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中国加入WTO。
那一年,中国的服装出口额约为366亿美元,占全球服装贸易的约18%。
接下来的二十年,这个数字翻了近五倍。
到2021年,中国服装出口额超过1700亿美元,稳居全球最大服装出口国。
服装产业对中国经济的重要性,远不止出口数字这么简单。它是中国吸纳就业最多的制造业门类之一,从业人员超过2000万人。
从珠三角到长三角,从福建晋江到浙江义乌,服装工厂曾经是无数农村劳动力进城的第一站。
它也是中国制造业最早实现规模化出口的部门,为后来的电子、家电、机械等产业升级积累了原始资本和外贸经验。
可以说,在中国从"世界工厂"向"制造强国"转型的漫长过程中,服装产业一直是那根最坚韧的支柱。
这二十年里,中国服装出海的逻辑也经历了几轮深刻的变迁。
最初是代工时代。东莞、泉州、汕头的工厂为Nike、Zara、H&M代工,赚的是加工费,利润薄得像纸,定价权完全在海外品牌手里。
然后是跨境电商时代。2008年之后,一批卖家开始通过eBay、亚马逊把货直接卖到海外,绕过了传统外贸的中间商,利润稍厚,但打法粗糙,主要靠铺货和价格战。
再到2015年前后,Shein崛起,用"小单快反"的模式重塑了快时尚供应链。
2022年,Temu上线,以"全托管"模式让产业带工厂可以直接面向海外消费者卖货,进一步降低了出海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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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升级的中国服装企业)
每一个阶段,出口的主体都在变化:从工厂,到贸易商,到平台。而平台时代的一个核心特征是——产业带终于有机会绕过层层中间商,直接触达全球市场。
但与此同时,平台与供应商之间的权力关系,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当平台和供应商之间的边界模糊时,纠纷就不可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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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草莓睡裙的官司
2023年6月6日,Shein向Temu发出一封律师函。
函件称Shein拥有"SHEIN网站上所有照片"的版权,并附上了8036个链接要求Temu删除。
但Temu没有选择简单下架,而是安排审核员逐条比对——结果发现,一张产品图被用来投诉477个链接,只有1个真正对得上。
8036个链接经逐条审核后绝大多数站不住脚:三年间,审理范围从8036个链接缩减到2559个,再到20个样本、5张照片,到庭审时,核心证据只剩一条草莓睡裙。
这条睡裙来自汕头的一家Shein ODM供应商。照片是供应商负责人林先生委托摄影师拍摄的。林先生同意亲戚在Temu上使用,原因很简单:首批订单只有200件,上架不到一个月就被下架,压在手里的库存总要找个地方消化,现金流就锁在这些货上。
2026年8月13日,英国高等法院Bacon大法官判决(案号[2026] EWHC 2165 (Ch)):Shein的三项侵权主张——复制、向公众传播、二次侵权——全部被驳回,Temu反诉在责任层面获支持,赔偿金额留待后续审理确定。
判决书里藏着一条关键的权利链条:草莓睡裙的照片由林先生委托拍摄,他也同意亲戚拿去Temu清货;而Shein在发函和申请禁令时,手里只有一纸非专有许可,直到2024年6月才通过补充协议,把版权转到Roadget名下——Roadget是Shein注册在新加坡的全球母公司,也是这次官司的原告主体。权利要一项一项证明,许可链条缺一环,禁令就立不住,这是这份判决最朴素的分量。
从2023年那封律师函到这份判决,三年拉锯下来,Temu是这场官司的胜利方。
更值得注意的是临时禁令的赔偿细节。
Shein辩称禁令只要求删照片,没要求删链接,是Temu自己下架的。Bacon大法官回应:衣服是看图卖的生意,拿掉照片,链接形同虚设——删照片与删链接没有实质区别。
批量投诉的低成本时代,到此为止
对出海商家来说,这次判例的直接影响比法庭上的胜负更重要——它确立了一个清晰的抗辩标准。
