳，八即八个基本手法；闪，快也。翻指变化莫测。古拳歌诀曰：搂手打鼻梁，锁手打印堂、斜身迎面肘……直接实用、简单精妙。它在传承的过程中和其他拳种相结合衍生了现在的燕青拳（又称迷踪）、翻子拳、戳脚翻子等。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每逢春节初五过后，就有开场子展示拳脚工夫的传统。方圆几十里的乡亲都前来观看。拳术表演之时，鼓声不断，厉害的鼓手每次场会都要敲断几捆鼓槌（每个鼓槌都将近小胳膊粗）。但是无论鼓声如何激扬，始终盖不住拳师的拳声。在当地、在当时习武已经成为一种传统、一种生活方式。

夜里就着月光在地里拨麦子，拨累了，弄一套拳再回家。

半夜如厕之后也要炕沿边上蹲一下马步，踢两下腿。

又或者亲朋好友聚会之时，酒酣耳热之即。一人下场在院子里耍一趟拳、弄一路刀。

十几里地赶集，溜着腿去，砸着“趟子”回来……

正是这，成就了一代代武林高手：御翻子魏占魁、单刀李存义、活猴孙禄堂……

而今物质生活大为提高，但一些悠久的文化传统却渐传渐少，甚至失传。武术在成为体育健身运动的过程中，一些特技高难度的动作和华丽的舞姿替代了朴实无华的训练方式和真实搏斗的技能演练。武术的沦落能不让我等习武之人感伤！

其实，武术本身就是文化，武及思维力行；术为运用技艺。神形合一方为武术之最高境界。所谓神形合一就是思维和行动的协调与融合。

翻子拳传承千百年，自上世纪下半叶以来日渐式微。虽则有国家体育局之大力弘扬。无奈，近之拳术演练走体育竞技道路，离传统武术远甚。然则若有好学之士，屏弃陋习，悉心修练。

当能广大我翻子门，复兴我中华武术！若此则幸甚幸甚！

后学梅剑华2007年记

再次读这十八年前写的文字，不禁感叹时间流逝，十八年，人生又有几个十八年？

有一次去地下室，说起绝活，他说最得意的是“八步紧缠身”，打人的拳。他演示了一遍，也是好几趟。我学会第一趟，十多年过去了，汪师父就教了这一回。其他都忘记了，只记得那是最漂亮的拳，也是最厉害的拳，汪师父转身的眼神儿和身形映在脑子里。

除了练习拳脚功夫，汪师父也使兵器，他会三种，单刀、大枪和双钩。我们跟他练了一套太祖单刀、一套大旗枪。为了练刀、枪，他带我们去北京体育大学门外的器械店买了刀和枪，枪就是白蜡杆子上套个枪头，挂上红穗子。有一段时间练习武术，每次都提着枪拿着刀去小菜场，成为校园的一道风景。很多学校的朋友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我的，学校里总有一个戴着五星帽、提着枪的人。刀和枪的套路也长，但练刀和枪不复杂。练刀是挽刀花儿，一个弓步扎好，左右手配合挽刀花，不用缠头裹脑，就是用右手把刀从右下方往左上方撩，然后再顺势回刀在左下方，从左下方往右上方撩。左手配合右手的动作形成合力。看起来漫不经心，实则练了刀的精髓。每次要挽多少个刀花？500个。大多时候，挽不到100个胳膊就酸了。汪师父就笑了，我们这刀也是表演刀，真正练刀，不是那种一抖就哗拉哗啦响的表演刀，要真刀。刀得厚一寸，过去练刀的人，可以将刀尖插到土地里，刀就能立在地里。有一个数学系的本科生，以前学谭腿的，学完了这趟刀就毕业去了顺义的学校教数学去了，从此失去联系，也许他还记得这套刀法。

练枪也没有巧，就是练枪花。扎一个马步，平端着枪，翻枪为拦，变马为弓，把枪扎出去。枪花就三个动作，拦、拿、扎，拿在拦扎之间，自己体会吧。

枪术不管有多复杂，拦拿扎是基础，练好了再练别的。练到最后，就从托枪式练到回马枪。枪法即拳法，枪理即拳理，练了枪法对练拳更有体会。拳练好了，练枪也不难。这么多年，什么都丢了，枪一直挂在墙头，有时心情闷，就摘下来扎几个枪花。

