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味道的世界 | 张生

如果有人突然问你，这个世界没有味道会怎样？可能一下很难回答出来，因为这多少让人有点无所适从。而我们似乎从来就是生活在一个有味道的世界里，很难想象花木无香，饭菜无味，而这些味道，不仅是构成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也是构成我们的历史，甚至我们自身的一部分。如果一个人的故乡在海边，那只要闻到大海的鱼腥味就会有种亲切感，如果这个人成长在平原之上，那夏天麦田里飘来的清香就是他对成熟的记忆，而如果谁在城市里长大，无意中闻到马路上的汽油味，或者街边面包房里飘出来的奶香味，可能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条相似的街道。

法国电影《追忆似水年华》（2011）剧照

虽然我们用眼睛看到的世界更加具体也似乎更加“真实”，可一个没有味道的世界却远比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更难想象。因为味道比色彩似乎更深入地进入到了我们的意识之中，甚至深入到了我们潜意识的深处。这也许就是广为人知的普鲁斯特的“玛德莱娜时刻”深入人心的原因，在《追忆似水年华》里，他用贝壳状的小玛德莱娜点心泡在茶水里的味道而不是用它的形状来唤醒主人公的童年回忆，而他的这个有趣的描述引起了很多读者的共鸣，也因此很多人即使没有读过几页普鲁斯特，却也对他的这个著名的“梗”津津乐道。这其中的原因，大概是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玛德莱娜时刻或者玛德莱娜点心吧。

不过，这个奇妙的时刻却是建立在味道的基础上的。而想象一个没有味道的世界多少还是有点困难，可要是把这个问题换成一个人如果闻不到这个世界的味道会怎样，好像就变得不是那么难以想象了。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触，是因为我最近就亲自体验了一次。

平时，我每天早上用自动咖啡机做咖啡的时候，伴随着粉碎咖啡豆的嗡嗡声，总是很快就可以闻到一股浓郁的咖啡的香味，可是这几天早上直到咖啡做成我也没闻到一丝咖啡香。我搞不清楚原因，只能猜测是放在罐子里的咖啡豆因为上海夏日的高温而变质，导致其香味被“蒸发”了，而更关键的是，我觉得咖啡没有香味之后，喝到嘴里的味道似乎也没那么浓了。我立即去买了一包新的咖啡豆。

可是当我收到新的咖啡豆，迫不及待对着咖啡袋的排气阀闻了闻后，却还是没有闻到我所期待的咖啡豆的香味，我感觉很奇怪，怀疑是不是这袋咖啡豆也有问题，就把它递给了我夫人闻闻，她马上说了声好香。我这才意识到，咖啡没有香味并不是咖啡豆的问题，而是我的嗅觉出了问题。我忽然想起来，我因为鼻腔过敏，很容易在空调房间受冷后鼻涕流个不停，而我这几天就一直处于过敏状态，只是我没想到，自己过敏后失去了嗅觉，所以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了。

而闻不到咖啡的味道，让我感觉咖啡似乎少的不仅是香味，甚至咖啡因的含量也减少了。我甚至想，是不是咖啡的香味也是咖啡因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否则就像喝普通的咖啡液一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真的就像一个词说的那样：“索然无味”。

可我很快发现，我不仅闻不到咖啡的味道，好像很多东西的味道都闻不到了。而自从闻不到这些东西的味道之后，这些东西似乎都发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改变。不仅仅是喝的咖啡，吃的点心，而且衣食住行的各个方面也似乎都不可避免地损失了一些东西，我经常穿的圆领衫变得像纸一样缺乏质感，经常乘的公交车也变得像玩具一样有点变形，甚至，我写作时放电脑的桌子似乎都因为失去了某种味道而没有了光泽，让人感到好像弱不禁风，随时可能垮掉。而我也似乎变得多少有点不再是我。

这时，我感到普鲁斯特对味道的推崇仿佛也不那么夸张了。因为他认为在我们的记忆中，即使人亡事息，但事物的味道却可以像人的灵魂一样，更持久，更可信，更有生命力，或者说也更本质，且更不朽。

有时想想，这个世界很大程度上就是由我们的感觉构成的，像贝克莱主教说的“存在就是被感知”其实不无道理，我们看到的自然的山水也好，城镇的街道也好，不过是我们对这些东西的感觉或观念而已。可反过来讲，我们也是由各种感觉或者感觉的能力构成的，因此也可以说“我们就是感知”或者说“人就是感知”。如果我们突然缺少了某种感觉，我们的存在必然将因之发生变化，变得陌生、残缺，甚至变得不像我们自己，而世界也因之发生变化。有时，我想，我们经常不能理解他人及其所置身的世界，可能就是因为我们缺乏和他人一样的某种“感觉”。这就像有的食物的味道我们觉得难闻，难以下咽，可是别人却觉得美味可口一样。

也许，感觉才因此成为我们定义自身和世界的一个必不可少的维度，正因此，现在虽然AI可以计算，可以写诗，甚至在思想的有些方面和人相比已经发展到了可以乱“真”的地步，但人们仍然不承认其是“人”，原因就是认为AI没有意识，而意识的基础或者质料就是感觉，所以探讨AI是否可以成为人，也可以说就是探讨AI是否可以拥有人的感觉。要是从这个角度来看AI，显然它离“长大成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可是，如果我们在眼耳鼻舌身这五种器官产生的色声香味触五种感觉之外，又多了某种感觉，我们又该如何认识我们自己以及我们所处的那个陌生的感觉世界呢？因为我们以前所渴望拥有的“千里眼”也好“顺风耳”也好，都只不过是已经有的感觉的增强，要是再增加一种我们也不知道的感觉，那可真是让人难以想象的一件事。

2026年8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