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他画线的时候，手会抖。
不是握不住笔。是这双手在工地上握了太久的东西，一挨到板子上，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边走。可这两年，他弹出来的线是歪的。
他不用墨斗了，改铅笔。先点一排点，再一个点一个点连起来。连完退两步，眯着眼看。看不过去，就用袖子擦掉，重来。
我们管他叫老周。
他今年五十六岁，做木工。十七岁接班，到今年，三十九年。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木工棚。
棚子是用旧模板钉的，门口堆着拆下来的方木，长短不一。他坐在门槛上，把图纸摊在膝盖上。图卷了边，他用半块红砖压住一头。
图上横竖交叉的线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他一根一根看过去，手指在纸上走。我问他看什么。他把图转过来，点了一根线，又点了一根柱。
就这两下。点完，他把图翻过去，看背面。
木工棚里原来五个人。
现在两个。一个是老周，一个是他带的年轻人，小张。
小张跟了他四年。
小张手艺不差。支模、拆模、加固，都拿得下来，工长也夸。可工地上还有一件事，只有老周会。
图上有一根线画错了。别人看不出来，他看出来了。他不喊，也不骂，把图翻到那一页，用铅笔在错的那根线上画个圈，递回去。
接图的人自己走回去，把已经钉好的板起了，重钉。
这半年，这种活少了。楼板、墙板、楼梯，都在工厂里做好，运到现场直接拼。缝在厂里对好，现场用不着再弹线。
老周手上的活，从划线，改成了看线。
今年跟往年不一样。
图纸画完不算数了。得先在电脑里把整栋楼搭一遍。墙、梁、柱、管、线，全放进去，谁和谁撞上，屏幕上标红。这个叫建模。
今年是智能建造全面推广元年。有些城市的政府项目，不建这一遍模，开工的手续就走不了。
我们项目上的图，现在装在平板里。工长用手划，划到哪儿，哪儿就转一圈。
材料进场也变了。一车钢筋到门口，先扫码再卸。批号、强度、检测报告，全在码里，少一页不收。去年还要拿单子一张一张翻，现在翻的是手机。
人也变了。进场要扫脸。早上六点半，队伍在门口排一条，一个一个过闸机，谁没到，平板上一目了然。以前是班长拿本子念，念到谁，谁答一声。
板子也变了。以前在现场一张一张拼，缝对不齐就敲。现在板从厂里出来，边刨好了，运来直接吊。听说那排套筒，以前四个人灌，现在两个人就够了。
老周不看平板。他要纸。他让我把那版大图打印出来，贴在木工棚的墙上。
他常跟小张说，什么时候你能看出图上画错的地方，就基本入门了。
这一行的人在变少。
工地上的人，平均年龄过了四十五。三十岁以下的，不到一成。会手艺的人一年比一年少，想学的人，找不到门。
今年六月，满六十就撤的那条规矩松了，改看体检。可体检谁安排，保险谁给上，出了事怎么算，没人跟他讲清楚。
活还是那些活。模具、钢筋、模板，一样不少。只是干的人，一天比一天老。
他有一个工具箱。
铁皮的，角上焊了两块角铁，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图纸卷起来，用一根皮筋勒住，放在最底下。上面压着卷尺、铅笔、一把小锤。
收工的时候，他把工具箱扣上，拎起来，走两步，又放下。
然后摘手套，在裤子上拍两下，夹在腋下。拿起安全帽，扣在头上，扣带没系。
他顺着模板往东走，走到头，蹲下来，手在板缝上摸一遍。摸完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工地门口，他把安全帽从头上摘下来，拿在手里，出了大门。
我在这儿干了这些年，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收工。
人走了，活还在。第二天照样开工。
收尾就是这样。主体起来了，剩下的事一件一件往外清。人一天比一天少，最后剩下一拨，把东西搬干净，把门锁上，把钥匙交掉。
老周那串钥匙，还在他腰上。
他明天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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