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江苏书展，我每次都来

2026年9月13日，一个寻常的秋日。敬一丹的女儿王尔晴在公众号里替妈妈向这个世界轻轻说了再见：“我最亲爱的妈妈，大家熟悉的敬大姐，今天走了。”

讣告很短，却很重。今年6月，敬一丹在老家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病情危重，转回北京，前后近三个月的救治，没能留住她。

消息传开，很多人忽然想起2020年那个夏天的云端。第十届江苏书展因为疫情搬到了线上，镜头里的敬一丹笑着对屏幕前的读者说：“江苏书展，我每次都来。”如今再看，这成了永远的遗憾：往后的年年书展，再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赴约了。

其实，敬一丹确实来过，而且一次都没有爽约。从2015年到2020年，她四度到江苏书展。

2015·徐州：刚退休，就来赴江苏书展之约

2015年4月，做了27年央视人的敬一丹退休了。不少人以为，“敬大姐”该歇下来了，但三个月后，第五届江苏书展在徐州开幕，她以作家的身份，第一次站上了江苏书展的舞台，带来了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我遇到你》。

那天徐州下雨。雨丝没能挡住从四方赶来的读者，签售台前排起长队。队伍里，不少人冲着这位说话总慢半拍、却字字落在心里的敬大姐而来，她低头签着名，和读者聊起27年里的“遇到”——遇到广播和电视的黄金年代，遇到白岩松、崔永元、水均益，也遇到麻风娃、孤儿、导盲犬，遇到雾霾、水危机、荒漠化。“沉淀下来的，是我所珍视的各种遇到。”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也是在那场书展上，她第一次说出那句近乎自白的话：“迟钝，也许成全了我。”28岁连考三年才读研成功，33岁进央视，40岁才加盟《焦点访谈》。在风口浪尖的舆论监督一线，她“审片如履薄冰”，却凭一股韧性，一守就是20年。

2018·苏州：1700封家书，她说“我只是编辑”

三年后，江苏书展移师苏州。

2018年7月14日，第八届江苏书展第二天，敬一丹带着《那年那信》亮相苏州国际博览中心的中心舞台。一家人的1700多封家书，68年时光，五代人的痕迹，被她编成了一本“家世”式的成长记录。

她笑着跟读者交底：“这本书的原创是父母，家人是作者，我只是编辑。”写它，是想让女儿看见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一路走来的脚印，“一个人回头看看自己一路走来的脚印，这样往前看时才能更清楚。”

她也讲起书里最戳心的一幅插图——“图书馆的角落”。少女时代的她，在图书馆撞见半裸的人体画，“如做贼般羞涩”地躲开；如今她倒觉得，那个女孩本该在阳光下，大大方方走近那些美。说着说着，她想起少年时碰上的书荒，“现在一看到书，特别是书海般的展会，就觉得特别幸福”。台下安静了。那是只有真正爱过书、也饿过书的人，才懂的幸福。

有年轻读者问她，该怎么记录生活？她答得恳切：新方式不排斥，可结婚、生子、择业这些节点，落笔写下来“更有仪式感、更有温度”，总好过朋友圈里随手那一行。

2019·苏州：“逗号之后，还有很多种可能”

2019年6月29日，第九届江苏书展，敬一丹第三次来。见面会名为“镜头内外的目光——敬一丹读者见面会”，现场熙熙攘攘，挤满了老读者。

她带来两本书：《我遇到你》，和《我 末代工农兵学员》。

她说，写书是她和职业生涯的告别，“《我遇到你》是职业生涯的小结……这条线不是在退休这天停止，而是一个逗号，逗号之后还有很多种可能。”她解释《我遇到你》这个书名，其实是“向我所遇到的一切致意”。至于《我 末代工农兵学员》，则是她与同学作为“最末一代工农兵学员”合写的20个小故事，封面底下嵌着16个二维码，把41年时代变迁后各自的新模样，摊开给读者看。

退休，对她从来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路的起点。

2020·苏州：云端那句“我每次都来”

2020年7月23日，第十届江苏书展开幕。当时正值疫情，见面搬到了云端。镜头里，敬一丹说出那句从此被记住的话：“江苏书展，我每次都来。”像一句玩笑，更像一场约定。

云上，她聊起大学实习就在苏州，东北姑娘第一次到南方，就被这座城迷住。在她眼里，苏州除了古色古香和现代化，“还有了书香”。

她给读者们分享了新书《床前明月光》。这本书，是她陪母亲走完最后一程时写的。2017年10月，母亲确诊癌症，她开始趴在病床前记录。“那是一种怎样的痛，我几次中断写不下去，但我不想忘记……她在病床上嘱咐我‘你把这段写写’，再痛我也要写。”

写完，她觉得自己和妈妈，好好聊了一场。她也说，《那年那信》也是在母亲病床前编成的，让放疗中的母亲“确实获得了精神安慰”。

女儿陪着母亲，写下告别；多年以后，女儿王尔晴也用同样真诚的文字，送别自己的母亲。敬一丹曾在书里写下对告别的理解：妈妈在，她在夕阳里；妈妈不在了，她站到了夕阳里，“在这儿，我一眼就看到了夜，看到月光，看到生命的终点。”如今，轮到她自己，成了别人生命里那片月光。

江苏书展的台子还在，书香还在。只是那个说“我每次都来”的敬大姐，这一次，真的来不了了。

但她来过的每一次，都留在读者的记忆里；她写下的每一行，都还在替她，温柔地陪着我们，往前走。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胡玉梅

（图片为资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