有一次聚会，丁哥到我家来，看到枪，兴奋得不得了，用枪头去扎滚落在地的苹果。

好一阵儿，练拳的人多，有些乱，我就编了一个练拳的流程。我还想给汪师父编一本书，查阅豆瓣日记，发现两则，抄录如下：

2008年日记一则：2008-08-16 21:47:22

和汪师父聊天，想编一本《八扇翻子门记》内容如下:

1.八翻拳说；2. 各路拳说

2.基本功：溜腿、十字锤、翻跳、拧打、站劲、寸踢、拍脚面、踢腿、砸趟子(前扒匣子、舞花炮、单卜辘鼓、双卜辘鼓)

3.四部式(拳皮)；3. 母子拳；4. 七步；5. 太祖；6. 开场拳；7. 纺锤轮；8. 青云母

4.枪说：

5.意虚三十六式(即岳家枪)；

6.大旗枪；

7.枪之要领

8.刀说：

9.护身刀；

10太祖单刀；

11.春秋大刀；

12.刀之要领

13.双钩

14.闻拳录:主要记述所听所见练拳掌故

15.沧州翻子传承录：肃宁、高佐、大史、东泊庄
齐老柯--郭尉如--董春林--汪师父之师姥爷-汪师父之师-汪师父

16.插玩意儿；9. 练拳歌诀说；10. 汪师访谈录；11. 武术\武道\武侠--小说看武术

17.少林拳谱传录

我在豆瓣写的第一篇日记是去汪师父家吃了一顿饭后写的：

意虚枪前三十六式 2008-08-15 10:59:16

昨天晚上去师父家吃烙饼喝牛栏山，见到了传说中的拳谱和枪谱。稍感遗憾的是枪谱上的人物动作都画得不好，应该找个会画画的人重画一遍。跟师父试，一动手就不自觉学他的招式；与雨刀试，一动手又不自觉学空手道的打法，都不免受制于人。这是自身的东西还不够完全融会的缘故，与人交手切忌模仿，一模仿就输了，可惜面对功夫比我好的人，我还不能克服模仿的毛病(李仲轩说的有道理啊)。师父又说“宁可被打死也不能被吓死”，俗话明理。

2010年前后，和朱岳吃饭次数很多，他听我说起汪师父很多次，就一起约着和汪师父吃饭。汪师父爱二锅头，他也爱喝。见完汪师父，他发现师父长得像梁朝伟。平时，光顾了练功夫，仔细一看，是啊，汪师父英气逼人，活脱脱武生版梁朝伟。

我说你写一篇武侠小说吧。后来朱岳写出了富有禅意的“敬香哀势守”，一位用云雀酿酒，但一生未曾挥剑的剑士。朱岳在“我们因何结缘”中写过这一段儿故事：

“我以前是读法律的，但主要的爱好是哲学，毕业以后边做律师，边自学哲学。我记得有一回我从看守所会见完当事人出来，就去北大旁听哲学课，有一种从地狱直接进入天堂般的快慰。就是在那一时期，我认识了一爻。一爻是个奇人，他曾经是学中国哲学的，后来兴趣转向属于英美传统的分析哲学。那学期，我们翻来覆去讨论的是“弗雷格之谜”和“信念之谜”，我们一聊天，就念叨“a=a”、“a=b”、“我相信a=a”、“我不相信a=b”……很有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之感。后来我发现，一爻在思考这堆绕口令一样aabb的同时，还在练武术——翻子拳。据他说，翻子拳分好几种，他学的叫“八闪翻”，以速度、爆发力见长，他的师父是某大学图书馆看地下室的一位隐士高人，长得像梁朝伟，有一句名言：“一个人不喝酒，两个人不打墙”。

除了这句，我还跟汪师父学了一句：“修桥补路双瞎眼，杀人放火儿女多。”香港电影是另外一种说法：“修桥补路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好像是黄秋生还是刘青云在电影里说过。2016年回国后是练习翻子拳的小高潮。我回来后，心劲儿足，开始折腾，成立教职工翻子拳协会，担任会长，通过校工会联系到北一区体育馆三层的舞蹈教室。我们在昆玉河畔公众号发布了招收学生的公告，题目就是用朱岳老爱说的那句：“哲学家会武术，谁也挡不住。”

来练武术的有超瑞和振宇，超瑞首师哲学毕业先到清华读博，后来到河南新乡的河南师范大学任教，去年我送他《于是集》，赠语就是：“翻子拳与亚里士多德流传新乡”。超瑞练功夫肯吃苦，下大力，汪师父喜欢他。振宇加入进来，几年后先到美国，后来去了英国。这大概是汪师父最后收的一批徒弟了。

