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贩零食的“鬼称”,要从一块牛肉干说起
今年8月,沧州青县一位顾客在赵一鸣零食门店买下4块牛肉干,电子秤跳出0.299公斤,收款64.58元。顾客拿到别处复称,实际只有0.08公斤,正确价款应为17.29元。
面对质疑,门店的解释先是“系统识别异常”,再改口“新店员操作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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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7日,鸣鸣很忙旗下零食很忙、赵一鸣两大品牌就称重争议公开致歉,设立专项基金,承诺按商品差价十倍赔付,同时要求门店配置标准砝码,每日营业前校准,建立称重数据监测追溯系统;万辰集团旗下品牌好想来也同步升级了赔付标准。
实际上既不是机器坏了,也不是人手笨了,是这门生意的账本,逼着秤往错误方向偏。
量贩零食的算盘
量贩零食是怎么赚钱的?
以一包旺旺雪饼为例,在超市货架上的价格,全网可比价,进了量贩零食店,它既可以标“9块9一斤”,也可以标“9块9五十克”,这就有了操作空间。
像可乐、乐事、奥利奥这类全国统一价的品牌标品,常摆在最显眼的货架,负责向消费者传递“这家店什么都便宜”的心智。华创证券拆解零食很忙的SKU报告显示,门店约1600个SKU中,大牌标品约占四分之一,毛利率仅5%左右。
它们本质上不是商品,是广告位,是建立信任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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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装称重的白牌零食和厂商定制款,没有净含量,没有总价,顾客无法横向比价,也不知道自己抓了多少克,更无从知晓成本。像MM豆和切糕,都是抓住了顾客无法量价的逻辑。
鸣鸣很忙招股书披露,截至2025年9月底,集团约38%的产品采用散装称重形式,约34%的SKU为厂商定制款。券商研报的普遍测算是,散称白牌毛利率在25%到50%之间,而门店综合毛利率仅18%到22%。
两组数字并排放着,结论一目了然:散称区贡献了门店毛利的大头,是这门生意真正的利润池。
如果量贩零食店老老实实赚这部分钱也没啥,并不违规违法。问题是鬼秤出现了,性质就变了。
失衡的账本
秤为什么会偏?
鸣鸣很忙和万辰集团的商业模式一致,都不是直营为主。
2026年中报显示,鸣鸣很忙集团门店26405家,加盟店占99.97%,直营店只剩个位数。集团99%以上的收入,来自向加盟商批发商品,外加少量服务费。这个结构与蜜雪冰城同理,总部本质是批发商加供应链公司,加盟商才是零售终端,门店数量是总部对上游议价的筹码,而非直接的零售利润来源。
总部的账本都很漂亮。
鸣鸣很忙2025年收入661.7亿元,同比增长68.2%,净利润23.29亿元,同比增长180.9%。2026年上半年收入449.97亿元,同比增长60%,净利润22.4亿元。毛利率9.8%,经调整净利率4.1%,在批发口径下,这个毛利水平甚至相当健康。万辰集团也一样,2025年营收514.59亿元,同比增长59.17%,归母净利润13.45亿元,总部毛利率从7.6%提升至9.8%。
加盟商却是另一番光景。
行业调研和券商测算的普遍画像是,典型单店月销30万到36万元,毛利5.4万到7万元,扣掉房租1.5万到3万,人力1.5万到2.8万,月净利通常不足一万元,有测算把中位数定在5500元。前期投入55万到60万元起步,部分城市已涨到80万以上。招商话术里的回本周期是“18个月”,行业现实的共识却是2到3年,个别门店要算到6年才能回本。
天眼查数据显示,目前全国量贩零食门店总数已越过5万家,县域覆盖率超过75%,部分街道百米内挤着数家同品牌门店。有加盟商向媒体反映,老店日均销售额已从高峰期的1.2万-1.5万元跌到8000元以下。
财报数据同样印证,2025年鸣鸣很忙单店年均营收同比下降约3%,万辰集团单店月均GMV也从 2024年的41.2万元,下降到2025年的38.2万元。
加盟商也苦,利润薄、竞争惨,进货渠道又依赖于品牌方,于是在散装区的秤上动起歪心思,这样看来,鬼秤其实是一个商业模式问题伪装成的道德问题。
鸣鸣很忙和万辰集团的鬼秤问题以道歉结尾。
值得注意的是,鬼秤之外,量贩零食在克数上还存在更隐蔽的“特供小包装”问题。
据《大河报》等媒体报道,奥利奥在部分量贩零食店销售的规格为77.6克,而商超常规款为97克;好丽友薯愿两种规格分别是104克、88克;零食店购买的冰红茶标注为468ml,而超市购买的为500ml。
这就是“渠道特供”。消费者本以为自己占了便宜,殊不知背后都是不对称的信息。
谁是吸血鬼?