Shein最初抛出了8036个链接,声势浩大,但真正经得起逐条检验的屈指可数。这意味着什么?英国高等法院的判决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平台或品牌方不能仅凭"我声明拥有版权"就拿到临时禁令。投诉方必须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版权确实归属自己、侵权行为确实存在。证据链缺一环,禁令就站不住脚。
对常年被TRO困扰的中国跨境卖家来说,这是一把可以用的法律尺子。
TRO(美国法下的临时限制令,与本案的英国临时禁令性质相近)是什么?简单说,就是品牌方或平台向法院申请的一张"紧急下架令"——成本低、审批快,一旦批下来,你的商品链接和账户资金就被冻结,而你甚至还没机会申辩。过去,这是大平台压制小卖家最常用的武器。卖家不抗辩,不是因为没有理,而是抗辩成本高、不知道能不能赢。这次判例给出了参照:只要对方拿不出完整的版权证明,诉讼本身就有很大胜算。
还有一层对卖家更实际:在英国申请临时禁令,申请人必须向法院签下"损害赔偿交叉承诺"——禁令发错了,就要赔偿对方因此遭受的损失。这次判决把这条规则落到了实处:8036个链接压过去,真正站得住的屈指可数,由此造成的错误下架损失就得认账。发错了就要买单,批量投诉的低成本时代,从这一次开始大打折扣。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卖家可以高枕无忧。版权保护依然是正当权利,原创设计依然需要尊重。但"失当"和"正当"的边界,从此有了更清楚的判例刻度。
平台应该保护产业链
判决书第36段写道:Temu平台上的商家是独立主体,可以自由地把产品卖到任何地方,包括Shein。这意味着平台不能把供应商的产品和版权据为己有。
这里值得做一个比较。
星巴克通过"咖啡与种植者公平准则"与咖啡农建立长期合作,提供技术支持和稳定采购,帮助种植者提升品质、获得合理回报。它不是把产业链据为己有,而是通过赋能上游来巩固生态健康。结果很清楚:星巴克活了五十多年,咖啡产业带也跟着受益了。
而Shein诉Temu的逻辑,走向的是另一个方向——我的供应商,我的照片,我的版权。当平台试图用版权壁垒把供应商锁死在单一渠道里时,本质上是在切断产业带的生命线。库存需要出口,现金流需要周转,工人需要发工资。平台可以竞争,但如果竞争方式是绑架卖家,损害的是整个产业带的根基。
汕头谷饶镇的3500家企业,上午为Shein打版,下午给Temu备料,晚上照顾亚马逊库存——这是产业带的日常。一个健康的生态,应该是平台赋能供应商、供应商服务消费者,而不是平台把供应商当成私产来垄断。
Temu明确反对"二选一",平台的战场应该在服务质量上,而不是绑架卖家上。这关系到产业带里千千万万中小企业和工人的生计。
更值得思考的是平台之间的竞争方式。当平台开始用律师函和临时禁令互相攻击时,受伤的永远是夹在中间的供应商。真正健康的竞争,应该是比拼谁能给产业带带来更高的效率、更好的服务、更稳定的订单——而不是比拼谁的法律团队更能发律师函。平台时代的终局,不是一家独大,而是多平台共生,让供应商有选择、有议价权、有尊严。
量子连线观点:好的平台要做的不是转嫁风险,而是为商家兜底
这场官司最值得记住的,不只是Temu赢了,而是它赢的方式——商家被8036个链接压过来的时候,平台没有一下架了之,而是逐条比对、陪供应商把官司打到底。这恰好回答了产业带最关心的问题:风险来了,平台是把它推给商家,还是替商家扛住。
平台经济的风险分配,从来有两种做法。
一种是转嫁:用格式合同把库存、合规、诉讼的压力全压给供应商,出了事先冻结账户、先下架链接,商家自求多福。
另一种是兜底:商家被批量投诉时提供法律支持,链接被错误下架时有人认账赔偿,库存积压时留得住多渠道的出口。前者把商家当成本,后者把商家当生态。
判决书第36段值得被更多中国卖家记住:你是独立主体,你可以自由地把产品卖到任何地方。这不是平台的恩赐,是法律的本意。
但法律只能解决事后纠纷,兜底要靠平台的日常选择。星巴克通过"咖啡与种植者公平准则"保护咖啡农——提供技术支持、稳定采购,在种植户身上持续花钱,换来五十多年的生态健康。
好的平台对产业带也该如此:给供应商稳定预期、合理回报、自由选择的权利,在他们最难的时候站出来,而不是用格式合同和版权壁垒把他们锁死。
汕头谷饶镇年产3亿多件家居服。它们需要渠道,需要平台,需要一个风险有人共担的环境。平台时代的中国服装出海,最终比拼的不是谁的律师函发得多,而是谁愿意为产业带兜底。
这场官司的终局,不在法庭里,而在产业带的车间和仓库里。
资料来源
英格兰及威尔士高等法院判决书 [2026] EWHC 2165 (Ch)(2026年8月13日,Bacon大法官)
汕头市纺织服装产业协会公开数据
跨境卖家社群公开案例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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