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石勒铭 尊师重教

位于山东曲阜的汉魏碑刻陈列馆内，碑碣林立，它们历经千年岁月沧桑，虽然部分字迹已经斑驳难辨，但其所承载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却从未湮灭。其中，《乙瑛碑》《礼器碑》《史晨碑》这三座汉隶石刻，并称为“孔庙三大碑”。三块碑刻虽然在字体风格方面各有不同，但均不失为汉隶碑刻的佳作典范。除了书法美学方面的价值，这三座石碑对于研究汉代尊孔祭孔制度亦具有重要参考意义，是极其珍贵的历史资料。

首视《乙瑛碑》，碑首无额，立于东汉永兴元年（153），记载了国家为孔庙设置一名专职百石卒史负责掌管礼器的事迹。在此之前，孔庙在平时并无专人管理，只有孔子的后裔褒成侯会在四季的特定时间前来祭祀。选拔专职百石卒史负责掌管孔庙礼器，使其保持整洁肃穆，避免其因长期无人管理而变得萧瑟荒芜，既彰显了汉王朝对孔子的尊崇，也反映了孔庙对于国家而言所具有的特殊政治意义。孔庙卒史官秩虽仅有百石，但在选拔标准方面却十分严格。根据碑文记载，担任卒史者不仅要年满40岁，而且须兼具才能与德望。最终，试守鲁国文学掾一职的孔龢因精通《严氏公羊》、以孝侍亲且具有一定德望而被选拔成为专职守庙的卒史。另据碑文记载，鲁相在确定百石卒史的人选后又上报司空府，说明虽然该职官秩较低，但其任用权仍由中央朝廷而非地方封国掌握。由此可知，管理孔庙不仅是地方封国的内部事务，更是与整个汉王朝密切相关的重要事务。正如碑末赞文所指出，鲁相乙瑛奏请为孔庙置卒史、曲阜县令鲍叠为卒史建造吏舍，皆是功垂后世的大事。

次览《礼器碑》，为圆首无额碑，四面镌刻，立于东汉永寿二年（156），碑阳部分主要记载了鲁相韩敕为孔庙添造礼器、优待孔子舅族颜氏与妻族并官氏（又作“亓官氏”）以示尊崇孔子的事迹。碑文详细列举了鲁相韩敕为孔庙置办礼器的种类，为后世研究东汉时期的祭孔礼器制度提供了重要线索。碑阴及左右碑侧部分所记载的捐资刻碑人士及具体数额，既是为了旌功载绩，也反映出鲁相韩敕为孔庙添造礼器、优待孔子舅族与妻族等一系列举措，赢得了士人群体的广泛认可。相较于《乙瑛碑》《史晨碑》，《礼器碑》在内容上蕴含着丰富的谶纬思想，不仅将孔子功绩神圣化，还将尊孔与国家治乱兴衰、统治者吉凶祸福相联系，这与东汉时期谶纬之风盛行密不可分。东汉时期，谶纬之学作为“内学”，不仅是儒生解释经学的重要方法，亦是统治者宣扬政权合法性、巩固统治的重要工具。南宋金石学家洪适在《隶释》一书中评价《礼器碑》“其文杂用谶纬，不可尽通”（洪适《隶释》卷一），但即便如此，这些高深莫测的谶纬思想对于塑造孔子的神圣形象、维护儒学正统地位以及证明尊孔一事的合理性仍具有重要意义。

终睹《史晨碑》，为双面镌刻的圆首碑，镌刻于东汉建宁二年（169），碑阴部分记载了鲁相史晨于建宁元年四月十一日到任后择日祭拜孔子的事迹。碑中所载“即上尚书，参以□验，乃敢承祀”，不仅表明鲁相史晨对祭孔之事心存敬畏，不敢擅行其事，也映射出祭孔在当时已不仅是普通的民间祭祀，亦是存在着严格流程的官方行为，并非可以任意为之。其碑文所载“国、县员□，吏无大小，空府竭寺，咸俾来观，并畔官文学先生、执事诸弟子，合九百七人，雅歌吹笙，考之□律，八音克谐，荡邪反正，奉爵称寿，相乐终日”，形象地描绘了鲁相史晨祭祀孔庙时的盛大场景，足见官方对孔子的尊崇程度之深。官方对于孔子的尊崇不仅体现在上述程式仪轨之中，还体现在对孔子“为政以德”理念的切实践行，例如官吏主动修葺破损的墙垣、疏通沟渠；又如为了减轻民累，主动退还前期敛集的民众财物；再如鲁相史晨考虑到孔渎、颜母井远离市集，特意在昌平亭下设立集市以便于百姓购买酒肉……这些细致的举措不仅是地方官吏在基层治理过程中自觉践行孔子德政理念的体现，也是中国传统“政教相维”理念的具象化表达。

《史晨碑》碑阳部分记载了鲁相史晨与长史李谦为请求朝廷保障祭孔一事而向尚书台递送的奏章。奏章首先以谦卑的语气叙述了鲁相史晨到任后以弘扬德政、恢复光大先王之道为己任，其自行出资购置祭祀用品足可见其对孔子的尊崇，也反映了在此之前祭孔之事缺乏专项国家财政保障。随后，史晨又引经据典追述了孔子的伟大功绩，并用天子驾临辟雍时以太牢之礼祭祀孔子的实例，说明祭祀孔子是国家尊师重教的体现。此外，史晨还认为孔子的地位不亚于诸侯，祭孔与祭祀社稷皆是于民有益之事，而且国家资助祀孔之事也有利于彰显朝廷圣恩。碑文所提及的“依社稷，出王家（榖），□秋行礼，以共烟祀”，反映了祭祀孔子规格之高、仪式之隆重，也意味着春秋祭孔将正式成为制度化的国家行为，并由国家财政提供保障。该奏章还同时抄送至太傅府、太尉府、司徒府、司空府、大司农府等官署，旨在从军事、财政等诸多方面为官方祭孔提供切实保障，反映出东汉时期国家祭孔制度的日臻完善。

《乙瑛碑》《礼器碑》《史晨碑》三座石碑，不仅展现了汉隶碑刻的遒劲风骨与端庄肃穆，还清晰地呈现了东汉时期祭孔尊孔日趋规范化、制度化、完备化的趋势。更重要的是，中华民族尊师重教的优良传统深深镌刻在这些嘉石之中，历经千年传承，至今仍然熠熠生辉，不仅为中华民族文脉赓续提供了重要保障，更成为中华民族不可磨灭的精神品格。

作者单位：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吴屹桉

新媒体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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