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 陈龙飞)医师科学家,是衔接临床实践与医学创新的核心复合型人才。他们扎根临床一线,从患者真实诊疗困境中提炼科学问题,再通过严谨的临床研究,攻克疾病机制难题、研发创新药物与器械、优化诊疗方案,最终反哺临床、补齐医学证据短板,惠及患者。
当前,许多临床真实问题“无人问津”或停留在“发一篇论文就结束”的阶段,无法沉淀为改变诊疗实践的高质量证据,也直接制约了新药、新器械从实验室走向病床的速度。如何培养“医师科学家”?
“医师科学家”绝非“看病+发论文”的简单叠加
“什么是医师科学家?其实业界没有严格统一的定义。”
北京大学未来技术学院创院院长、分子医学研究所创所所长、东南大学药学院创始院长、《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副主编肖瑞平教授在接受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采访时表示:“医师科学家,首先是一名合格的医生,能看病、有资质;其次,有持续的科研热情与科学思维,能够在临床实践中主动发现问题、拆解问题,并掌握临床研究方法学,完成试验设计、数据分析、成果验证;最后,通过严谨的临床研究,产出可落地、可改变临床实践的新技术、新药物、新方案,形成从临床到科研再回归临床的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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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未来技术学院创院院长、东南大学药学院创始院长、《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副主编肖瑞平教授。受访者供图
肖瑞平自身的科研转化经历,正是“从临床痛点出发、最终惠及患者”的最好注脚。女儿患有子宫内膜异位症,长期受痛经困扰,服用止痛药还造成胃损伤。这段经历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真实的临床需求——全球子宫内膜异位症患者约1.9亿,中国患者达4000万,患者群体庞大,却长期缺乏理想的治疗手段,能否找到一种更安全、更有效的方案?肖瑞平团队由此出发,历经多年攻关,成功研发出全新单抗药物HMI-115。目前,该药已完成多中心Ⅱ期临床试验,正在开展Ⅲ期临床试验,有望为子宫内膜异位症患者带来新的治疗选择。
在《NEJM医学前沿》负责人李沛博士看来,做科研的医生很多,但并不能都称为“医师科学家”。“后者应当有持续的临床经验、稳定的研究方向,能够长期追问:一项诊疗难题为何发生?现有证据存在哪些缺口?什么方案有望改写一类患者的治疗结局?这也构成了医师科学家与单纯临床医生、专职科研人员最核心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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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JM医学前沿》负责人李沛博士。受访者供图
“医师科学家并不局限于发表几篇文章,临床研究的价值也不一定需要得到阳性结果。只追求统计学显著但没有解决临床问题的研究,不能称为真正的创新。”《NEJM医学前沿》副主编赵剑飞博士分享了一个案例,2025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的一项研究显示,在非洲乌干达,用驱蚊药预处理新生儿的裹布,能显著降低当地疟疾的发病率。“看似很简单的方法,却精准解决了当地公共卫生难题,能够直接影响临床决策乃至卫生政策,这才是有意义的研究。”
占比不足2%,医师科学家为何“稀缺”?
作为医学创新中的“关键少数”,医师科学家占比却不高。据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发布的报告显示,美国医师科学家在整体医生群体中占比不足2%①,国内现状同样不容乐观。
肖瑞平回顾,20年前,即2003年至2013年十年间,中国学者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的论著共18篇,且多数是传染病相关的报告。近年来,我国临床研究的数量、规模和国际能见度已发生显著变化,2025年中国生物医学论文发表数量位居全球第二,但其中由临床医师主导的研究占比依然偏低。
临床科研失衡、培养体系缺位、资源分配不均,是国内外医师科学家培养面临的共性难题②。
“对于医师个体来说,主要的困难是临床和科研‘不可兼得’。医生临床任务重,要承担门诊、手术、值班等多项工作,体力和脑力付出到了极限状态,没有充裕的时间和精力再做科研。‘白天看病,半夜做科研’是很多医生的常态,难以系统性深耕长期课题。”肖瑞平说。
“资助和评价体系不完善,难以支撑‘十年磨一剑’的长线研究。”李沛和赵剑飞均表示,现行的医师晋升机制往往以阶段性论文产出为硬指标,使得很多医生为了发文章而做碎片化课题。但高质量临床队列、长期人群数据积累、新药临床开发等有价值的研究,往往需要数年甚至十余年的持续投入,短期内看不到论文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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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JM医学前沿》副主编赵剑飞博士。受访者供图
“再者,科研启蒙与系统培训存在短板;经费保障措施、监管政策也仍待完善。中国传统的五年制医学学士课程以临床技能为主,科研培训较少;据《2023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仅19%的执业医师拥有研究生学位,这意味着大多数临床医师在科学素养方面存在短板。”
“除此之外,资源与机会分配不均衡,一些能力出众的医生由于资历、平台和年龄等因素,很难获得独立牵头项目的机会,成长通道受限。”赵剑飞说。
培养体系应从医学院延伸到医院和产业
医师科学家的培养不是仅靠几门课程,而需要从医学院到医院、再到产业的全链条布局。
“医学院校应当把临床研究方法学、科研逻辑、伦理监管等内容纳入必修课,既传授临床技能,也要训练学生从病例中发现问题的能力,同时探索多元成长通道。”肖瑞平介绍,“医疗机构层面,应建立‘科研保护时间’相关制度,建设临床研究支持平台,包含研究护士、临床研究协调员、统计人员、成果转化人员等配套队伍,让医生把精力聚焦科学问题,而不是陷入繁杂事务。”
李沛举例,“医院应有相关机制,对经过遴选、确有科研潜力的医生,明确其临床与科研工作比例,将科研时间计入工作量或绩效。比如,在英国,部分临床学术岗位会制度化配置约20%–25%的受保护学术时间,相当于每周约一天,用于科研或学术活动。”
“评价体系方面,应破除‘唯论文’导向,建立适配医师科学家成长规律的评价标准。”赵剑飞表示,评价体系不只看论文数量,更看重选题是否源于真实临床需求、成果是否改善患者结局、是否推动本土疾病证据补充等;对数据库建设、高风险转化研究给予包容,完善同行专家的前瞻性研判机制;充分发挥资深专家的导师精神,比如可以为青年医师配置临床导师、方法学导师和转化导师组成的联合指导组,同时把青年医师培养纳入对资深专家的评价体系。
“产、学、研一体化,才能形成生态系统。”肖瑞平表示,政策层面,应完善经费与监管体系,如面向医师科学家设立专项基金,兼顾公益导向临床研究和创新转化项目;严格遵循ICH等国际统一监管规范,守住受试者安全伦理底线;打通学术界与产业界的壁垒,构建产学研一体化生态,医院、药企、监管机构协同,缩短从临床发现到新药、新器械落地的链条。
“‘医师科学家’首先是一个医者,他/她的起点和终点都是患者。它不是一个光鲜的头衔,而是一条漫长的职业道路。只有培育好这片人才土壤,才能源源不断生长出真正服务大众健康的医学创新。”肖瑞平说。
参考资料:
① NIH Physician-Scientist Workforce Working Group Report.
② Li P, Zhao J, Wang J, et al. Advancing Physician-Scientist Training in China — Challenges, Gaps, and Future Directions. NEJM. 2025, 393(9): 836-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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