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本文为《品读》2026年第9期内容
今年我回老家，从县城到村里的最后30公里，又坐上了巴士。二十多年过去，除了车子换新、票价涨了两三块，其他基本没变。
司机和售票员还是邻村那对夫妻，坐车的仍是沿途几个村的乡亲们，有到批发市场买大宗货物的，有去县城医院看病拿药的，也有的是看亲戚或者吃席的。最后上来的几个学生娃，背着包拿着行李箱，干净的脸上透着兴奋，一看就是在县城里读高中的——当年，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尽管距上一次回来已相隔两三年，但我刚一上车便被司机认出：“你是某某的弟弟吧？”我们村在县城的最南边，是湘鄂两省交界的地方，为了早上七点准时发车，司机两口子在我们村租了房子。巴士每天早晚停驻的站点在酿酒坊旁边，我家酿酒的大哥在路上挑着粮食或者酒,免不了抬头和司机打招呼。我以前读高中，每周都坐巴士回家一次，回时背包空空，来时行囊满满：有交给食堂换饭票的米，有母亲做的榨菜，有父亲给的零花钱……巴士见证了我人生中很多特别的时刻——我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奔赴远方的起点，就是乘坐这辆巴士；我结婚时家里买的第一批家电，也是它从县城运回来的；父亲去世前在县医院查出重病的那天，我们兄弟几个坐在巴士上，心里沉甸甸，车子仿佛也开得特别慢……
现在的乡村，路越修越宽，私家车也越来越多了。但这一趟旅程，我看见上下车的人并不少。遇到带行李、货物的，司机都是热情相迎，大件的帮着绑到车顶，中小件则在他的指挥下放入后备箱或者车内货架上。有人放下货物就走了，我问司机：“他为什么不坐车？”司机一边帮忙装货一边回答我：“这是送货的人。村里有人走不开时，就请我们代购一些东西。尤其是一些老年人，打个电话微信转账，也可以路边递钱，把需求交给我们。”
刚出车站，司机又接到一个电话：“师傅，等几分钟，我带我妈刚看完病，马上到！”于是，司机将车慢慢开到路边等着。车上的人乡里乡亲，对此已是司空见惯，相互聊着家长里短，并不着急。售票员开始收票钱，顺带问问每个人在哪里下车。我惊讶于她的记忆力——根本不用记录，到站就打开了车门。这时，前面有个人对着后面喊了一声：“车票钱我一起付了，你不用买票了啊！”我笑了，这么多年，要好的乡邻之间帮买票的传统还在，人情味儿依然那么浓。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车门沿途中开开关关十几次，除了放下到目的地的人，还有镇上的快递站帮人捎带到村里的快递包裹。有时是把代购的物品放到路边等待的人手里，有时捎带上一两个在邻村吃席晚归的人——看得出来他们喝多了酒，上车买完票，说了一个下车的地方就呼呼大睡起来。车子到了家门口，就有人喊他们下车。
这趟乡村“慢巴士”，穿梭在青山绿水之间，承运着乡亲们生活里的悲欢喜乐，也悠悠载动着我的乡绪乡愁。
作者：依江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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