2017年，介绍我认识汪师父的吴沛京老师去世了，我写了一段儿：

今天去校本部办事儿，中午饭后就在小操场锻炼了小会儿。好几年前，我是小操场的常客，每天晚上都去那里练拳，溜腿、砸趟子、四部式、母子拳、护身刀、大旗枪都曾练过无数遍。不能忘记那些冬夜，稀疏的枯枝挂着一轮月亮，四下寂静无声，一人独自练枪，收枪回家的路上常常想起老舍的“断魂枪”。

也就在那前前后后，跟着汪师父练了好几年翻子。下午回北区的路上遇到了正要回家的汪师父，赶紧停车靠边和他招呼，师父还是在北一图书馆地下室看空调，每天还是要坚持练上个把小时功夫，他刚买了一把单刀，据说花了好几千块钱。交谈之间师父告诉我，体育部的吴沛京老师最近去世了。心里一震，我最开始认识汪师父就是因为吴沛京老师。2005年我成立了武术协会，吴老师找到我，说有个师父想在学校教拳，让我认识一下。我就找汪师父在被叫做德天宅餐厅之前的那个校园餐厅吃了一顿饭，从此结下了十多年的师徒缘。

我还把老张、太子、金岳一一引荐给汪师父，有一阵儿学哲学的学生占领了小操场，哲学生操练武术成了本部的一道风景。不过他们都不成器，辜负了师父的教导。武术练得不好，酒量也不如师父，只能偶尔凑一起吃个饭，就连做饭都不如师父。蹭吃之间，我跟汪师父学了几个菜：葱爆羊肉、白菜炖豆腐、干辣椒炒猪血。话说吴沛京老师，师从查拳名家，1985年北京市武术比赛双手剑的冠军。我见他的时候，是一个矮矮胖胖慈祥的中年男人，他在体育部教太极拳和散打。走在大街上，谁也不知道他是个练把式。他曾经给我讲，一次为了女儿在大街上和人动过手，把对方打趴下。多数时候他是平和的，喜欢侃侃大山，喝喝小酒。如果我记得不错，吴老师的岁数应该比师父还小，五十来岁的样子。天不假年，他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写一段儿文字，聊为纪念罢。

2019年5月我调离首都师范大学，去了山西大学。在办理调任手续的暮春四月，是一系列的告别。以前练拳的几位老师改练太极，或者不再练了。翻子拳协会无人接手，按照程序，只能注销。当我从靠近南门的工会办公室出来，拿着自己签名的翻子拳协会注销证明，感概莫名。十五年，光阴荏苒，一个属于自己的首师时代结束了。昆玉河畔不再有翻子拳、不再有汪师父、不再有曾经年轻的我们。

从此，练拳更成了一种奢望。好几回，我都想借着带淘淘跟汪师父练拳的机会，重新练回翻子拳，转眼三年疫情，无尽的伤害，练拳更提不上日程。所幸还能借着年关、元旦、国庆这些节日的由头，和汪师父吃上几顿饭，说一说彼此的心愿。

2022年，陈嘉映老师哲学五十年纪念会议在昆玉河畔召开，想起曾经在首师的老师们，我写了一段儿：

首师有三位师父：十多年前，邱运华老师担任首师的人事处长，引进了陈嘉映和方复全二位老师，据说这是他在首师人事工作最为自豪的事情。这个九月，方复全教授担任首师大校长，陈嘉映教授哲学五十年暨陈嘉映文集出版研讨会召开，这是享受十年前发展的红利。

很多年来，我在首师大组织武术协会，来练拳的主要是两拨人：哲学系的学生和数学系的人，在本部小操场，长枪、单刀和攥紧拳头的小伙子，构成了首师一道独特的校园风景。我曾经给太子说过，陈嘉映和方复全二位先生来到首师意义非凡，在他们身边聚集了一批爱好学问也有学问的年轻人，他们不仅热爱学问，也热爱生活，有自己不凡的精神追求。如果没有二位先生来到首师，很难想象我的武术协会的红旗可以抗多久，是他们塑造了昆玉河畔的精神群体。

我记得，现而今在数学院工作的胥世成老师，研究微分几何，是我们武术协会的骨干，汪师父很看重的武术苗子。跟着汪师父学武术的太子、金岳、陈云、超瑞他们都是嘉映老师的学生。哲学家的学生，数学家的学生也是武术家的学生，虽然陈嘉映、方复全、汪立柱三位师父彼此都没见过面，但他们有一批互相交流，心心相惜的学生。这也是我无数个首师回忆最重的一个吧。