量贩零食靠低价和信任建立护城河,如今一朝塌房,底下全是被规模叙事掩盖的烂账和狂奔之后无处遁形的结构性病灶。
鸣鸣很忙和万辰集团账面业绩亮眼,资本市场却反应冷淡,半年报发布后,两家头部企业股价双双走低。
零食很忙母公司报375.8港元,较上市以来高点465.6港元回撤约19.3%;万辰集团报180.9元,年内下跌9.75%,较年内高点回撤约25%。风波发酵的一周内,相关公司市值合计蒸发超百亿元。
市场用脚投票的背后,是资本市场定价锚的彻底切换。过去开店数是核心估值标尺,如今同店增长与单店质量才是硬标准。市场把这份财报翻译成另一句话,开店的速度已经追不上单店盈利被稀释的速度。
这种结果早已写在品牌的收入结构里。头部品牌总部99%以上的收入来自向加盟商供货,多开一家店就多一个稳定的进货终端,而单店本身是否盈利,并不直接计入总部的利润表。对总部而言,门店是规模扩张的筹码;对资本市场而言,门店数量是估值模型里的增长故事。
同一条街上两家门店分流客源,招商时承诺的500米区域保护被压缩到200米,在总部报表里这不叫内耗,叫“加密布局”。2025年年中,行业两大头部品牌先后释放放缓扩张、优化门店质量的信号,动因之一是修复财报表现与资本市场估值,收缩动作更多服务于总部报表优化,而非从根本上改善终端加盟商的盈利处境
过去被规模叙事掩盖的管理问题再也无处遁形。“鬼秤”事件恰好爆发在半年报发布后的窗口期,时点并非巧合——舆情只是放大了问题,却没有创造问题,它本就深埋在模式的肌理之中。
货可以标准化,人却不能。数千个SKU的动态管理、约三分之一的厂商定制比例、覆盖全国的仓配体系与24小时补货能力,这些都可以通过数字化系统牢牢管控。但5万家门店背后,是上万名加盟商和十几万一线员工,抓货的手、按秤的手、收银的手,没有一只可以通过远程“升级固件”来规范。总部管得了SKU、定价与供货价,管不到收银台那短短几秒里发生了什么。
赵一鸣与零食很忙合计占行业投诉量三成以上,两大品牌在此次风波中同时中招,恰恰说明问题不出在单个品牌身上,而出在加盟模式天然的管理半径极限。
也正因此,9月7日出台的整套整改方案,十倍赔付、统一配置砝码、每日校准、建立计量追溯系统,全部瞄准“秤”这个物理对象。这些措施有必要,但只是治标。
门店密度没有调整,单店盈利模型没有重构,加盟商筛选机制与回本周期的承诺口径也没有任何改变。赔付再多、到账再快,本质上都只是“把秤修好”,没有一个字触及加盟商手里的那本账。秤校准得再频繁,只要加盟商还在为回本周期不断拉长而焦虑,短视操作的动机就不会消失。
硬件本身并非乱象主因,此前包头市场排查的284台秤中,仅有1台硬件不合格。不准的是一门把回本期越拉越长的生意,十倍赔付能补上消费者的差价,却填不上加盟商账本上的盈利缺口。
秤从来都不只是秤,它是这门生意递出的一张体检表,上面写着整个量贩零食模式在规模红利见顶之后,不得不直面的那道结构性伤口。
来自本原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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