晚上回去，翻阅日记，发现2023年10月24日不是和师父的最后一顿饭。隔一周的11月1号我们又聚了一次，我的同门师弟佳伟来首师参加白老师的七十岁荣休会。佳伟练形意，也练翻子拳。汪师父去五台山，他陪着去。那天中午，在花园桥西北桥的聚宝源，还是涮羊肉、还是喝白酒。汪师父的帽子下面露出白头，脸上似乎带了一点沧桑。我们不以为意，想着，过段时间，我们再见。再见，已是阴阳两隔。

2025年2月12，正月十五。查了黄历，适合祭拜。我联系了师父的女儿汪晶，中午到七里庄地铁附近的星巴克见她，我们聊了将近一个多小时。她开车带我到西六环，房山和门头沟交界的双佛山林园，拜祭师父。这个地方是村里的墓地，安静、人少、近山，不远处有寺庙，师父可以好好安歇了罢。

我给师父带了一瓶汾酒，洒在师父的碑前。我把烟点了，倒插在香炉里，烟燃完了，烟灰没散，一直立着，我们离开都没有散落。汪晶说，她来过几次，点烟从来没有这样，师父知道是我来看他。这是第一次见汪晶，她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小汪师父，性格随父亲。她说，因为是女儿身，父亲没教她武术，但她上学时打架谁都不怵。她没有什么女性朋友，长期独来独往。自己长得漂亮，都是靠自己找工作。以前，爱骑摩托车跑山，参加户外活动。1983年出生，2024是人生低谷，3月父亲查出肺癌晚期、不久母亲骨癌，然后是丈夫患病做手术，她一个人把三个病人安排在一个医院陪护，连轴转。七月母亲去世、十二月父亲去世。她开着车满郊区跑，给父母亲找的墓地，让他们合葬了。我记得汪师父离婚了，很早就一个人生活。这次合葬也算圆满。到了墓地，汪晶说的话还是你们俩少吵架，老爸少抽烟少喝酒。

汪晶工作后也是自己一个人生活。说起她爸，人生三道坎。爷爷参加过抗美援朝和自卫反击战，是汽车兵。退役后安排在钢厂做运输车司机。1983年，汪晶出生不到100天，一次意外，徒弟喝醉了酒开车误挂了倒车档，把汪师父的父亲压死了，这是汪师父的第一道坎。他向单位讨要说法未果，开始喝闷酒。

但汪师父还在厂里上班，做质检员，一次加班做轧钢质检，没戴安全帽，钢筋砸伤脑袋，落下终身病根，这是汪师父的第二道坎。从此酗酒更严重，有时就为止疼。后来教小孩武术，遇人不淑，据说被骗走学费，师父全不知情，第三道坎。汪晶没说的还有两道坎，离婚和失业。汪晶说，汪师父年轻时不喝酒，喝酒是因为这些事开始的，后来就成了习惯。我说，汪师父的功夫好，老派人作风，不愿意外传，宝贝自己的东西。但是，武术时代已经过去了，老师父求着别人学，都未必招到好徒弟。但，汪师父就这样的性格，只在酒酣耳热之际，说几招真功夫，我见识过。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汪师父参加全国武术比赛，拿过二等奖。一等奖获得者功夫不如他，但后台硬。师父心里一直不服气，恐怕是他最早的心病吧。如此说来，师父心中的沟沟坎坎不少，虽然他只是偶尔提几句。

汪晶说到师父常提及的几个学生，除了我和四川的陈云外、河北有一个，杭州有一个，还有国外的一个女生和一个男生打过电话，都说是师父的学生。这几个我大致熟悉，十年前在首师大武术学会招收的学生。陈云是嘉映老师的硕士，前不久给汪师父打了电话，他有一篇文章《武术与学术》在网上写汪师父和陈老师，没想到这么多年还和汪师父保持很深的联系，一下子改变了我对他的印象。陈云年前要给汪师父寄腊肉。河北的学生是2024年汪师父联系较多的学生，本来他说有一个村里的大院子可以让汪师父住，结果因病未能成行。

拜祭完，开车回来，汪晶执意送我回家，于是我们开车从房山穿越高低起伏的山到门头沟县城，再一路往东返回城区。

一路听她讲自己的人生故事、讲汪师父的故事。

天空湛蓝，草木枯黄。

梅剑华2025年3月19日星期三初稿于北京至太原高铁

3月20日星期四定稿于太原至北京高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